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永无归期

第248章 返回天津的飞机


    探索玄幻小说分类,总有一本適合你。
    时间:1948年5月28日,上午
    地点:上海龙华机场、军用运输机
    ---
    五月的上海,天亮得早。
    李树琼出门的时候,巷子里还灰濛濛的,青石板路上泛著潮气,像下过一场雾。等到了机场,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停机坪上,一片一片的金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龙华机场不大,几架飞机散落在跑道上,有的是军用运输机,机身上的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金属;有的是小型的联络机,瘦瘦小小的,像几只蹲在地上的蚂蚱。远处有地勤人员在检查飞机,穿著背心,身上全是油污,手里的扳手在阳光下闪一下,又暗一下。
    李树琼拎著那个旧皮箱,站在候机楼外面等。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和汽油混在一起的味道,有些呛人,又有些提神。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点了一支烟。
    一支烟快抽完的时候,一辆黑色的轿车开过来,停在候机楼门口。
    车门开了,先下来一个副官模样的年轻人,穿著一身黄呢军装,腰里別著枪,皮鞋擦得鋥亮。他绕到另一边,拉开车门,手挡在门框上面,恭恭敬敬的。
    吴站长从车里出来。
    李树琼在北平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人。天津保密站站长,实权在握,管著整个天津的情报网,在华北情报系统里,是排得上號的人物。他五十出头,矮胖身材,穿著一件灰绿色的军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领章上的两颗星在阳光下闪著光。脸圆圆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看人的时候总是眯著,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他看见李树琼,圆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老远就伸出手,步子迈得又急又稳。
    “李处长!久仰久仰!谭站长跟我说了,您搭我的飞机回天津。荣幸之至!”
    李树琼握住他的手。吴站长的手很厚实,很暖,握得很实在,像是要把所有的热情都通过手掌传过来。李树琼心里微微动了一下——论职务,吴站长是天津站站长,和他北平站副站长白清萍平级,比他现在这个警备司令部情报处长的实权要大得多。论资歷,吴站长抗战时期就在天津站,是军统的老人了。可这个人对他一个晚辈,客气得有些过分。
    “吴站长太客气了。应该是我打扰您才对。”
    吴站长连连摆手,另一只手也拍上来,把李树琼的手包在中间。“不打扰,不打扰。一个人飞也是飞,两个人飞也是飞。路上有个人说话,求之不得呢。”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看著李树琼,目光里有一种很热切的东西。李树琼见过这种目光——在上海,谭鸿奎看他,也是这种目光。不是看他,是看他背后的李斌,看胡宗南,看那些他们够不著的人。
    --
    两人寒暄了几句,一起往停机坪走。
    飞机是一架美式c-47运输机,机身灰绿色,有些地方的漆已经剥落了,露出底下的金属色,在阳光下灰濛濛的,像一件穿了太久的旧衣服。舱门开著,里面黑黢黢的,看不清深浅。地勤人员正在做最后的检查,有人在机翼下面蹲著,拿扳手拧什么,叮叮噹噹地响。
    副官先上去,把李树琼的皮箱接过去,一手拎著,一手扶著舱门边的扶手,稳稳噹噹的。吴站长侧身让李树琼先上,嘴里说著“您先请,您先请”,身体微微躬著,右手伸出来,像是在引路。
    李树琼说:“吴站长先请。”
    吴站长摇头,圆脸上的表情很认真。“您是客人,又是李將军的公子,当然您先请。”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李树琼没有再推让,上了飞机。
    舱內很简陋。两排帆布座椅沿著舱壁排列,绿色的帆布面已经磨得发白了,有些地方还打了补丁。中间是空的,堆著几个木箱子和帆布袋,用绳子网著,飞机顛簸的时候不会乱滚。机舱里有股子机油味、帆布味,还有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味道,像是封闭太久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吴站长跟在后面上来,圆脸上带著点歉意。“条件简陋,李处长別见怪。这飞机平时拉货的,今天特意收拾了一下。”
    李树琼说:“已经很好了。比坐船快多了。”
    吴站长点点头,又摇摇头,像是在感慨什么。“快是快,就是不太平。上个月有一架运输机在济南那边被打下来了,全机的人都没了。这年头,坐飞机也提心弔胆的。”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不该说这个,赶紧补了一句:“不过咱们这条线没事,天天飞,从来没出过事。李处长放心。”
    副官把李树琼的皮箱放在一个木箱旁边,又搬来两把帆布摺叠椅,面对面放著,用绳子固定在舱壁的掛鉤上。吴站长请李树琼坐下,自己坐在对面。副官坐在舱门旁边,离得远一些,背靠著舱壁,眼睛看著窗外,像是什么都听不见。
    --
    飞机发动了。引擎声很大,轰隆隆的,整个机舱都在震,帆布座椅跟著抖,人的骨头也跟著抖。李树琼靠在椅背上,感觉到震动从脊椎一路传上来,传到后脑勺。
    透过小小的舷窗,能看见外面的跑道在往后退,一开始很慢,然后越来越快,窗外的地勤人员、指示灯、远处的房子,都变成了模糊的影子,嗖嗖地往后飞。然后机身一轻,地面沉下去了。上海的楼房、街道、河流,都变成了小小的格子,越来越小,像一张铺开的地图。黄浦江像一条灰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伸到天边,江上的船变成了一个个小点,一动不动地停在灰白色的水面上。
