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西山,松风院。
尚云祥盘腿坐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大磨盘上,怀里抱著那个酒罈子,跟抱个大胖孙子似的,时不时滋溜一口。
他没看陆诚。
陆诚正站在院子当间儿,脚下踩著三体式,一动不动。
从日头正午,站到了日薄西山。
汗水顺著陆诚的鬢角往下淌,把那一身青布长衫都浸透了,贴在身上,显出虬龙般的脊背线条。
他很累。
这种累,不是那是那种跟人拼命、肾上腺素飆升后的虚脱,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酸痒。
因为尚云祥给了他一个死命令。
“不许用劲。”
“把那一身杀人的暗劲,全给我锁在丹田里,一丝一毫也不许往外露。”
这对於一个拥有七十年精纯暗劲,习惯了一力降十会的高手来说,比让他背著磨盘跑十公里还难受。
就像是一个腰缠万贯的大富翁,突然让他装乞丐,还得装得像,不能让人看出兜里有钱。
“啪!”
一颗松果,毫无徵兆地从树上掉下来,砸在陆诚的肩膀上。
陆诚本能地肩膀一抖,一股子反弹的暗劲瞬间勃发。
“崩!”
那颗小小的松果,直接被震成了粉末。
“错了。”
坐在磨盘上的尚云祥,把酒罈子重重一顿,鬍子都吹起来了。
“谁让你震碎它的?”
“你那是石头,是铁板,松果砸石头,当然碎。”
“我要你是水,是棉花,是风。”
尚云祥跳下磨盘,几步走到陆诚面前,伸出一根粗短的手指头,戳著陆诚的胸口。
“小子,你这身功夫,太“富”了。”
“富得流油。”
“想来,是哪位老神仙给你灌顶的劲力。这般手段,我是万万做不到的,那已是陆地神仙一级的人物。这一身力气是天大的造化,可对你如今而言,也成了最要命的魔障。”
“你习惯了用钱砸人,遇见事儿就想著用那一身蛮力去平推。”
“但化劲是什么?”
尚云祥眯著眼。
“化劲,就是“穷”。”
“把自个儿当成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当成个风烛残年的老人。”
“只有忘了你有劲,你才能生出那个灵”来。”
陆诚听著,若有所思。
他想起了《道德经》里的话:为学日益,为道日损。
练武也是一样。
明劲暗劲是做加法,是在堆砌力量。而化劲,是做减法,是剔除杂质,返璞归真。
“前辈,那我该怎么做?”陆诚诚恳问道。
尚云祥指了指院子角落里的一口大水缸。
那是道观里用来储水的,足有半人高,里面装满了清冽的山泉水。
“去。”
“用手搅水。”
“记住,不许用暗劲,不许用蛮力。”
“就用纯粹的皮肉去搅。”
“什么时候,你能把这缸水搅得像是个漩涡,但水面不起一丝波澜,连个水花都不溅出来————”
尚云祥嘿嘿一笑,又灌了一口酒。
“那你这身“贼皮”,也就练成了。”
夜深了。
西山的夜,静得嚇人。
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猫头鹰的啼叫,给这寂静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异。
陆诚站在水缸前。
他已经站了三个时辰了。
右手插在冰凉的泉水里,顺时针画著圆。
这看似简单,实则极难。
一旦速度快了,水花四溅。一旦速度慢了,水流带不动。
最难的是,要控制住体內那股子想要帮忙的暗劲。
那股子劲力就像是个调皮的孩子,总想窜出来显摆显摆。
“收————”
“藏————”
陆诚闭著眼,全神贯注地感受著水流划过指缝的触感。
那种滑腻、柔顺、却又有著千钧重压的感觉。
水,至柔,亦至刚。
它没有形状,却能適应任何形状。
它不与万物爭,万物却莫能与之爭。
“这就是化劲的道理吗?”
