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战之永无归期

第149章 孤立与退路


    时间:1947年8月上旬
    地点:北平菊儿胡同李宅、和平书店旧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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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树琼站在那条熟悉的胡同口,愣了很久。
    和平书店的匾额还在,但门板紧闭,门缝里透出的不再是昏暗的灯光,而是积满灰尘的死寂。门前石阶上长出了几簇野草,从缝隙里挤出来,已经半尺高了。
    他走过去,推了推门。
    门是锁著的。
    他又敲了敲。
    没人应。
    他绕到后巷,找到那扇曾经出入过无数次的窄门。门上掛著一把生锈的大锁,锁眼里塞满了灰尘和蛛网。
    李树琼站在那里,看著那把锁,看了很久。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人走了。
    联络点废了。
    组织……不再联繫他了。
    他在后巷站了很久。巷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狗吠。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得他后背发烫,可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想起几个月前,也是在这条巷子里,冯伯泉把他拉进门,两人在密室里说话。那时候老冯还在,於岩还在,一切都还有希望。
    现在……
    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那张早就写好的纸条——上面是他想传递的消息,关於傅作义年底上任,关於陈继承要来当副总司令,关於他手里正在处理的那些资產转移的文件。
    可递不出去了。
    没有人收了。
    李树琼把那张纸条掏出来,看了一眼,又塞回口袋。
    他转身,离开了那条巷子。
    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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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菊儿胡同,李树琼在书房里坐了很久。
    他试著打了几个电话。
    第一个是打给一个很久没联繫的人,那人以前在冯伯泉的下线里做过事,算是半个自己人。电话接通了,那边“餵”了一声,他刚报出自己的名字,那边就掛了。
    第二个是打给一个当铺的掌柜,那个当铺以前是个备用联络点。电话通了,掌柜说“不认识这个人”,也掛了。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个电话都像石沉大海。
    李树琼放下听筒,靠在椅背上。
    窗外,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人心烦。
    他知道发生了什么。
    组织在撤退,在切割,在保护自己。他李树琼,现在就是那个被切割出去的部分。
    不是因为不信任——也许也有不信任。
    但更多的是因为危险。
    他和白清萍那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他在白府门口护住她的那一幕,保密站那边一直盯著他的眼睛——这些都让他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任何人跟他联繫,都可能暴露,都可能被顺藤摸瓜。
    所以,不联繫了。
    这是保护,也是放弃。
    他闭上眼。
    眼前浮现出路显明那张脸。那张脸在说:“他已经变节了。”那张脸在向冯伯泉告状。那张脸在上级的报告里,写下了他的名字。
    他变节了吗?
    没有。
    可他被放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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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饭的时候,白清莲看出他不对劲。
    他吃得很少,话也很少,夹一筷子菜能嚼很久,眼睛却不知道在看哪里。
    “树琼?”她轻声叫了一句。
    李树琼回过神,看著她。
    “怎么了?”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么事?”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摇摇头。
    “没事。”
    白清莲看著他。
    那双眼睛里,分明写著“有事”。
    但她没有追问。
    只是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多吃点。”她说,“这几天你瘦了。”
    李树琼低头看著碗里那筷菜,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清莲。”他开口。
    “嗯?”
    “如果我告诉你,我可能……”
    他顿住了。
    可能什么?
    可能被组织拋弃了?可能再也联繫不上那些人了?可能这辈子就只能这样混下去,等著哪天被人抓起来,或者等著哪天跟著李家一起逃到海外?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不信任她。
    是因为说了也没用。
    她帮不了他。
    白清莲看著他,等他说下去。
    可他只是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吃饭吧。”
    白清莲没有再问。
    她只是低著头,默默吃著自己的饭。
    窗外,夜色渐渐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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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完饭,白清莲收拾碗筷。
    李树琼坐在客厅里,点了一支烟。
    他不常抽菸,心烦的时候才抽几口。今天抽得特別多,一支接一支,菸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菸蒂。
    白清莲收拾完厨房,出来看见他那样,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她没说话,只是静静坐著。
    过了一会儿,她伸出手,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
    “树琼。”她轻声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还有我。”
    李树琼看著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很乾净,没有一丝杂质。
    他知道她不懂他在经歷什么。
    她不知道组织是什么,不知道联络点是什么,不知道被放弃是什么滋味。
    但她懂另一件事。
    她懂陪伴。
    李树琼反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他说。
    白清莲靠过来,把头靠在他肩上。
    两个人就这样坐著,谁也没有说话。
    烟还在燃,菸灰落在菸灰缸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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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上午,李树琼去了一趟东交民巷。
    罗伯特在办公室里等他,一见面就热情地迎上来,用半生不熟的中文说:“李先生,好久不见!”
    李树琼笑了笑,和他握手。
    罗伯特是美国商人,做进出口贸易的,在北平待了快十年,人脉很广。他认识李树琼是通过一个中间人介绍,据说那个中间人和李家有些交情。
    两人聊了一会儿最近的生意,罗伯特递给他一份文件。
    “这是上个月那批黄金的收据。”他说,“已经安全到了香港。那边的合作伙伴说,一切顺利。”
    李树琼接过文件,仔细看了一遍。
    数字都对,印章都全。
    他点点头。
    “辛苦了,罗伯特先生。”
    罗伯特摆摆手:“不辛苦不辛苦。做生意嘛,大家赚钱。”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说:“李先生,我听说……北平最近不太平。剿总要换人的消息,外面都在传。”
    李树琼看著他。
    “您听说了什么?”
    罗伯特笑了笑,没正面回答。
    “我就是想提醒您一句——如果有需要,隨时可以找我。去香港,去美国,我都有路子。”
    李树琼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
    “好。谢谢您。”
    从东交民巷出来,李树琼站在路边,看著来来往往的人群。
    太阳很晒,晒得他眼睛发花。
    他想起罗伯特那句“去香港,去美国,我都有路子”。
    那是退路。
    实实在在的退路。
    不像组织那样虚无縹緲,不像那些再也打不通的电话,不像那个锁著大锈锁的窄门。
    是退路。
    可他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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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晚上,白清莲去睡了。
    李树琼一个人站在院子里。
    八月夜晚,槐花开得正盛,香气浓郁得有些腻人。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看著天上那轮半圆的月亮。
    月光很亮,照得满院清辉。
    他想起很多年前,延安的夜晚,他和白清萍也是这样站在树下,看月亮。那时候她说,等战爭结束了,我们找个地方,天天晚上看月亮。
    战爭还没结束。
    他们已经不在一起了。
    他又想起几个月前,在和平书店的后屋里,冯伯泉对他说:“你自己注意安全,等我消息。”
    消息没有来。
    永远不会来了。
    他抽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在月光里飘散,淡得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面的累。
    那种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歇都歇不过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李树琼没有回头。
    白清莲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她穿著薄薄的睡衣,身上带著刚洗完澡的皂角香。
    李树琼低下头,看著她。
    月光下,她的侧脸柔和得像水。
    “怎么不睡?”他问。
    “醒了。”她说,“看见你不在。”
    李树琼没有说话。
    白清莲也没有。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看著月亮。
    过了很久,白清莲轻声说:
    “树琼。”
    “嗯?”
    “不管你去哪里,我都跟著。”
    李树琼的心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看著月亮。
    但那句话,像月光一样,落在他心里。
    凉凉的。
    却是暖的。
    他把烟掐灭,伸出手,揽住她的肩。
    “好。”他说。
    两个人就这样站著,很久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夜风渐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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