成长是一种微妙的变化,並不剧烈,却足够清晰。
骨骼在皮肉之下缓缓生长,原本的柔软脆弱也逐渐变得硬朗。背后的翼膜虽然依旧不算宽阔,但当茜完全展开时,已经能带起明显的气流。
她长大了。
但也就是长大了一点点而已。
这点变化放在红龙这个族群里,简直不值一提。她的体型仍然没有达到正常的水准。
更让她生气的是另一件事。
在“长大”这件事上,她和兄长之间存在著某种极其恐怖的差距。
茜在空中灵巧地翻转著,竞飞在龙类当中是一种非常流行的比赛,而她向来是最快的。
“玩得开心吗?”
茜的瞳孔微微收缩,但她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扯了起来。她没有回头,只是尾尖在空中轻轻摆动,像是猫在无聊时甩动尾巴,但摆动的频率明显快了一些。
“还行吧。”她懒洋洋地说。“比追著那帮蠢货跑有意思多了。”
“那帮『蠢货』是你自己带出来的。”
“所以呢?”
茜终於转过身,看向身后那头巨大的红龙。
她的身体在空中微微转动,展开双翼,让自己的身形在他面前暴露无遗。
“你还不是一样,在空中你也追不上我。刚才那帮蠢货追了我半天,连我的尾尖都没碰到。你呢?你能吗?”
她挑衅地扬起下頜,露出咽喉处緋红的鳞片。
“来比比?”
诺亚的双翼猛地一振,气流在他身后炸开,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前压来。
但茜的反应快如闪电。她的身体骤然侧翻,翼骨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摺叠,堪堪从那压来的阴影边缘掠过。气流擦过她的鳞片,带起一串火花。
“就这?”
她的声音从风中传来,带著讥讽的笑意。“太慢了,太慢了!”
“是吗?”
诺亚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响起。
茜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来不及回头,身体本能地向下坠落。
“差一点。”
诺亚的声音里带著笑意。“你的反应慢了。”
茜的身体在空中骤然加速。胭脂色的鳞片在黑暗中拉出一道残影。她的飞行轨跡不再像之前那样优雅流畅,而是变得诡异多变,忽左忽右,上下翻飞,如同一只被激怒的毒蜂。
诺亚追了上去。
茜的速度確实更快。她的身体轻盈、灵活,每一个转向都行云流水,每一个变向都出人意料。有好几次,她几乎已经摆脱了诺亚的追击,拉开了一段距离。
“抓不到抓不到抓不到——”
她在风中尖叫,声音里带著疯狂的笑意。
但每次,当她以为自己贏了的时候,那道阴影就会再次笼罩下来。
“你耍我!”
茜很快发现了这一点。
“没有。”
诺亚矢口否认,“跑不动了?”
诺亚的双翼完全展开,那恐怖的翼展投下的阴影將她整个笼罩其中。翼膜的边缘带著细小的锯齿状突起,翼骨粗壮有力,在黑暗中勾勒出狰狞的轮廓。
她的哥哥真的……变得好大。
对方原本还带著些许圆润感的线条已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锐利、更加冷硬的轮廓。
覆盖其上的鳞片变得更大、更厚实,边缘泛著金属般的冷硬质感,层层交叠著,末端那些纤细的黑色骨刺也更粗壮了些,正隨著他的动作无意识地轻摆。
那两对后掠的漆黑犄角变得更长、更粗,弯曲的弧度充满力量感,像是能轻易洞穿什么。
隨著这傢伙的呼吸,还能嗅到强烈的硫磺气味。
不知情的,恐怕会以为这是一头已经步入少年期以上的红龙。
茜的喉咙里立刻滚出一连串压抑的、充满愤怒和挫败感的咕嚕声。
但她现在需要仰头才能看到他的下頜。
仰头。
这个动作本身就让红龙会觉得受到了莫大的侮辱。
