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 1947年11月24日,上午十一点
地点:北平南城蒲黄榆、白清莲父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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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收拾到一半,白清莲忽然停下来。
李树琼正在把几件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听见身后没了动静,回过头。
她站在衣柜前,手里拿著一件旧旗袍,没动。
“清莲?”
白清莲转过身,看著他。
“树琼,我想求你一件事。”
李树琼走过去。
“什么事?”
白清莲低下头,看著手里那件旗袍。那是她刚嫁过来时从娘家带来的,洗过很多次,顏色已经有些旧了。
“我想……回一趟蒲黄榆。”她轻声说,“看看我爹我娘。”
李树琼愣了一下。
蒲黄榆。
那是北平南城的一片平民区,住的多是拉洋车的、做小买卖的、给人帮佣的。他从来没去过。
白清莲的生母嫁了个白家的远房亲戚,住在那里。他只知道这些。
“你从来没去过,是不是?”白清莲抬起头,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她。
看著她眼睛里那一点光,那一点小心翼翼的希望。
他忽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两年了。
他娶了她两年,从来没问过她父母住在哪里,从来没想过要去看看。每次回白家,都是去白云瑞那座大宅子。她的亲生父母,好像从来不存在一样。
“对不起。”他说。
白清莲摇摇头。
“不用说对不起。”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我知道你忙。现在……现在能陪我去一趟吗?”
李树琼握住她的手。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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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在南城的窄巷里七拐八绕,越走路越窄。
白清莲指著前面一条胡同:“到了,车开不进去,停这儿吧。”
李树琼把车停在路边,两人下车。
胡同比想像中宽一些,两边是连绵的院墙和门楼。地上铺著青石板,虽然有些坑洼,但还算齐整。几个孩子在胡同里追逐打闹,看见穿军装的李树琼,都停下来,好奇地看著。
白清莲走得很快,左拐右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
那门漆色还新,铜製的门环擦得鋥亮。
她回头看了李树琼一眼。
“就是这儿。”
李树琼点点头。
白清莲推开门。
院子比他想像的要大。五间北房一字排开,青砖灰瓦,窗户上镶著玻璃,擦得乾乾净净。东墙根下种著一棵石榴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西边搭著一个棚子,堆著些杂物,但码得整整齐齐。
一个穿著乾净棉袄的中年妇人正蹲在井边洗衣服,听见门响,抬起头。
“清莲?”
她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白清莲走过去,叫了一声:“娘。”
白母看著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李树琼,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
“这……这是姑爷?”
李树琼走上前,微微欠身。
“岳母。”
白母手足无措地站著,想请他进屋,又觉得自己手上还有水。最后只是连声说:“快进屋,快进屋,外面冷。”
她朝屋里喊了一声:“她爹!姑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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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比外面更亮堂。
白父坐在八仙桌旁,手里拿著张报纸。听见老伴的喊声,他放下报纸站起来。
他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袍,头髮花白,但精神还好。脸上皱纹很深,可那双眼睛透著老实人的本分和一点见过世面的从容。
“清莲?”他走过来。
白清莲叫了一声:“爹。”
白父看著她,又看看李树琼,目光里带著打量,也带著满意。
“姑爷来了。”他说,声音有点沙,但很和气,“坐,坐。”
他让出主位,自己在下首坐下。
白母端了茶来,是细瓷盖碗,茶叶是上好的茉莉花。她笑著说:“家里没什么好东西,姑爷別嫌弃。”
李树琼双手接过。
“岳母太客气了。”
白父看著他,点点头。
“姑爷在警备司令部,忙得很吧?”
李树琼应道:“还好,今天特意请了假。”
白父点点头,没再多问。
白清莲在父亲身边坐下,轻声说:“爹,我明天……要去上海了。”
白父的手微微一顿。
“上海?”
