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1948年3月8日,上午至傍晚
地点:上海警备司令部、李家寓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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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李树琼在上海待三天。
这是他和白清萍说好的。她去买船票,他去办自己的事。三天后,一起坐船回天津。
三天,能做不少事。
比如,去上海警备司令部走一趟。
虽然调到上海警备司令部是父亲李斌的面子但自己总要过去见一见应该见的人。这是规矩,也是礼数。
上午九点,李树琼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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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上海警备司令部在外滩附近,一栋灰色的三层小楼,门口站著卫兵。
李树琼递上证件,卫兵敬了个礼,放他进去。
接待他的是一个姓周的副官,三十出头,圆脸,笑眯眯的,一看就是那种会来事的人。
“李处长,久仰久仰。您来的正好,司令今天在,我带您过去。”
李树琼点点头,跟著他上楼。
司令办公室在三楼,窗户对著黄浦江。江上有船来来往往,汽笛声隱隱约约传进来。
司令姓陈,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脸上带著军人的刚硬。他站起来,伸出手。
“树琼来了,坐。”
李树琼坐下。
周秘书倒了两杯茶,陈司令推过来一杯给李树琼。
“你父亲给我打过电话,说你要调过来。我这边没问题,隨时来都行。”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陈司令摆摆手。
“谢什么。你父亲是我的黄埔一期的老学长了,他的面子,我得给。”
他顿了顿,看著李树琼。
“你在北平警备司令部干得不错,我听说过。情报处长,位置重要,能在那地方站稳脚跟,不容易。”
李树琼说:“司令过奖了。”
陈司令笑了笑。
“不是过奖。我是实话实说。”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来了以后,先去情报处熟悉熟悉。那边的人,我都打过招呼了。你先当副处长,等熟悉了再转正。怎么样?”
李树琼说:“听司令安排。”
陈司令点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你什么时候来报到?”
李树琼说:“北平那边还有些交接,办完了就来。大概半个月左右。”
陈司令说:“行。半个月后,我让人给你安排住处。虽然你们李家在上海有宅子,但警备司令部的住所是警备司令部分给你的,你不必推辞。”
陈司令不容拒绝地说完了这句话后,就如同前日的毛人凤一般站了起来,伸出手。
李树琼也站起来,握住。他知道这意味著今天的话就谈到这里了。
陈司令说:“树琼,好好干。上海这边,比你想像的复杂。但只要你干得好,我不会亏待你。”
李树琼说:“多谢司令。”
(三)
出了警备司令部,已经快中午了。
李树琼在外滩走了一会儿。黄浦江上的风吹过来,带著水汽和船的机油味。江对岸是浦东,一片片农田,几间农舍,和这边的高楼大厦形成鲜明对比。
他点了一支烟,慢慢走著。
想著刚才和陈司令的谈话。
副处长。半个月后报到。住处会安排。
一切都很顺利。
顺利得让他有些不適应。
在北平待了两年,每天都提心弔胆,每天都如履薄冰。现在忽然一切都变得顺了,反而有些不习惯。
他把烟按灭,拦了辆黄包车。
回李家。
(四)
回到李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院子里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棵桂花树上,叶子泛著油亮的光。李母不在,大概是出门去了。
他往屋里走,刚进客厅,就听见后院传来笑声。
是清莲的声音。
还有另一个女人的声音。
他愣了一下,往后院走。
后院廊下,白清莲坐在藤椅上,肚子已经很明显了。旁边坐著一个年轻女子,穿著月白色的旗袍,头髮剪成齐耳的短髮,看上去二十出头,清秀文静。
两人正说著什么,笑得开心。
听见脚步声,白清莲抬起头。
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
“树琼,你回来了?”
