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逛街
树林不大,种的是槐树和榆树,树龄不大,碗口粗,枝叶稀疏,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树林里没有人,很安静,只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偶尔的鸟叫。
他找了棵粗一点的槐树,在树根上坐下来,掏出那本册子。
册子不厚,十几页。
他翻开第一页,从头看起。
养心诀讲的是如何用气血滋养心臟。
不是直接滋养,是通过经络。
心手少阴经,从心臟出发,下行穿过横膈,联络小肠。
上行沿食管,经过咽喉,连接眼睛。
另一支脉从心臟上行到肺,再浅出腋下,沿上臂內侧后缘,走到肘窝,再沿前臂內侧后缘,到手掌后豌豆骨,进入掌內,沿小指內侧到指尖。
养心的关键,是用气血沿这条经脉反覆冲刷,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半个时辰。
不能急,不能重,要像春雨润物一样,细水长流。
沈砚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把册子合上,揣进怀里。
他闭著眼,在脑子里把心手少阴经的走向过了一遍。
从心臟出发,到腋下,到肘窝,到手腕,到小指。
他以前练拳的时候,气血主要走的是手厥阴心包经和手阳明大肠经。,走的都是掌心和食指、中指的路线。
心手少阴经走的是小指,他很少用到。
看来养心要从养小指开始。
他站起来,走到槐树前,伸出左手,用小指轻轻敲了一下树干。
篤的一声,很轻,像啄木鸟在啄树。
沈砚把意沉在小指上,感受气血从心臟出发,沿著心手少阴经往下走。
气血很细很弱,像一条小溪流得很慢。
他以前从没有刻意让气血走这条经脉,经脉细得像一根线,气血流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一股微微的温热从腋下传到肘窝。
从肘窝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小指。
小指的指尖发热,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站在那里,用意念引导气血冲刷那处堵点,一点一点地冲。
这种时候不能急。
他站了一刻钟,小指的指尖从发热变成了发麻,从发麻变成了发胀。
堵点没有通,但有些鬆动了。
沈砚收回手,看了看小指。
指尖有些发红,比其它手指都红。
他握了握拳,小指有力,不疼。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
回到家的时候,陈镇已经回来了。
他坐在井沿上,刀横放在膝盖上闭著眼。
手腕上有一层淡淡的白光,比昨天更亮了,亮到在阳光下也能看得清楚。
沈砚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师父说什么了?”
沈砚问道。
陈镇睁开眼。
“让我养手腕,每天用气血冲刷腕横韧带,早晚各半个时辰。”
沈砚点了点头。
“多久能通?”
陈镇说:“他说快则十天,慢则一个月。”
“那可以的。”
沈砚看著院子里的老槐树,树上的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飘飘悠悠地落下来。
秋天了。他来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
从醒来的那天起,他就在练拳,一天没停。
从一个连淬皮都不是的废人,练到锻骨后期,练到武院考核第一。
时间似乎过去没有很久,但总给他一种已经过去很长一段时间的感觉。
他想起自己练武的初衷。
不是为了贏,是为了活下去。
在这个武道为尊的世界里,不练武,就活不下去。
但现在呢?他已经活下去了。
內院弟子,考核第一,易长老的弟子。
他不用再担心活不下去。
那他为什么还要练?
沈砚想了想,眼神逐渐坚定下来。
是为了变的更强。
锻骨境,甚至於练脏境,於整个武道而言,依旧算不得什么。
他没有忘记,北境的壁垒可能会破,到时候若是没有强大的实力,何以保护自己身边的人。
特別是自己拥有著金手指。
沈砚相信自己能够走的很远。
沈砚坐在井沿上,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后院,站在老槐树前。
他伸出左手,用小指轻轻敲了一下树干。
篤。意沉在小指上,气血沿著心手少阴经往下走。
温热,微弱,像春雨。
他一下一下地敲,不急不缓。
下午的时候,周萱回来了。
她抱著一大包药材,脸上带著笑,一进门就喊:“水柔,我回来了!”
