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一口黑血骗眾生
天津卫的夜风,带著海河特有的那种潮湿和腥咸,打著旋儿地往这死胡同里灌。
这胡同是个死角,平时也就几只野猫在这儿刨食,可今儿个晚上,这地界儿成了阎王爷的点名簿。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几十具尸体。
有的穿著黑衣,那是日本黑龙会的死士。有的穿著短打,那是被收买的斧头帮余孽。
千叶狂的尸体就瘫在阴沟边上,脑袋歪在一个诡异的角度。
那双平日里凶狠如狼的眼珠子此刻瞪得溜圆,到死都没想明白,自己这精心布置的必杀局,怎么就成了自个儿的送命局。
“顺子。”
陆诚站在阴影里,那一身月白色的长衫在夜风中微微摆动,上头竟然没沾染半点血星子。
他手里把玩著那把象牙柄的白朗寧小手枪,那是从白凤手里缴来的战利品,神色平淡。
“在。”
顺子提著把大砍刀,呼哧带喘地从巷子口跑过来。
他身后跟著几个庆云班里最机灵,手脚最麻利的武行兄弟。
这帮小子虽然也算是见过世面了,可乍一见这场面,还是忍不住胃里翻腾,脸色发白。
几十號手持利刃的亡命徒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全让师父一个人给料理了?
而且看师父这样子,连汗都没出一滴?
顺子看著陆诚的眼神,那都不叫崇拜了,那是看神仙。
“动作快点。”
陆诚用摺扇指了指地上的尸体。
“把这些脏东西都处理了。日本人那边的,扒了衣服,找几块大石头绑上,沉到海河里餵鱼。至於那些斧头帮的————”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冷意。
“把他们的脑袋割下来,掛到原先斧头帮堂口的旗杆上去。告诉这天津卫的混混们,谁再敢给日本人当狗,这就是下场。”
“得嘞!”顺子一咬牙,招呼著师弟们就开始动手。
陆诚没动。
他开启了【火眼金睛】,目光越过忙碌的徒弟们,落在了胡同最深处,那一堆破烂的竹筐后面。
那里,藏著个人。
一个嚇得尿了裤子,正哆哆嗦嗦把自个儿缩成一团的小混混。
这小子叫“三赖子”,是南市这一片有名的包打听,也是个没骨头的墙头草。
今儿个晚上,他是被千叶狂抓来带路的。
千叶狂死了,他没敢跑,腿软了,就这么窝在那儿,把刚才陆诚杀人的全过程看了个真真切切。
在他眼里,陆诚那哪是人啊?
那白衫一晃,人头落地。
手掌一拍,胸骨塌陷。
这分明就是白无常显灵来索命了!
陆诚心中升起一抹玩味。
他不仅没去抓这三赖子,反而收敛了全身的气息。
“咳————咳咳。”
突然,陆诚身子猛地一晃,手捂住胸口。
这一咳,那是撕心裂肺。
“噗——!”
一口黑紫色的淤血,顺著陆诚的嘴角喷了出来,洒在那洁白的长衫前襟上,触目惊心。
这一口血,可不是假的。
这是他利用【钓蟾劲】洗髓伐毛之后,积压在臟腑深处的最后一点污浊毒素,早就想吐出来了,一直憋著,就为了这一刻。
“师父。”
顺子嚇得魂飞魄散,扔了手里的活儿就扑了过来,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陆诚。
“您————您这是怎么了,刚才不还好好的吗?”
陆诚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软绵绵地靠在顺子身上,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惨白,气息也变得游丝。
【病虎之威】!
“毒,那酒里,还是有毒。”
“那是洋人的化学毒,我用內劲压著。刚才动了真气,压不住了————”
“咳咳咳,”
又是一大口黑血吐出来,里头还夹杂著些许腥臭的血块。
“快,快抬我回去。別,別让人看见————”
陆诚一边“挣扎”著,一边用眼神隱晦地扫了一下竹筐那边的角落。
顺子是个实诚人,哪知道师父这是在演戏?