陆诚心中渐渐升起一丝明悟。
他的呼吸,开始变得绵长。
体內的【钓蟾劲】,那只原本只会“咕呱”乱叫的金蟾,此刻似乎也安静了下来,伏在丹田深处,隨著陆诚的呼吸,微微起伏。
不是在积蓄力量爆发,而是在————“听”。
听水的流动,听风的呼吸。
“哗啦————哗啦————”
水缸里的水,开始旋转起来。
一开始是个小漩涡,慢慢变大,最后整个缸里的水都跟著转。
但神奇的是,水面真的很平。
除了中心那个深邃的漩涡眼,周围的水面就像是镜子一样,倒映著天上的月亮。
陆诚的手臂,仿佛消失了。
融化在了水里。
他的皮肤、毛孔,在水的抚摸下,变得异常敏感。
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里有一只小虫子,正在惊慌失措地隨著漩涡打转,几次撞在他的指尖上,那种轻微的触感,清晰得像是撞钟。
“感觉到了————”
陆诚嘴角微微上扬。
就在这时。
“啪!”
一只夜蚊子,趁著陆诚不注意,落在了他露在水面外的手腕上,准备饱餐一顿。
若是以前,陆诚肯定是一巴掌拍死,或者是內劲一震,把它震碎。
但这一次。
在那蚊子的脚刚刚触碰到他皮肤的一瞬间。
陆诚並没有动。
但他手腕那一块的皮肉,却像是活了一样,极其细微地————塌陷了下去。
就像是平地上突然出现了一个小坑。
那蚊子一脚踩空,重心不稳,身子一歪。
紧接著,那块皮肉又猛地一弹。
不是硬弹,而是一种柔和的,像是弹棉花一样的劲儿。
“呼。”
那只蚊子,竟然被这一弹之力,轻飘飘地送了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晕头转向地飞走了。
没死。
甚至连翅膀都没伤著。
“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陆诚睁开眼,看著那只飞走的蚊子,眼中的金光尽敛,化作了一汪深潭。
“原来,这就是“听劲”的极致。”
“不用眼看,不用耳听,全凭这一身皮毛去感知。”
屋里头。
原本正在打呼嚕的尚云祥,突然翻了个身,嘴角露出了一抹欣慰的笑。
“这小子————悟性真他娘的高。”
“才一天,就摸著门槛了。”
“想当年,老子在这缸水前头,可是足足站了三个月啊————”
第二天。
尚云祥没再让陆诚搅水。
他带著陆诚,进了后山的松林子。
——
“今儿个,教你点別的。”
尚云祥找了根枯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大概只有一米见方。
“站进去。”
陆诚依言站了进去。
“从现在开始,你不许出这个圈。
尚云祥把树枝一扔,手里多了把不知道从哪摸出来的————石子儿。
“我会拿这石子儿打你。”
“不许用手挡,不许用脚踢,更不许用你那护体硬气功硬抗。”
“只能用身法”躲。”
“躲不开,打在身上,那就是个血窟窿。我这手劲儿,你也知道。”
尚云祥嘿嘿一笑,那笑容里透著股子老顽童的坏。
“还有,你要是敢出圈一步,今儿晚上的酱牛肉,就没你的份了。”
这那是练功啊,这简直是玩命。
那么小的圈子,怎么躲?
但陆诚没废话,点了点头,把长衫下摆一撩,扎进腰带里。
“来吧。”
“著!”
尚云祥手腕一抖,一颗石子儿带著尖锐的啸音,直奔陆诚的眉心。
快!
比子弹慢不了多少。
陆诚头一偏,石子儿擦著耳朵飞了过去,火辣辣的疼。
还没等他回神。
“咻!咻!咻!”
尚云祥双手连扬,三颗石子儿呈“品”字形,封锁了他的上中下三路。
这怎么躲?
陆诚本能地想用【鬼影迷踪步】闪开,但他刚一动脚,就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圈的边缘。
没地方退了!
“不能退,那就————看清它。”
在这电光火石之间,陆诚被逼到了极致。
他心中一急,原本早已成为本能的手段,下意识地便使了出来。
“嗡”
陆诚的双眸深处,那道金线陡然亮起。
剎那间,原本快若闪电的石子,在他的视界里变得缓慢无比。
他甚至能清晰地看到石子上粗糙的纹路,以及它们划破空气时带起的气流轨跡。
左边那颗,距肩膀三寸。
右边那颗,取肋下空档。
中间那颗,直奔面门。
看得清清楚楚!