除了天空,她现在还要仰头看著自己的哥哥。看著这个和她一同破壳、本该和她一样大的傢伙的下頜。
那下頜的线条锋利如刀,棘刺密布,像是一整排倒生的獠牙。
“你怎么又长了一些。”
茜有点不甘心,“为什么每次蜕变你都会比我大上好多。”
诺亚猩红色的竖瞳在眼眶里慢慢转动,“你看起来也比之前长大了点啊。”
“我听不出来你这句话里有一点安慰的意思在。”
茜眯了眯眼睛,“你是在羞辱我。”
诺亚的嘴角微微扯动著,露出一个近乎促狭的笑容。
“我只是在说事实。”
他说,“你確实比之前大了。虽然只有一点点。”
“可恶。”
之前就因为自己体型仍偏小而產生的鬱闷,此刻被一种更加汹涌、更加滚烫、几乎要衝破鳞片的情绪彻底淹没,嫉妒,以及隨之燃烧起来的、近乎扭曲的好胜心。
茜的竖瞳在眼眶中收缩,虹膜边缘泛起细密的金红色光点,嘴角慢慢扯开。
“你的確抓到了呢。”
诺亚的瞳孔猛地震颤了两下。
茜的身体在半空中骤然翻转,她的翼尖从他趾爪间滑脱,她跃了起来。
诺亚的头颅本能地向后仰,但已经来不及了。茜的前爪已经抱住了他的犄角,后腿蹬在他的鼻樑上,整个身体掛在了他的脑袋上。
她狭长的龙吻凑近他的眼瞼,热气喷薄在他瞬膜上。
“你好像……”
她露出了颇为恶劣的笑容,那种危险嘶哑却又诱人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滚出,带著爬行动物特有的嘶嘶吐舌音。
“很紧张?”
诺亚的身体瞬间绷紧,“放手。”
茜的下頜搁在他头顶的棘刺间,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从上方俯视下来,瞳孔中跳动著戏謔的光。
她能感觉到诺亚脖颈下血管的搏动,能感觉到他鳞片下肌肉的抽搐。
她的尾尖轻轻扫过自己哥哥下頜的鳞片,那动作慵懒而漫不经心,像猫在玩弄已经无力反抗的猎物。
“不放。”
“喂!你干什么!?”
诺亚觉得对方可真够抖s的。
就像一个小恶魔女王。
她的尾巴正在缠绕下来,细长的、布满棘刺的尾稍擦过他脖颈的鳞片,一圈,两圈,收紧。
那些纤细的黑色骨刺轻轻刺入他鳞片间的缝隙,不深,刚好足够让他清晰地感受到那种被束缚的、无法挣脱的触感。
“干什么?”
茜的声音从他脑门上传来,带著恶狠狠的笑意,“你不是喜欢追吗?追啊!现在你追到我了吧?开心了吧?”
她的尾巴又收紧了一圈。
“放手——”
诺亚的声音被勒得变了调。
“不放!”
诺亚拼命甩头,但茜就像一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死死扒在他的犄角上。
“你下来!”
“你求我啊!”
“我——”
诺亚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在剧烈甩头的过程中,他失去了平衡。
“诺亚你这个蠢货!”
风在他们耳边呼啸,气流撕扯著他们的翼膜。诺亚拼命展开双翼想要稳住身形,但茜还掛在他脑袋上,压得他根本没法调整重心。
“放手,要掉下去了啊啊啊啊啊!”
诺亚的声音在风中支离破碎,被气流撕成一片片模糊的音节。
“你让我放我就放?那我不是很没面子?”
“掉下去会死的!”
“死也要拉你垫背!”
茜的声音从他脑门上传来,带著咬牙切齿的狠劲。她的尾巴缠得更紧了,好像真的要拉他一起陪葬。
他们的身体在坠落中翻滚、旋转。
“你倒是飞啊!!!你不是大吗!!!你不是能长吗!!!你倒是用你那大翅膀飞起来啊!!!”
“我在飞!!!但你压著我脑袋我怎么飞!!!”
“那是你笨!!!你就不能顶著飞吗!!!”
“你顶著个东西飞给我看看!!!”
伴隨著一连串的咒骂和尖叫声,兄妹俩从半空中坠落。
幸好他们这个年纪还飞不了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