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肉身无漏,至诚前知
大幕徐徐拉上。
中国大戏院的台上台下,仍是一片死寂。
紧接著,不知是谁先倒吸了一口凉气,整个戏园子才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戏台上,天津卫的“小霸王”云飞扬,呆呆地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
他那杆百斤重的纯钢长枪,此刻正深深地扎在头顶的横樑上,枪尾还在“嗡嗡”颤鸣0
他败了。
不仅是败了,更是被人像逗小孩一样,连一片衣角都没摸著,就被缴了械。
“枪是武人的胆,撅了枪,你就废了。”
“留著这桿枪,去杀该杀的人,而不是在这方寸戏台上,跟自己人斗狠。”
云飞扬浑身猛地一颤。
他突然明白了。
自己今儿个,是被人当枪使了!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地盯向了二楼最右侧的一个贵宾包厢。
那里头坐著的,是天津卫青帮的一个大头目,也是天津武术总会会长马三的拜把子兄弟,人称“鬼头刀”的赵老虎。
就是这个赵老虎,昨儿个夜里提著重金和两株百年老参,跑去他师父的武馆,一通煽风点火。
说什么北平来的戏子看不起天津卫的武行,扬言要踩著天津卫所有武生的脑袋上位。
云飞扬年轻气盛,受不得激,这才有了今天这齣“当眾拔枪”。
“好一个借刀杀人————”
云飞扬咬破了嘴唇,一股腥甜在口腔里蔓延。
他若是今天真撅了枪,他云飞扬这辈子就毁了。
而那帮躲在暗处的老狐狸,却能兵不血刃地试探出陆诚的深浅。
想到这里,云飞扬转过身,看著面前依旧一袭白袍的陆诚,眼眶有些发红。
他没有去拿那杆插在横樑上的钢枪。
而是双手抱拳,双膝一弯,结结实实地,衝著陆诚深深一揖到底。
“陆宗师————云某惭愧。”
“今日受奸人挑唆,冒犯了真神。”
“您这番教诲,云飞扬铭记五內。这枪,我暂且寄存在这横樑上,待我云飞扬哪天杀够了那些欺师灭祖的汉奸走狗,再来取枪。”
说罢,他霍然起身,拨开侧幕的人群,头也不回地大步走出了后台。
看著云飞扬的背影,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脸色铁青,猛地捏碎了手里的茶杯。
“废物,连一招都逼不出来。”赵老虎咬著牙,眼中凶光毕露。
旁边一个穿著灰布大褂的乾瘦汉子凑了上来,压低声音道。
“虎爷,马会长交代了,这陆诚是个变数,既然试探不出深浅,那就不能让他活著走出大戏院。不然三天后的登瀛楼金盆洗手大宴,怕是要生事端。”
“哼,明著不行,那就来暗的。”
赵老虎阴惻惻地冷笑。
“让快枪刘”准备动手。这么近的距离,就算他是铁打的,也得给他脑袋上开个透明窟窿!”
台上,陆诚提著那根没枪头的白蜡杆子,正准备转身下台。
底下的票友们这会儿才彻底反应过来,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叫好声。
“好!!!”
“陆宗师这手“撒手飞枪”,简直是神仙手段。”
“这才是真功夫,举重若轻,化腐朽为神奇啊。”
就在这群情激奋,满场喧闹到了极点的一剎那。
陆诚的脚步,毫无徵兆地顿住了。
【趋吉避凶】!
他的心臟猛地一阵收缩,全身的汗毛在这一瞬间根根倒立。
一股寒意,直接舔上了他的后脑勺。
自踏入化劲门槛后,陆诚对危险的感知已经到了不讲道理的地步。
他甚至没有回头,也没有用眼睛去看,身体的本能已经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
【缩骨功】叠加【燕形】身法。
陆诚的脊椎大龙“咔吧”一声脆响。
原本挺拔如松的身躯,在电光火石之间,诡异地向左侧塌陷,扭曲了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
整个人就像是一张被狂风摺叠的薄纸,凭空横移了半尺。
“砰—!!!”
一声枪响,被淹没在全场震天的叫好声中。
只有少数前排的人,听到了一声刺耳的破空呼啸。
一颗澄黄的步枪子弹,几乎是贴著陆诚的头皮飞了过去,炙热的弹道甚至烧焦了他鬢角的一丝长发。
“噗!”
子弹狠狠地钻进了戏台后方那面厚重的实木背景板里,炸开一个拳头大小的木屑坑。
差之毫厘。
若不是陆诚提前半秒做出了闪避,这一枪,足以掀飞他的天灵盖。
“有刺客。”
“有人打黑枪!!!”
不知是谁尖叫了一声,看到了背景板上的弹孔。
一瞬间,中国大戏院里就像是炸了锅。
刚才还在疯狂叫好的票友们,此刻嚇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桌椅板凳被推翻,茶水瓜子洒了一地,女人和孩子的哭喊声响成一片。
“师父!”