陆诚身形微晃,像是提前预知了未来一般,脖子微微一侧,肩膀轻轻一缩,腰身再顺势一拧。
“嗖、嗖、嗖。”
三颗必中的石子,竟然全部贴著他的衣角飞了过去,连一片布都没蹭著。
“嗯?”
对面的尚云祥手里正抓著下一把石子,动作却猛地僵住了。
他那双原本嬉笑的老眼,此刻死死地盯著陆诚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抹活见鬼。
“停,给老子停下!”
尚云祥一声大喝,扔了石子,三两步衝到陆诚面前,伸出两根粗短的手指,不由分说地撑开了陆诚的眼皮。
“这,这是————”
尚云祥看著陆诚瞳孔深处尚未完全散去的那一抹淡金色流光,喉结上下滚动,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金睛,內视外显?”
“小子,你这双招子————是怎么练的?”
陆诚一惊,连忙收了神通,眼底金光散去,恢復了黑白分明。
他有些尷尬,拱手道。
“前辈,这是晚辈早年间偶得的一种练眼法门,平日里用来唱戏练眼神,也能在夜里视物————”
“练眼法门?”
尚云祥鬆开手,围著陆诚转了两圈,嘖嘖称奇,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绝世稀有的怪物。
“这可不是普通的练眼法。”
“老头子我年轻时走南闯北,曾听武当山的一位隱世道长提起过。”
“他说上古武道,除了练气、练体,还有一种早已失传的秘术,名为————【瞳术】!
“”
“传说练成之人,自力通神,能日视千里,夜辨秋毫,甚至能看破虚妄,预判敌人的气机流转。”
“那道长说,这种法门几百年前就绝跡了,只在一些道家典籍里有只言片语的记载。”
尚云祥深吸一口气,看著陆诚,神色变得异常严肃。
“怪不得你能躲过洋人的子弹,怪不得你进步这么快。”
“原来你身上,还藏著这么大的造化!”
陆诚心中微动,没想到这【火眼金睛】在尚云祥口中,竟然还有这种来歷。
“前辈谬讚了,晚辈只是————”
“不,这不是谬讚,这是警醒。”
尚云祥突然打断了他,脸色一板,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陆诚,你给老子听好了。”
“这瞳术虽然厉害,能让你在对敌时占儘先机,看破一切破绽。”
“但对於现在的你来说,它也是一剂“毒药”!”
“毒药?”陆诚不解。
“对!”
尚云祥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又指了指身上的皮肤。
“人是有依赖性的。”
“你太依赖眼睛了。”
“你习惯了用眼睛去看,去捕捉,去预判。因为你看得太清,太准,所以你的身体就懒了,你的毛孔就钝了!”
“但真正的化劲是什么?”
“那是“秋风未动蝉先觉”,那是闭著眼睛,也能感觉到背后一根针落地的触感。”
“眼睛会被欺骗,光线会被遮挡。万一哪天你到了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或者敌人快到连你的眼睛都跟不上的时候,你怎么办?”
“等死吗?!”
尚云祥这一番话,如洪钟大吕,瞬间在陆诚脑海中炸响。
是啊。
他太依赖【火眼金睛】和【趋吉避凶】了。
这两样虽然是神技,但也让他忽略了身体本身最原始的感知能力的开发。
如果一直这样下去,他或许能成为绝顶高手,但永远无法达到那个“全身无处不丹田,全身无处不眼睛”的化劲至高境界。
“把眼睛闭上。”
尚云祥一声暴喝。
“从现在开始,把你的“瞳术”给我封起来,忘掉它!”
“哪怕是被打得头破血流,也不许再用。”
“用你的皮,用你的肉,用你的骨头去看”。”
陆诚浑身一震,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晚辈————受教了。”
他闭上了双眼,彻底切断了与【火眼金睛】的联繫,將所有的注意力,都回归到了身体的触感上。
黑暗降临。
“来了。”
尚云祥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咻!咻!咻!”