李树琼点点头,走过去。
那年轻女子也站起来,微微欠身。
白清莲拉著她的手,笑著介绍。
“树琼,这是我大学同学,顾文君。你叫她小顾就行。”
她顿了顿。
“这两个月,要不是她陪著我,我早就闷死了。你不知道,你不在的时候,我一个人多无聊。她就住在附近,隔三差五过来,陪我说话,陪我散步,陪我买东西。”
李树琼看向那位顾小姐。
顾小姐微微低头,脸有些红。
“李处长好。清莲总提起您。”
李树琼点点头。
“顾小姐好。多谢你照顾清莲。”
顾小姐说:“应该的。我和清莲是好朋友,她一个人在上海,我不陪她谁陪她。”
白清莲在旁边笑。
“你看,她多会说话。”
李树琼也笑了笑。
但目光在顾小姐身上多停留了一秒。
这个女子,看上去確实挺清纯。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穿著打扮也朴素,不像那种会惹事的人。
再加上李母一直在清莲身边,他倒不觉得会有什么问题。
(五)
三人在廊下坐著说话。
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有些懒。白清莲靠在藤椅上,手轻轻摸著肚子,脸上带著满足的笑。顾小姐坐在旁边,偶尔说几句话,声音轻轻的。
李树琼至从知道烟对孕妇不好后,只要在清莲面前就没再抽过烟,只是靠在椅背上坐著。
听著她们说那些女人的话题——谁家生了孩子,哪家铺子的布料好,什么汤对孕妇好。他插不上嘴,也不想插嘴。
就这么听著,也挺好。
过了一会儿,顾小姐忽然看向他。
“李处长,文斌常提到您。”
李树琼愣了一下。
“文斌?”
顾小姐点点头,脸上带著一点羞涩。
“刘文斌。他说和您见过几次,您是他很敬重的人。”
李树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刘文斌。
上海保密站总务处长。
那个在他第一次来上海时,帮他查周志坤的人。那个后来和李德彪一起,处理了那些乱七八糟事的人。
他看向顾小姐。
她还是那副清纯的模样,眉眼温柔,说话轻声细语。
可她说出的名字,让李树琼后背有些发凉。
“顾小姐认识刘文斌?”他问,声音儘量保持平稳。
顾小姐点点头,脸更红了。
“他……他是我男朋友。”
(六)
白清莲在旁边笑了。
“树琼,你不知道,小顾和文斌是去年认识的。文斌对她可好了,三天两头送东西。小顾说,他们打算今年秋天结婚。”
李树琼看著顾小姐。
顾小姐低著头,脸红红的,手指绞著衣角。
那模样,就是一个沉浸在恋爱中的普通女子。
可她说出的那个名字,让李树琼心里警铃大作。
刘文斌。
保密站的人。
他怎么会认识这样一个看上去单纯得有些过分的女子?
是偶然?还是——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顾小姐,文斌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小姐抬起头,眼睛亮亮的。
“他在上海港务局工作。是个小领导,管一些事情。”
李树琼点点头。
港务局。
果然是保密局的套路——对外从来不报真实身份。
“你们怎么认识的?”他问。
顾小姐说:“去年秋天,我和朋友去外滩玩,碰见的。他帮我捡了掉进地上的手帕,就这么认识了。”
她说著,脸上露出甜蜜的笑。
“他人可好了。对我也好。每次来都带东西,还陪我逛街。他说等结了婚,就带我回老家见父母。”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在旁边插嘴。
“树琼,你认识文斌对吧?小顾说,文斌说跟你见过几次。”
李树琼说:“是,见过几次。”
顾小姐看著他,眼睛里带著期待。
“李处长,文斌说您是个很厉害的人。以后您调到上海,他就可以借您的光了。我们也可以常来往。”
李树琼笑了笑。
“好。常来往。”
但他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念头。
(七)
又坐了一会儿,顾小姐起身告辞。
白清莲要送,李树琼拦住她。
“你坐著,我送。”
顾小姐有些不好意思。
“李处长,不用送,我自己走就行。”
李树琼说:“没事。正好我也要出去透透气。”
两人出了院门,沿著巷子往外走。
顾小姐走在前面,步伐轻快,月白色的旗袍在阳光下微微晃动。
李树琼走在她旁边,点了一支烟。
走了一段,他开口。
“顾小姐,文斌对你好吗?”
顾小姐点点头,脸上带著笑。
“好。可好了。”
李树琼说:“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他是做什么工作的?”
顾小姐说:“说了呀,港务局。”
李树琼说:“还有呢?”
顾小姐愣了一下。
“还有什么?”
李树琼看著她。
那目光很平静,但顾小姐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
“李处长,怎么了?”
李树琼摇摇头。
“没什么。就是隨便问问。”
送到巷口,顾小姐停下来。
“李处长,您回去吧。清莲一个人在家,您多陪陪她。”
李树琼点点头。
顾小姐挥挥手,转身走了。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
(八)
回到后院,白清莲还坐在廊下。
看见他回来,她抬起头。
“送走了?”