后台的顺子和陆锋双眼赤红,拔出刀就要衝出来。
“別过来,看好戏箱和师弟们。”
陆诚一声舌绽春雷,震得全场嗡嗡作响。
他没有丝毫慌乱,那双眸子猛地抬起,金光爆射,直接锁定了二楼西南角,一处通风□。
刚才那一枪,就是从那里打出来的。
“想走?”
陆诚冷哼一声,將手中的白蜡杆子猛地掷在地上,脚尖在台柱上重重一点。
“轰!”
台柱发出一声呻吟,陆诚整个人如同一只展翅的巨大鷂鹰,拔地而起。
他没有走楼梯,直接在半空中踩著二楼包厢外挑的雕花木栏杆,身形快得只剩下一道月白色的残影。
几个起落间,便跨越了十几米的距离,直扑那个通风口。
“拦住他!”
二楼包厢里的赵老虎嚇得亡魂皆冒,大吼著拔出手枪。
但他还没来得及瞄准,陆诚已经像一阵狂风般从他包厢外掠过,带起的罡风直接掀翻了赵老虎面前的茶桌。
“砰!”
陆诚一掌拍碎了通风口的百叶木窗,整个人如同泥鰍般钻进了漆黑的夹层甬道。
夹层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硝烟味。
陆诚的眼睛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他看到前方十几米外,一个穿著黑衣,背著一支改装过的毛瑟步枪的精瘦汉子,正在手脚並用地疯狂逃窜。
“你跑得掉吗?”
陆诚声音冰冷,脚下《鬼影迷踪步》催动到极致。
在狭窄的管道里不仅没有丝毫减速,反而越来越快,距离那枪手只剩下不到三步。
那枪手“快枪刘”,是天津卫黑道上出了名的神枪手。
他此刻只觉得背后有一头远古凶兽正在张开血盆大口,那股子恐怖的威压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知道自己跑不掉了。
被这种级別的宗师近身,连掏枪的机会都不会有。
“妈的,老子认栽了。”
快枪刘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猛地停下身子,没有转头开枪,而是直接从领口里咬出了一个事先缝好的黑色小药丸,用力一咬。
“咔嚓。”
毒药入喉,见血封喉。
当陆诚的大手如同铁钳般扣住他后颈的时候,快枪刘的身体已经猛地一僵,嘴角溢出黑色的毒血,双眼泛白,彻底没了呼吸。
死士!
陆诚眉头紧锁,將这具尸体翻了过来。
他在这具尸体上快速摸索了一番。
除了那把枪,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信物,甚至连手指上的指纹都被刻意磨平了。
线索,断了。
“好狠的手段,一击不中,立刻自尽,绝不拖泥带水。”
陆诚看著地上的死尸,眼底的寒芒越来越盛。
这种作风,绝对不是普通的江湖帮派能培养出来的。
这背后,必然有著严密的组织,要么是日本人的特高课,要么就是马三那种投靠了日本人的汉奸势力。
“天津卫的水,果然够浑。”
陆诚冷笑一声,鬆开手,任由尸体倒在通风管里。
他原路返回,从二楼轻飘飘地落回一楼大厅。
此时,大厅里已经围满了赶来的巡捕和天津卫各大武馆的人。
当他们看到陆诚毫髮无伤地从上面跳下来时,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么近的冷枪,在这种喧闹的环境下,居然能躲过去?
甚至还反追了上去?
“陆————陆宗师,您没事吧?”一个带头的华人巡长擦著冷汗凑上来。
“没事,凶手已经服毒自尽了,在二楼通风管里,你们去收尸吧。”
陆诚掸了掸长衫上的灰尘。
这一夜,天津卫彻底炸了锅。
各大报馆的號外连夜印发,大字標题红得滴血:
《活武圣显灵!陆诚神乎其技,戏台之上秋风未动蝉先觉,躲避连环冷枪!》
《天津武林震动:一招败枪王,只影破杀局!北平过江龙,谁人可敌?》
陆诚的名头,在天津卫算是彻底打响了。
那些原本还想掂量掂量他分量的地头蛇、老炮儿,此刻全被嚇破了胆。
甚至连日租界里的黑龙会高层,在得知那精心布置的必杀一枪落空后,也连夜加强了守备。
所有人都意识到,这北平来的陆宗师,不是个唱戏的角儿,这是一尊杀神。
夜深人静,法租界,国民饭店。
这饭店是洋人盖的,富丽堂皇。
地上铺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走在上面一点声音都没有。
头顶是璀璨的水晶吊灯,照得大堂如同白昼。
这年头,普通老百姓一家子一个月也就两三块大洋的嚼穀。
而这国民饭店的一间套房,住一晚就得五块现大洋。
陆诚包了半层楼,把庆云班的弟子们全安顿下了。
此时,夜深人静。
陆诚独坐在套房的红木大床上,没有点灯。
他在“洗髓”。
那一百年的精纯暗劲,此刻在他体內,不再是蛰伏的死水,而变成了一台轰鸣的“磨盘”。
“化劲之后,便是洗髓————”
陆诚双目紧闭,双手结了个太极印,放在小腹丹田处。
“明劲练骨,暗劲练皮膜五臟,到了化劲,这股子劲力就得钻进骨头缝里,去把那最深处的浊气给逼出来。”
“嗡—!”