十几颗石子儿,带著比刚才更猛烈的劲风,铺天盖地而来。
这一次,没了眼睛的辅助,陆诚瞬间陷入了狼狈。
“啪!啪!”
身上接连中招,疼得他眉头直皱。
但他没有睁眼,更没有动用瞳术。
他咬著牙,在那黑暗中,努力地去捕捉那一丝丝气流的变化,去感受那一缕缕劲风的触感。
这一练,就是整整三天。
从早到晚。
陆诚身上多了不少青紫,那是躲闪不及被石子儿砸的。
尚云祥的手劲大,那石子儿打在身上,虽然没破皮,但里头的肉都给震散了。
但他从未再睁开过一次眼。
直到第五天。
松林里。
尚云祥手里抓了一把石子儿,足有十几颗。
“小子,小心了,这回是漫天花雨”。”
“去!”
十几颗石子儿,铺天盖地而来,几乎覆盖了那个小圈子的每一寸空间。
避无可避。
陆诚站在圈中央,依旧闭著眼睛。
但在那一瞬间。
他感觉————周围的世界,变了。
不再是一片漆黑。
他的皮肤表面,仿佛生出了无数只触角。
风吹过,气流涌动,每一颗石子儿划破空气时带起的微弱涟漪,都清晰地映照在他的心湖里。
不是看到的。
是“感”到的。
他的身体,动了。
不是那种大幅度的躲闪,而是一种如同水波般的颤动。
“噗噗噗————”
十几颗石子儿穿身而过。
但没有一颗打实。
有的贴著他的衣服滑走,有的从他的腋下钻过,有的甚至————被他的肌肉一弹,改变了方向。
全部落空。
尚云祥停下了手,呆呆地看著陆诚,眼里的严厉早已消失,隨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欣慰和讚嘆。
良久。
他把手里剩下的石子儿一扔,一屁股坐在地上,长嘆一声。
“成了,成了。”
“捨弃了那双神眼,你反而看见了更真的东西。”
“不练了,不练了。”
陆诚缓缓睁开眼,眸中金光全无,只剩下一片清澈。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像是要飘起来。
那种沉重的肉身束缚感,彻底消失了。
“多谢前辈成全。”
陆诚深深一揖。
七日之期已满。
西山,松风院。
清晨的雾气比往日更浓了些,白茫茫的一片,把那座古朴的道观藏得若隱若现,像是蓬莱仙境。
陆诚站在院子里,身上那件月白长衫已经有些皱了,但他没在意。
他正在————洗脸。
不是用铜盆里的水。
而是用这漫天的晨雾。
只见他静静地站著,双手自然下垂,双目微闭。
“呼—吸——
“6
他的呼吸极慢,慢到几分钟才起伏一次。
但诡异的是。
隨著他每一次吸气,周围那浓郁的白雾,竟然像是受到了某种牵引,盘旋著向他涌来0
並不是只涌向口鼻。
而是涌向他的全身。
如果有人拿著放大镜贴近了看,就会发现惊悚的一幕。
陆诚露在外面的皮肤上,那细密的汗毛正在有节奏地起伏。
每一个毛孔都在张开,像是一张张贪婪的小嘴,吞噬著空气中的水汽和灵气。
然后,隨著他呼气。
“嗤—”
那一身的毛孔瞬间闭合,一股肉眼难见的废气被挤压出来,激盪起周围的雾气翻滚。
洗髓伐毛,毛孔呼吸!
这就是————【化劲】!
炼精化气,炼气化神。
此时的陆诚,已经不再是单纯的肉体凡胎。他对身体的掌控力,已经到了细胞级別。
他能控制心跳的快慢,能控制肠胃的蠕动,甚至能控制毛髮的生长。
“嗡”
陆诚猛地睁开眼。
两道金光一闪而逝,隨即迅速收敛,化作了温润如玉的黑色。
返璞归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