“嗯。”白清莲低下头,“公公安排的。说那边条件好,让我去养著。”
白父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他说,“好。”
就这两个字。
可白清莲的眼眶红了。
她知道这两个字里有什么——是不舍,是担心,也是放手。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庶出的女儿。可大伯父白云瑞並没有亏待他们。这五间房子,这院子,爹娘体面的穿著,都是大伯父的照应。她能嫁给李树琼,也是因为代白家嫡女出嫁,大伯父专门叮嘱过要善待她爹娘。
现在她说要走,爹还是只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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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被推开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衝进来,手里抱著一摞书,嘴里嚷嚷著:“娘,我回来了,饿死了——”
他看见屋里的人,愣住了。
白清莲站起来:“天意。”
白天意。
白清莲的亲弟弟。
李树琼打量著这个少年。瘦高个,穿著件乾净的学生装,浓眉大眼,一脸倔强。他正瞪著眼睛看李树琼,又看看姐姐。
“姐。”白天意叫了一声。
白清莲走过去,拉著他:“天意,叫姐夫。”
白天意看了李树琼一眼。
那一眼里,有打量,有审视,也有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不服气。
但他还是叫了一声:“姐夫。”
李树琼点点头。
“你好。”
白天意没再说话。他把书往桌上一放,就要往自己屋里走。
白父叫住他。
“站住。陪姐夫说说话。”
白天意停下来,站在那里,不说话。
气氛有些尷尬。
白清莲打圆场:“天意在学校功课紧,难得回来一趟。”
白父哼了一声:“功课紧?我看他是整天往外跑。”
白天意抬起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他那身学生装,看著他那双藏著什么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什么。
“你在哪个学校?”
白天意看了他一眼。
“北平市立第五中学。”
李树琼心里一动。
那是白清莲以前教书的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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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母张罗著要留饭,白清莲说不用,还要回去收拾行李。白父也没强留,只是让老伴去拿些东西。
白母从里屋出来,手里拎著一个小包袱。
“清莲,这是你爱吃的枣糕,我昨天做的。带在路上吃。”
白清莲接过来,眼圈又红了。
“娘……”
白母拍拍她的手。
“到了上海,给家里写信。”
白清莲点头。
就在这时,白天意忽然开口:
“姐,你真要走?”
白清莲看著他。
“天意……”
白天意走近一步。
“你们李家的人,就那么急著跑?”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东北跑了,华北也跑。跑到上海,跑到美国。那北平呢?北平就不要了?”
白清莲的脸色变了。
“天意!”
白天意不理她,只是看著李树琼。
“姐夫,我问你一句——你们警备司令部,天天抓学生,抓老师,墙上贴什么『戡乱建国』。你们真以为,这么搞下去,能贏?”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年轻的眼睛里燃烧的火。
他不生气。
他只是想起很久以前,另一个自己。
白父站起身,脸色铁青。
“白天意!”
白天意转头看著他。
“爹,我说错了吗?国民党把国家搞成什么样了?打也打不贏,管也管不好,就剩下抓人、贴標语、喊口號——”
“你闭嘴!”
白父扬起手。
白天意没躲。
他只是梗著脖子站在那里,等著那一巴掌落下来。
可那巴掌没有落。
白父的手停在半空,气得浑身发抖。
“你……你这个不孝子!”
白天意看著他,一字一句:
“爹,我不是不孝。我只是说实话。”
他转身,看著李树琼。
“姐夫,你是警备司令部的人,你比我懂。你说,国民党还能撑多久?”
李树琼看著他。
看著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他再熟悉不过的光。
他想起自己十五岁的时候,也是这样看著那些穿制服的人,这样问自己——这个世道,还能撑多久?
他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我不知道。”
白天意愣住了。
李树琼继续说:
“但我知道,像你这样想的人,北平城里有很多。”
他顿了顿。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想过。”
白天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白父的手终於落下来。
不是打,是拍在儿子肩上。
“滚回屋去。”他说,声音疲惫。
白天意看了李树琼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复杂的什么。然后他转身,走进自己屋里。
门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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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蒲黄榆出来,天已经快黑了。
白清莲一路没有说话。她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南城街景。
李树琼开著车,也没说话。
路过第五中学门口,正好放学。一群学生从校门里涌出来,穿著洗得发白的校服,三三两两,有说有笑。
白清莲忽然说:
“天意就在这个学校念书。”
李树琼看了一眼。
那些学生里,有几个正凑在一起,低声说著什么,一边说一边警惕地看著四周。
他想起白天意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他见过无数次的、年轻人的愤怒和渴望。
“他像我。”李树琼说。
白清莲愣了一下。
“什么?”
李树琼看著那些学生,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
白清莲看著他。
“也这样跟大人顶嘴?”
李树琼摇摇头。
“也这样觉得,自己什么都懂。”
他顿了顿。
“也这样……想改变这个世界。”
白清莲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轻轻说:
“可他说的那些话……”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李树琼打断她。
“我不生气。”
白清莲看著他。
李树琼看著前方的路。
“生气也没用。”他说,“这世道,总会变的。只是他们不知道,变的时候,要死多少人。”
白清莲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李树琼一只手把著方向盘,另一只手揽住她。
车子驶过南城那些街道,驶向菊儿胡同。
火车是今天晚上八点的,对於白清莲而言,她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回这个城市,还是从此永无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