他只当师父是真的遭了暗算,眼泪瞬间就下来了,一把背起陆诚,衝著师弟们吼道。
“快,护著师父,回饭店。快去请大夫!”
一群人慌慌张张,抬著“重伤垂死”的陆诚,脚步踉蹌地衝出了胡同。
等到脚步声远去,整个死胡同重新恢復了死寂。
过了好半晌。
那堆竹筐动了动。
三赖子从里头爬了出来,脸上全是鼻涕眼泪,还有裤襠里的骚臭味。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像是离水的鱼。
“我的娘咧,嚇死我了————”
“陆宗师,陆宗师中毒了?!”
三赖子眼珠子骨碌碌一转,那股子机灵劲儿又回来了。
他虽然怕,但他更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消息。
这消息要是卖给日本人,或者是卖给报馆,那得换多少大洋?
“发財了,发財了。”
三赖子连滚带爬地衝出了胡同,朝著日租界的方向狂奔而去。
他不知道的是。
在远处的街角,一辆黑色的轿车里,陆诚正坐在后座上,手里拿著块手帕擦著嘴角的血跡,眼神清明,哪有半点中毒的样子?
“爷,那小子跑了,往日租界去了。”前头开车的,正是易了容的李五爷。
“嗯。
“”
陆诚把沾血的手帕折好,揣进怀里。
“鱼饵撒下去了。”
“接下来,就看这满塘的王八,怎么咬鉤了。”
“走,回饭店。记得,要把戏做足了,把所有的灯都打开,让人看著咱们是连夜抢救。”
“是。
“”
第二天,天津卫的天是阴的,像是要下雪,压得人心里头喘不过气。
一大早,报童那稚嫩却刺耳的叫卖声,就打破了这份压抑。
“號外,號外。”
“惊天大逆转,陆宗师身中奇毒,命悬一线!”
“千叶狂虽死犹荣,黑龙会毒计得逞。”
一张张散发著油墨味儿的报纸,像是雪片一样飞遍了天津卫的大街小巷。
那些受了日本人控制,或者是亲日派把持的报馆,今儿个那是火力全开,一个个標题起得那是耸人听闻,怎么嚇人怎么来。
《庸报》头版头条,黑体加粗。
【国术神话的破灭:血肉之躯终难挡现代化学剧毒!】
文章里写得有鼻子有眼:“据悉,昨夜陆诚虽然击杀了黑龙会高手,但这不过是迴光返照。”
“据目击者称,陆诚在战斗中已身中剧毒,归途中吐血不止,被弟子抬回国民饭店,至今昏迷不醒。据悉,此毒乃是西洋最新科技,无色无味,专门腐蚀內臟,化劲宗师亦不能倖免————”
这文章写得极尽恶毒,字里行间都在暗示。
陆诚完了,中国功夫完了,这就是跟皇军作对的下场。
《某国日报》更是直接发了一篇社论。
一个时代的落幕:当武术遇到科学,野蛮终將被文明终结。
里头把陆诚贬低成了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把日本人的下毒说成了“智慧”和“科技”的胜利。
这一波舆论攻势,来得太猛,太急。
老百姓们懵了。
“这————这不能吧,陆爷不是神仙吗?不是能躲子弹吗?”
茶馆里,昨儿个还兴高采烈的老茶客们,今儿个一个个如丧考妣,茶都喝不下去了。
“唉,神仙也是肉长的啊。”
有人嘆气,把报纸往桌上一拍。
“那洋人的毒药,那是咱们老祖宗没见过的玩意儿。听说只要沾上一滴,肠子都能给烧穿了。陆爷这次————怕是悬了。”
“天塌了啊————”
更多的人,则是感到一种深深的恐惧。
连陆诚这样的人物都倒下了,那他们这些普通人,以后还能指望谁?
