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令。”
声音很轻。
却让所有人浑身一颤。
“全军轻装，只带十日乾粮。
朕亲率一万二千重甲骑兵，先行追击。
人歇马不歇。
十日之內，必须赶到金沙江。”
李守鑅急道：
“陛下！不可！
重甲骑兵长途奔袭，人困马乏，若遇伏击……”
“那就遇伏击。”
朱慈烺翻身上马。
拔出天子剑。
指向南方。
“多耽误一刻，就多死几百个百姓。
就算是刀山火海，朕也要闯。”
“驾——！”
战马嘶鸣。
衝出废墟。
一万二千重甲骑兵。
紧隨其后。
铁蹄踏过焦土。
踏过尸体。
踏过这片人间地狱。
向著南方。
向著金沙江。
向著那个恶魔。
二月初三，昆明，沐王府。
“报——！”
传令兵连滚带爬衝进大堂。
“国公！不好了！
张献忠前锋已至金沙江北岸！
距我防线不足五十里！”
“他……他裹挟了至少八十万百姓！
以百姓为前锋，正在搭建浮桥！”
沐天波手中的茶杯。
“啪”地掉在地上。
摔得粉碎。
他脸色煞白。
嘴唇哆嗦：
“八十万……百姓？”
“是……”
传令兵哭道。
“张献忠以百姓为肉盾，驱赶他们砍树搭桥。
我军……我军不敢放箭啊！”
满堂譁然。
云南全省的土司、將领。
全都脸色惨白。
“八十万百姓……这……这怎么打？”
“放箭，就是屠杀百姓。不放箭，张献忠就渡江了！”
“守不住！根本守不住！”
“投降吧！开城投降，或许还能活命！”
“投降？”一个年轻土司猛地站起来。
“张献忠是什么人？他会接受投降？
他会把我们全杀光！”
“那你说怎么办？打又打不过，守又守不住！”
“去缅甸！逃到缅甸去！
等朱陛下打过来，我们再回来！”
“肃静！”
沐天波猛地一拍桌子。
满堂寂静。
他缓缓站起身。
环视眾人。
一字一顿：
“我沐家，世镇云南二百六十年。
二百六十年，沐家没有丟过一寸土，没有降过一个敌。
今日，张献忠犯境，裹挟百姓，欲屠我云南。”
他拔出佩剑。
一剑砍断案角。
“我沐天波，誓与云南共存亡！
有敢言降者——”
剑锋指向那个主张投降的土司。
“斩！”
血光迸现。
人头滚落。
满堂死寂。
沐天波提著滴血的剑。
嘶声道：
“传令：
全省兵马，即刻开赴金沙江！
烧毁所有渡船！
沿江布防！
就算流干最后一滴血，也要把张献忠，挡在金沙江北岸！”
“是！”
二月初四，金沙江北岸。
黑压压的人群。
涌到江边。
八十万流民。
像蝗虫一样，覆盖了江岸。
他们衣衫襤褸。
面黄肌瘦。
眼神麻木。
身后。
是大西军的刀枪。
身前。
是滚滚金沙江。
“搭桥！”
军官挥舞著皮鞭。
“砍树！搭桥！谁敢不动，杀！”
流民们麻木地走进树林。
砍倒树木。
拖到江边。
浮桥。
一寸一寸。
向对岸延伸。
对岸。
沐天波站在江堤上。
看著这一幕。
浑身发抖。
“国公……放箭吗？”副將声音颤抖。
沐天波闭上眼睛。
许久。
他睁开眼。
眼中布满血丝。
“放。”
“可是……那是百姓啊……”
“不放箭，张献忠过了江，死的就是云南百万百姓！”
沐天波夺过一张弓。
搭箭。
拉满。
瞄准——
箭矢划破长空。
射中一个正在搭桥的流民。
那流民惨叫一声。
坠入江中。
瞬间被江水吞没。
对岸。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
“放箭！”
箭如雨下。
流民们惨叫著倒下。
像割麦子一样。
尸体坠入江中。
鲜血染红了江水。
可后面的人。
还在麻木地向前。
因为后退，也是死。
“第二批！上！”
军官挥刀。
又驱赶著一批流民上前。
箭矢。
滚石。
擂木。
江面上。
浮尸累累。
江水。
从黄色。
变成红色。
又从红色。
变成暗红色。
二月初七，黄昏。
浮桥。
终於搭到了对岸。
虽然只有一丈宽。
虽然摇摇晃晃。
但它。
连通了两岸。
沐天波站在江堤上。
浑身是血。
他的箭射完了。
滚石用尽了。
擂木耗光了。
五万土司兵。
死伤过半。
剩下的人。
精疲力竭。
连拉弓的力气都没有了。
对岸。
张献忠骑在马上。
看著摇摇欲坠的防线。
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传令：全军渡江！
第一个过江的，赏千金，封万户侯！”
“杀——！”
大西军发出震天的吼声。
涌上浮桥。
沐天波看著黑压压涌来的敌军。
看著身后精疲力竭的士兵。
他惨笑一声。
拔出佩剑。
“沐家儿郎！”
“隨我——”
“死战！”
“死战！死战！死战！”
残存的土司兵。
举起手中的刀。
发出最后的吼声。
可他们的声音。
在大西军的吼声中。
显得那么微弱。
那么绝望。
沐天波闭上眼睛。
他知道。
结束了。
沐家二百六十年的基业。
云南百年的太平。
今日。
都要葬送在这金沙江畔了。
可就在这时。
西边。
地平线上。
烟尘。
滚滚烟尘。
遮天蔽日。
然后。
是声音。
沉闷的。
轰鸣的。
仿佛大地在颤抖的声音。
“咚、咚、咚……”
那是马蹄声。
铁蹄踏地的声音。
烟尘越来越近。
越来越近。
终於。
一面大旗。
刺破烟尘。
明黄底色。
绣著五爪金龙。
在夕阳的金辉下。
猎猎飞扬。
“那是……”
沐天波瞪大了眼睛。
“龙纛……明黄龙纛……”
“是王师！是王师来了！”
土司兵中。
爆发出震天的欢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