    吴站长凑近了些,小声说:““李处长,您和白副站长的调令被冻结的事,我听说了。可惜了。本来您二位都能走的。”
    李树琼没有说话。吴站长看著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惋惜,是一种心照不宣的、自己人之间的理解。他拍了拍自己的膝盖,像是安慰,又像是感慨。
    “不过您也別太担心。像我们这样的人,如果北平、天津真的守不住了,党国不会放弃我们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奇怪的自信。但李树琼听得出来,那自信是装出来的——他在说服自己,也在说服李树琼。他的眼睛看著舷窗外面,目光有些空,像是想从那些越来越小的房子和街道里找到什么答案。
    李树琼心里清楚,吴站长对他这么客气,不是因为他是李树琼,而是因为他是李斌的儿子。李斌在前线,手里有兵权。胡宗南在西北,是李斌的同窗。这些人,吴站长一个都够不上。但他李树琼够得上。谭鸿奎是这样,刘文斌是这样,吴站长也是这样。他们看的不是他,是他背后的那些人。
    --
    飞机爬升到一定高度后,引擎声变成了持续的嗡嗡声,不再震得人骨头疼了。窗外的云层很厚,白茫茫的一片,太阳在云层上面,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机舱里,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吴站长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气。那口气很长,像是从很深的地方嘆出来的。
    “李处长,赵仲春那个人,真不是东西。”
    李树琼看著他。
    吴站长说:“白副站长一个女的,在延安待了那么多年,吃了多少苦,好不容易回来了,他不说照顾照顾,还变著法地整人家。又是告状,又是派眼线。现在都什么时候了?北平眼瞅著就要丟了,他还有心思搞这个。”
    他的声音不大,但越说越来气,圆脸上的肉都在抖,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他伸手解开领口的第一颗扣子,又解开第二颗,脖子上的肉从领口里挤出来,红红的。
    “要我说,现在大家开开心心发財不好吗?爭这点权力有什么用?北平马上都要丟了,爭来爭去,爭个什么?”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说得太直白了,笑了一下。那笑容有些尷尬,嘴角往上扯了扯,眼睛却还是刚才那个表情。他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什么。
    “李处长,我这个人嘴直,您別见怪。”
    李树琼说:“吴站长说的是实话。”
    吴站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他靠在椅背上,看著舷窗外面。云层裂开了一条缝,能看见下面的田野,一块一块的,黄的绿的交错著,像补丁。
    “赵仲春这个人,心眼小,容不下人。杨汉庭的事,我就看不惯。杨汉庭再怎么说,也是副站长,跟他共事那么多年。他倒好,看著人家出事,一声不吭。现在又对白副站长下手,真是不长记性。”
    他转过头来,看著李树琼。
    “毛局长敲打他,那是给他面子。换了別人,早让他滚蛋了。他也不想想,毛局长为什么护著他?不是因为他是站长,是因为现在动他,上面的人会多想。李宗仁的事刚过去,再动一个站长,別人还以为毛局长在搞清洗呢。”
    李树琼没有说话。吴站长说的这些,他都知道。但他没想到,吴站长看得这么清楚。这个圆脸矮胖的天津站长,比他以为的要精明得多。
    吴站长又嘆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更长,更轻。
    “李处长,我跟您说句实话。这仗,打不了太久了。”
    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他的手指还在膝盖上敲著,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东北丟了,华北也悬。我在天津这些年,攒了点家底。可这家底,带不走啊。”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嘴角扯了一下就收回去了,像是在笑自己。
    “门路是有,可这年头,门路也不牢靠。谭站长跟我说,您那边有办法。白家在香港、美国都有產业,路子宽。以后要是有什么机会,您別忘了兄弟我。”
    他说“兄弟我”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诚恳的东西。不是那种官场上客气的“兄弟”,是真的在求人。一个天津保密站站长,手握实权的人物,对一个晚辈说这种话,姿態已经放得够低了。李树琼明白,吴站长不是在求他,是在求他背后的那些人。
    李树琼笑了笑。“吴站长说笑了。白家是白家,我是我。我也就是帮帮忙,跑跑腿。”
    吴站长摆摆手,动作很急,像是怕李树琼把话收回去似的。“李处长太谦虚了。您是李將军的公子,胡长官那边也说得上话。您一句话,比我们跑断腿都强。”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靠在椅背上,圆脸朝著舷窗,眼睛眯著,像是在看窗外的云,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他的手指不敲了,两只手交叠著放在肚子上,拇指慢慢地绕著圈。
    李树琼看著他的侧脸。这个人,在天津当了那么多年的站长,手里攒了不少东西。他也在找退路。他要的不是钱,是关係。是到了台湾以后,还能站住脚的关係。这年头,钱能带走的有限,关係才是真正的本钱。而李树琼身后,有他够不著的东西。
    --
    飞机飞过黄河的时候,吴站长指给他看。
    从舷窗往下看,黄河像一条黄色的带子,弯弯曲曲的,在灰黄的大地上蜿蜒。河水很浑,和两岸的黄土几乎分不清界限,只有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条,证明它还在流。河滩上有几个小点,大概是村庄,灰扑扑的,和大地融在一起,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吴站长说:“这就是黄河。李处长,您从北平来,过过黄河没有?”