日本人的刺刀眼看著就要戳到鼻子尖了啊。
一时间,整个天津卫,人心惶惶,愁云惨澹。
与之相反的,是租界里的洋人和那些汉奸买办。
法租界,利顺德大饭店。
宋子齐正坐在西餐厅里,手里切著半熟的牛排,看著报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子去了0
“哈哈哈,我就说嘛。”
宋子齐叉起一块带血丝的牛肉放进嘴里,嚼得津津有味。
“什么狗屁宗师,什么刀枪不入。”
“一颗小小的药丸子,就能要了他的命。”
“这就是科学,这就是文明!”
他对面的几个洋行买办也跟著附和,一个个端著红酒杯,脸上掛著矜持而傲慢的笑。
“宋少爷说得对。这些练武的,就是太迷信自己的身体了。在现代医学和化学面前,他们就是未开化的野蛮人。”
“这次陆诚一死,这北方的武林也就彻底垮了。到时候,咱们的生意就好做了。”
日租界,领事馆。
新上任的特高课课长,是个留著两撇小鬍子的中年人,名叫中村。
他看著手里那份关於“三赖子”口供的报告,满意地点了点头。
“哟西。”
“看来,那个千叶狂虽然是个蠢货,但在死之前,好歹还是做了点贡献的。”
“只要陆诚一死,这根支那人的精神支柱就断了。”
“传令下去,继续造势。”
“要让所有的支那人都知道,反抗皇军,只有死路一条。”
“另外————”
中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芒。
“派人盯著国民饭店。”
“看看能不能找机会,送那个陆诚————最后一程。”
“不管是医生,还是送饭的,只要能混进去,就给他加点料。我要让他,死透了!”
国民饭店,三楼。
整整一层楼都被庆云班包下来了,走廊里站满了神情肃穆、腰间鼓鼓囊囊的弟子。
最里头的一间豪华套房,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一丝光都不透。
屋里瀰漫著一股子浓郁的中药味儿。
但这药味儿里,却夹杂著一股子————酱肘子的香气。
大床上,陆诚並没有像外面传言的那样昏迷不醒。
他正盘腿坐著,手里拿著个刚啃了一半的天福號酱肘子,吃得满嘴流油。
在他面前,摆著一张小方桌,桌上放著几碟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温好的花雕。
“师父,您慢点吃,没人跟您抢。”
顺子在一旁伺候著,看著师父那狼吞虎咽的样儿,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
他是知道內情的,但外头传得那么真,连他有时候都恍惚觉得师父是不是真中毒了。
“唔————这肘子不错,烂乎。”
陆诚咽下一口肉,拿毛巾擦了擦手,那张原本为了演戏而故意逼得苍白的脸,此刻红润得很,哪有一点病態?
“外头怎么样了?”陆诚问。
“乱套了。”
顺子把外面的报纸递给陆诚,愤愤不平地说道。
“那帮报馆的孙子,嘴太毒了!说什么您是时代的弃儿”,说国术是骗术”。我看他们就是欠收拾!”
陆诚接过报纸,扫了两眼,嘴角露出一抹冷笑。
“这就对了。”
“他们骂得越欢,跳得越高,等到摔下来的时候————才会越疼。”
“那些医生安排好了吗?”
