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缠子临死前的怨毒话语,在广场上缓缓迴响。
季怀秋连斩两个万族高手,可此时此刻,却没有一个人笑得出来。
血缠子的话暴露了普通人不得而知的秘辛。
人族似乎有些特殊。
秦龙城当年被打废,季怀秋再如何耀眼,也终將步入他的后尘。
还有,这座广场上,还蛰伏著其他的万族杀手。
广场静得可怕,先前那份喜气洋洋,此刻已是荡然无存,唯有一腔吐不出的沉鬱,死死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季怀秋抬起脚,目光缓缓扫视四周。
那些隱藏在阴影中的杀意,那些若有若无的窥探,他能感觉到,却无法揪出。
万族诡异莫测,若是一心隱藏,他也没有办法。
看著那些沉默不语的宾客,季怀秋的声音有些疲惫,但却依旧晴朗。
“今天是我的升学宴,让父老乡亲们受惊了。”
“怀秋从小练枪、唱戏,今天也登台唱一段,为大家助兴。”
听到季怀秋竟要登台唱戏,宾客和他的好友们,皆是一脸惊诧。
满目疮痍的广场上,季怀秋缓缓登上舞台。
他走过血缠子留下的木箱,从中取出一袭素白戏袍。
戏袍破旧,箱笼倾覆时染上尘灰,襟摆更划开几道狰狞的口子。
风吹过,破絮翻飞,活脱脱一身如囚服般的落魄模样。
然而,就是这样一件破袍,当季怀秋將其披在身上的剎那,他的气息猛地一变。
心底深处,驀然浮现出一幅千古绝景的虚影。
在只有季怀秋能够看到的幻象中,眼前的景象轰然粉碎,漫天雾气翻涌而来。
一座古意盎然的梨园戏台在雾中凝现。
自季怀秋上次演绎《温酒斩华雄》之后,神秘梨园时隔数月终於再次出现。
他抬眼看向戏台与台口之间那副空白楹联,指心念一动,字跡跃上。
【囚中犹唱,山河破碎,不肯低眉事异族】
【死后方明,天地长存,唯將正气付人间】
每一次唱戏,他都需要题一副贴合戏目的对联。
而这次,他登上万族册,如同被囚於牢笼,等待著外族一波波袭杀。
人族江河飘摇,自身亦陷囹圄,此情此景,家国同悲,风骨共许。
季怀秋深吸口气,他正要以一身囚衣破袍,唱彻那首千古不朽的《正气歌》。
...
在台下观眾的眼里,登上舞台的季怀秋驀地变了。
他长枪收起,不再是天才武者,却多了一身文人傲骨,临危不屈。
万眾瞩目下,季怀秋缓缓闭眼。
舞台上的光並不明亮,甚至有些晦暗。
可当那苍凉裹著沉鬱的唱腔从他喉咙深处滚出来时,整座广场皆被这股气韵击中,霎时万籟俱寂。
“天地有正气……”
他起腔並不高亢,甚至带著几分沙哑,如同囚室中困顿太久的文山公在墨跡乾涸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刻下那千古名篇。
可那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是金石,是铁骨,是即便山河破碎也不肯低头的倔强。可乐小说,这里是梦开始的地方,也是梦想成真的地方。
“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季怀秋素白的破袍在风中翻卷,襟摆上的裂口像是刀痕,又像是鞭笞留下的旧伤。
他站在那里,一桿染血的长枪插在台边,还有一身破絮翻飞的囚衣。
可当他唱到“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苍冥”时,那双清朗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刺目的光芒。
金银双色的气血在他体內轰然炸开,將那件破袍吹得猎猎作响,如同旌旗。
“皇路当清夷,含和吐明庭;时穷节乃见,一一垂丹青……”
他的声音拔高,不再是沙哑的低吟,而是如同惊雷炸响,在整座广场上空迴荡不休。
跨越千古时空的浩然之气,通过梨园戏台这个媒介,涌入了季怀秋的身体里。
他看见了……
在只有他能看见的幻象中……
戏台上的那副对联正在发光,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烙铁烫上去的,將整座戏台映得如同白昼。
而那戏台深处,一道虚影缓缓凝现……
那是一个穿著破旧官袍的人,身形清瘦,面容憔悴,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嚇人。
文天祥。
那道虚影站在季怀秋身后,与他重叠,又与他分离。
他张口,与季怀秋一同唱出那最震撼人心的两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轰!
一股无形的气浪从季怀秋身上炸开,席捲整座广场。
那些蛰伏在阴影中的万族探子,只觉得一股浩然正气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冲得他们气血翻涌。
而宾客们和季怀秋的好友们,胸口那股沉鬱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滚烫的、几乎要溢出来的东西。
夏青穗站在人群中,看著台上那个披著破袍的哥哥,不知怎么的泪水忍不住地滑落。
街道上,狐媚儿怔怔望著高台之上那个少年。
少年身著破旧戏袍,孑然独立,身形透著几分孤寂,脊背却挺得笔直如松,不曾有半分弯折。
她眸中往日的轻佻尽数敛去,翻涌著从未有过的动容。
聂无惧早已忘了,自己多少年没有生出这般心绪了。
他微微仰头,合上双眼:
“好一个《正气歌》……”
“大夏將倾之际,得季怀秋此子,得这一代少年,实乃我人族之幸。”
秦龙城沉默不语,面上依旧是一如既往的温润平和。
可袖中那双手,死死攥紧,指节泛白,暴露了他心底难平的激盪。
文天祥的身影渐渐在梨园中淡去,在即將消失之际,似是回眸看了季怀秋一眼。
季怀秋回以肃穆拱手,他的声音也缓缓落下,轻声念出最后一句:
“风檐展书读,古道照顏色。”
梨园之中,那副对联上的金光缓缓收敛,而季怀秋身上的金银气血又炽烈了几分。
季怀秋转过身来,看著台下那些沉默却不再沉鬱的面孔,唇角微微扬起。
他没有说“我唱完了”,也没有说“献丑了”。
他只是抱拳,並道:
“人族之火,永不熄灭,我季怀秋就在大夏,等你万族前来赴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