    李树琼说:“坐火车的时候过过。桥上过,看不清。”
    吴站长说:“我在天津这么多年,也没好好看过。这回去天津,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看著窗外,目光有些空。窗外的黄河在慢慢往后移,越来越远,越来越细,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线,消失在灰濛濛的地平线里。
    李树琼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沉默著。机舱里只有引擎的嗡嗡声,持续不断的,像是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
    过了一会儿,吴站长收回目光,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不像刚才那么用力。
    “李处长,我这个人,嘴碎。您別见怪。”
    李树琼说:“不会。”
    吴站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他的呼吸很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圆脸上的表情很安详,像是在自家的沙发上打盹。但李树琼知道他没有睡。他只是不想说话了。那些话,说了也没用。该走的走不了,该留的留不住。说多了,反而添堵。
    --
    飞机开始下降的时候,吴站长“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舷窗外面的地面,坐直了,伸手理了理领口,又把扣子扣回去。舷窗外能看见天津的地面了。一排排的房子,一条条的街道,还有冒著烟的工厂。远处的码头停著几艘船,小的大的都有,灰蓝色的海面上,船尾拖著白色的浪花。海河像一条银色的带子,穿过城市,伸向大海,河面上有桥,桥上有车,小得像蚂蚁。
    飞机在天津机场降落的时候,顛簸了一下,轮子著地时发出一声闷响,机舱里的木箱子跟著晃了晃。吴站长说:“到了。”
    两人下了飞机。副官把李树琼的皮箱拿下来,放在地上。天津的风比上海的大,吹过来带著一股子土腥味,还有远处工厂的煤烟味。停机坪上很空旷,只有几架旧飞机蹲在角落里,像几只缩著翅膀的老鹰。
    吴站长握著李树琼的手,握了很久。他的手还是那么厚实,那么暖,但这一次,握得比刚才紧。
    “李处长,后会有期。到了上海,咱们再聚。”
    李树琼说:“好。吴站长保重。”
    吴站长笑了笑。那笑容有些复杂,嘴角往上扯著,眼睛却眯成了一条缝,像是在忍著什么。
    “保重。都保重。您跟白副站长也说一声,保重。赵仲春那边,別理他。该发財发財,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
    他说完,鬆开手,转身往车那边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朝李树琼挥了挥手。然后上了车。
    车子发动了,开出机场。李树琼站在停机坪上,看著那辆车消失在机场门口。风从跑道上吹过来,带著一股子机油味,吹得他的衣角翻起来,又落下去。
    他拎起皮箱,往机场外面走。
    脑子里还想著吴站长刚才说的那些话。“该发財发財,该走人走人。谁还能在上海待一辈子?”这话说得直白,但说得对。赵仲春在爭的那些东西,在吴站长眼里,已经是笑话了。北平都要丟了,爭那点权力有什么用?爭来爭去,爭到最后,什么都带不走。吴站长比他精明。这个人知道什么时候该爭,什么时候该收,什么时候该找退路。
    他也不知道,自己回北平,还能待多久。也许很快,他就要走了。再也不回来。
    他走出机场,站在路边等黄包车。天津的天比上海灰,太阳在云层后面,模模糊糊的,像一个发白的光斑。远处有火车的汽笛声,呜呜的,拖得很长。
    他把皮箱放在脚边,站在那里,看著来来往往的行人。有人走得急,有人走得慢,有人笑著说话,有人板著脸赶路。他忽然想起白清萍。她现在在干什么?在训练班上课?还是在菊儿胡同等他?他想起她翻窗进来时的样子,左脚落地时微微踉蹌。想起她躺在他身边睡著时的呼吸。想起她说“你別想见那些人”。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她。或者说,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那个她。
    黄包车来了。他把皮箱放上去,坐进车里。
    “去火车站。”
    车夫拉起车,跑起来。车轮在青石板路上滚过,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街两边的房子往后退,一棵一棵的树往后退,电线桿子往后退。天津的街道和北平不一样,更宽,更直,房子也更矮。街上有穿旗袍的女人,有穿长衫的男人,有穿军装的军人,有穿著破棉袄的乞丐。
    他靠在车座上,闭著眼睛。皮箱放在脚边,里面是清莲让带给白父白母的东西。几包糖果,两块衣料,一封信。他不知道白父白母还在不在蒲黄榆。也许还在。也许已经不在了。
    他睁开眼睛,看著灰濛濛的天。
    快到火车站了。他该去买票了。买一张回北平的票。回到那个不属於他的地方,回到那个他可能再也离不开的地方。
    黄包车在火车站门口停下来。他给了车夫钱,拎起皮箱,走进人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