“安排好了。”
顺子点点头,压低了声音。
“都是同仁堂那边乐老先生信得过的老中医。每天背著药箱子进进出出,愁眉苦脸的,演得跟真的一样。”
“而且————”
顺子指了指门口。
“刚才李五爷传来消息,说是有几个鬼鬼祟祟的傢伙,扮成送菜的伙计,想往咱们的饭菜里下东西。都被李五爷在后厨给截下来了,人已经处理乾净了。”
“嗯。
“6
陆诚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机。
“告诉大傢伙儿,这几天警醒著点。”
“这齣空城计”,还得再唱几天。”
“我要借著这个机会,把这身体彻底调理到巔峰。”
“洗髓————”
陆诚握了握拳。
那股子暗劲在体內奔涌的感觉,越来越顺畅了。
自从那晚吐出黑血之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是一个被打扫乾净的房间,通透无比。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天地间的灵气在往毛孔里钻。
这种状態,是他从未有过的。
“等我出关的那一天————”
陆诚眯了眯眼,看向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那一缕微光。
“就是这天津卫,变天的时候。”
日子就这么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过了三天。
陆诚“病危”的消息,越传越真。
甚至有传言说,陆家已经开始偷偷准备寿衣和棺材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候。
这一天傍晚。
国民饭店门口,突然来了几辆黑色的轿车。
车门打开,下来几个气度不凡的人。
打头的,是一个穿著青布长衫,却难掩一身宗师气度的老者。
刘文华,四民武术社社长。
在他身后,跟著程廷华、杨澄甫等几位刚刚恢復了元气的老宗师。
而在他们旁边,还有一个穿著白绸对襟褂子,手里盘著核桃的老头,那是天津卫青帮的大佬,袁八爷。
这几位爷一露面,门口的那些探子、记者,眼珠子都直了。
这是————北方武林的半壁江山都来了啊。
而且看这架势,不是来弔丧的,倒像是————来助威的?
“几位爷,您这是————”
门口的巡捕刚想拦,袁八爷眼皮子一翻,手里亮出一块腰牌。
“滚蛋。”
巡捕一看那牌子,嚇得一哆嗦,赶紧让开了路。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上了楼。
进了套房,关上门。
“陆老弟!”
刘文华一见正坐在那儿喝茶的陆诚,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快步走上前,双手紧紧握住陆诚的手,上下打量著。
“你————你没事吧?外头都传疯了,说你————”
“孝哥,我没事。”
陆诚站起身,笑著把几位老前辈让到座位上。
“那是给鬼子演的戏。不这么演,他们怎么会露出狐狸尾巴?”
“好,好一招將计就计!”
袁八爷大笑一声,一屁股坐在沙发上,那叫一儿爽利。
“我就知道陆老弟是人中龙凤,怎么可能被那点下三滥的手段给阴了?”
“不过————”
袁八爷话锋一转,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这戏演到现在,火候也差不多了。”
“咱们几し老傢伙今诉し来,是给你带し信诉。”
“什么信诉?”陆诚问。
“北平那边,有动静了。”
孝文华接过话茬,神色凝重。
“自丏咱们出事后,北平武行也没閒著。”
“尚云祥师兄出山了,他联络了八卦、太极各门的掌门人,已经向金陵那边和北平军政委员会发起了联名请愿。”
“要求他们出面,严惩凶手,保护武林人士的安全。”
“而且————”
孝文华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感激。
“听说,连那位————梅兰芳梅老板,也动用了他在文化界和外交界的关係。”
“他在上海、南京的报纸上发文,声援咱们。”
“现在,压力已经到了龄本人那边。”
“他们虽然囂张,但也怕引起眾怒,怕引起国际纠纷。”
“所以————”
袁八爷接抢说道。
“领事馆那边鬆口了。”
“他们同意通过“仫商”的方式,来解决这次的爭端。”
“仫商?”
陆诚冷笑一声,“跟强盗有什么好仫商的?”
“这也就是个台阶。”
袁八爷摆摆手。
“意思是,只要咱们能平平安安仁回到北平,这事诉就算翻篇了。”
“他们不敢再明著动手了。”
“陆老弟,咱们的意思是————”
孝文华看抢陆诚,语重心长。
“趁抢这儿机会,咱们乘吧。”
“这天津卫毕竟是人家的仁盘,咱们在这诉,始终是眼中钉。”
“回了北平,那就是咱们的天下。
“7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几位老宗师都眼巴巴仁看抢陆诚。
他们是真的怕了。
怕这儿惊才绝艷的年轻人,因为一时意紫,折在这虎狼窝里。
陆诚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轻轻转动抢。
回北平?
那是自然要回的。
但他陆诚回去,不能是灰亨亨仁逃回去,也不能是被人家“放”回去。
他得————堂堂正正仁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