陆诚心念一动。
一百年的暗劲,化作千万条滚烫的细线,顺著他全身二百零六块骨头,狠狠地“扎”
了进去。
哪怕是以陆诚如今钢铁般的意志,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嘶”
疼!
钻心剜骨的疼!
就像是有人拿了几千万根烧红的钢针,硬生生地顺著他的骨头缝往里头扎,然后再用刷子在骨髓里狠狠地刷洗。
但陆诚咬紧牙关,一声没吭。
他的呼吸变得极其悠长,一分钟甚至才呼吸一次。
【龟息功】运转到了极致。
隨著暗劲在骨髓中的不断冲刷、研磨。
陆诚的体表,开始发生惊人的变化。
原本白皙如玉的皮肤上,竟然慢慢渗出了一层黑乎乎的物质。
那是骨髓深处的杂质。
是普通人吃五穀杂粮,受风寒暑湿,积攒了二十几年的胎毒、老血和浊气。
这层黑泥越出越多,散发著一股极其刺鼻的恶臭味,比那最臭的臭水沟还要熏人。
“呼————”
足足过了一个时辰。
陆诚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这口气竟然在黑暗中化作了一道白色的匹练,如同利剑般射出三尺远,撞在墙壁上。
他站起身,只觉得浑身上下,说不出的轻盈。
“好轻。”
陆诚试著往前迈了一步。
没有动用任何轻功,也没有刻意收敛脚步,但他踩在厚厚的地毯上,竟然没有產生任何向下的压力。
那种感觉,就像是他整个人是一片羽毛,是被空气“托”著的。
身体轻、灵、透!
这不仅仅是重量的减轻,而是他对身体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骼的掌控力,达到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境界。
“哗啦”
陆诚走进套房附带的洋式洗澡间,拧开黄铜水龙头,站在花洒下,將那一身腥臭的黑泥冲洗乾净。
水流划过他那流线型的肌肉,竟然没有一颗水珠能停留在他的皮肤上。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洗完澡,陆诚穿上一件乾净的白绸中衣。
他走到梳妆檯前,拿起一把锋利的刮鬍刀。
他看著镜子里的自己,突然伸出左手,用刮鬍刀在小臂上轻轻划了一道口子。
“嗤。”
皮肉割开,一道血痕出现。
但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那伤口里的血,仅仅只是渗出了一丝血珠。
紧接著,陆诚心念一动,伤口周围的肌肉瞬间蠕动、闭合,死死地挤压住了血管。
不到十个呼吸的时间。
那道血痕竟然已经结痴,隨后,血痂脱落,露出下麵粉嫩的新肉。
连一道疤痕都没留下。
“伤口癒合极快,力气绵长不泄————”
陆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这就是洗髓的好处。”
“只要不是被人砍掉脑袋或者刺穿心臟,寻常的刀伤枪伤,对我来说,须臾之间就能止血结痂。”
一夜无话,晨光熹微。
陆诚缓缓睁开了双眼。
“终於,洗髓一成了————”
此刻,他的皮肉看上去白皙温润,甚至连一丝老茧和习武留下的暗伤疤痕都看不见了0
他试著握了握拳。
没有往日那种骨节“咔咔”作响的爆鸣。
而是悄无声息。
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一股子庞大到恐怖的一百年暗劲,此刻不再是蛰伏在经络和肌肉里,而是深深地“渗”进了骨髓之中。
如同铅汞,沉甸甸的,却又活泛无比。
自己身体的感官,也似乎发生了一种翻天覆地的“异变”。
“滴答————滴答————”
座钟的声音,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无数倍,甚至能听清里面齿轮咬合的金属声。
隔著两层厚厚的楼板,他能听见楼下后厨里,大司务正在拿大铁勺刮锅底的动静。
甚至能闻到,窗外海河面上吹来的风里,夹杂著哪家早点摊子上刚炸出来的油条香气,和一股淡淡的海腥味。
“身体变轻了,也变“透”了。”
陆诚翻身下床,披上一件青灰色长衫,推门而出。
“师父。”
门外,顺子正靠在墙根打盹,听见开门声,猛地惊醒,赶紧站直了身子。
他看著走出来的陆诚,愣了一下,揉了揉眼睛。
“师父,您走路怎么一点声儿都没有啊,嚇我一跳。”
陆诚微微一笑,没有解释。
“行了,別在这儿守著了。”
“去把大伙儿叫起来,今儿个咱们早些去戏院后院走走场子,活动活动筋骨。”
“哎!”顺子虽不明就里,但麻溜地跑去叫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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