李树琼点点头。
在她旁边坐下。
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
“清莲,我问你一件事。”
白清莲看著他。
“什么事?”
李树琼说:“那个刘文斌,来过咱们家吗?”
白清莲愣了一下。
“来过呀。怎么了?”
李树琼说:“来过几次?”
“来过呀。怎么了?”
李树琼说:“来过几次?”
白清莲想了想。
“两次吧。一次是上个月,他来送东西,说是小顾让他带的。还有一次是上周,他来接小顾,顺便进来坐了一会儿。”
她看著李树琼。
“有什么问题吗?”
李树琼没有回答。
他习惯性地拿出了一支烟,但却没点,只是闻了闻又放了回去。
“他跟你说话了吗?”
白清莲说:“说了几句。就是客气话,问你好不好,问我在上海习不习惯。”
李树琼说:“他说自己是做什么的?”
白清莲说:“他说他在上海港务局工作,跟你见过几次。还说你们是老熟人。”
她顿了顿。
“怎么了?他说的不对吗?”
李树琼看著她。
“清莲,那个刘文斌,不是什么港务局的人。”
白清莲愣住了。
“那他是什么人?”
李树琼说:“他是上海保密站的总务处长。”
白清莲的脸白了一下。
“保密站?那不是……”
李树琼点点头。
“是。就是保密局。”
(九)
白清莲的手攥紧了衣角。
“他……他是特务?”
李树琼说:“跟清萍姐、清莉姐一样的大特务。”
白清莲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抖。
“那他来咱们家……是为了什么?”
李树琼说:“我不知道。”
他吸了一口烟。
“但肯定不是为了送东西那么简单。”
白清莲看著他。
“那小顾呢?小顾知道吗?”
李树琼说:“应该不知道。”
他顿了顿。
“顾小姐看上去很单纯,不像知道的样子。”
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那……那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李树琼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他的手很稳,但她的手在抖。
“不是你的错。”他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白清莲说:“可我让他进来了。我还跟他说话。我还……”
她没有说下去。
李树琼把她揽进怀里。
“没事。”他说。“真的没事。”
白清莲靠在他肩上,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过了很久,她开口。
声音闷在他怀里。
“树琼,我害怕。”
李树琼轻轻拍著她的背。
“怕什么?”
白清莲说:“怕我做错了什么,害了你。”
李树琼愣了一下。
然后他把抱得更紧了一些。
“不会的。”他说。“你不会害我。”
白清莲没有说话。
只是靠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十)
院子里很安静。
阳光慢慢偏西,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还有小贩叫卖的声音。
李树琼抱著白清莲,看著西斜的太阳。
他想著刚才的事。
顾小姐。刘文斌。保密站。
这绝对不是偶然。
刘文斌是故意接近顾小姐的。顾小姐是故意接近清莲的。他们俩,是故意打进李家的。
为什么?
想干什么?
监视他?试探他?还是——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上海也不再安全了。
他看著怀里的清莲。
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害怕,只知道担心自己做错了事。
她不知道,她的“好朋友”,是別人派来的。
她不知道,她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可能都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她什么都不知道。
可他不能说。
说了,她会更害怕。
说了,她会更担心。
说了,只会让她更痛苦。
所以他只能抱著她。
什么都不说。
(十一)
太阳落下去了。
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照在院子里,一片暖融融的光。
白清莲终於不抖了。
她靠在李树琼肩上,轻轻开口。
“树琼。”
“嗯?”
“我劝劝小顾吧。”
李树琼愣了一下。
“什么?”
白清莲说:“小顾那么单纯,那么好。我不想让她被人骗了。”
她抬起头,看著他。
眼睛红红的,但很认真。
李树琼看著她:“你告诉她吧。让她知道真相。让她別被骗了。”
他想说,顾小姐也许不是被骗,也许就是同谋。
但他说不出口。
他只能点点头。
白清莲靠回他肩上。
“那就好。”
她的声音很轻。
“小顾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不想她被骗。”
李树琼没有说话。
只是抱著她,看著天边的晚霞。
晚霞很美。
但他知道,天黑了以后,很多事情就会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