秦水柔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著她。
周萱把药材放在石桌上,一样一样拿出来给秦水柔看。
黄芪、当归、党参、枸杞、茯苓、白朮、甘草、陈皮————堆了半桌子。
“今天进了一批新货,品质比上次还好。”
周萱说著,拿起一根黄芪开,断面黄白色,质地粉性。
“你闻闻,这个香味,多正。”
秦水柔凑过去闻了闻,点了点头。
沈砚从后院出来,看了一眼桌上的药材,又看了一眼周萱。
“铺子生意怎么样?”
周萱眼睛带笑。
“一天比一天好!昨天卖了二两多银子,刨掉成本,净赚一两多,照这个速度,再过两个月就能把陈镇的钱还上了。”
沈砚看了她一眼,笑著道:“陈镇不急。”
周萱笑了笑,没说话,把药材收起来,抱著进厨房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秦水柔又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肘子、糖醋排骨、清炒豆苗、凉拌黄瓜、冬瓜丸子汤。
四个人围著小桌坐下。
周萱吃了几口菜,放下筷子,看著陈镇。
“那位易长老叫你做什么?”
陈镇说:“养手腕。”
“养手腕?你手腕受伤了?”
“不是那种养,你可以理解为淬炼的意思。”
周萱哦了一声,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啃起来。
啃完排骨,她又问:“养多久?”
陈镇说:“十天到一个月。”
周萱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看了一眼沈砚,又看了一眼秦水柔,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水柔给沈砚夹了一块肘子皮,沈砚咬了一口,糯糯的满嘴胶质。
吃完饭,沈砚泡了药浴。
秦水柔把易长老给的药粉倒进桶里,水变成深棕色,药味浓烈。
他跨进桶里,热水漫上来,淹到胸口。
沈砚靠在桶壁上,闭著眼,把意沉在小指上,引导气血沿著心手少阴经走。
温热,微弱,不急不缓。
堵点还在,但比上午更鬆动了,像一块冰被太阳晒了一天,从坚硬变成了鬆软。
他泡了半个时辰,水凉了两次,秦水柔加了两次热水。
从桶里站起来的时候,秦水柔递过来干布巾。
第二天早上,阳光明媚,从窗户纸透进来的柔和的光,落在沈砚的眼皮上。
秦水柔不在屋里。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枕头摆在上面的正中间,两个枕头並排著,一个是他睡的,一个是她睡的。
她的枕头上有一根长长的头髮,他拿起那根头髮看了看,放在床头,披上外衣,推门出去。
院子里很安静。
陈镇不在,刀架上是空的。
他往陈镇的屋看了一眼,门开著,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
厨房里有声音,但不是锅铲翻炒的声音,似乎是秦水柔在洗什么东西。
他走到井边,打了桶水上来洗脸。
阳光已经照满了整个院子,老槐树的叶子黄了一半,金黄色的叶片在风里轻轻摇晃,偶尔飘下几片,落在井台上,落在石桌上,落在地上。
空气里有桂花的香味,很淡,若有若无的,是从隔壁院子飘过来的。
他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桂花的甜味从鼻腔一直渗到肺里,整个人都鬆了下来。
考核结束后,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站著。
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
秦水柔从厨房探出头来。“醒了?”
沈砚转过身,看著她。
她穿著一件淡蓝色的布裙,头髮挽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子別著,几缕碎发从耳边垂下来,被晨光照得发亮。
她的手上还沾著水,围裙上湿了一大片,脸上带著刚忙完的微红。
“醒了。”
“吃饭了。”
沈砚走进去。
桌上摆著粥、馒头、咸菜,还有一盘炒鸡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蛋放进嘴里。
鸡蛋炒得很嫩,金黄色的,边缘没有焦,中间还带著一点点的流心,咸淡刚好。
“陈镇呢?”
“一早就走了。”
”
秦水柔在他对面坐下:“说是去找易长老去了。”
周萱不在。
她的位置空著,碗筷没收,粥已经凉了,馒头咬了一口放在碗边。
沈砚看了一眼那个位置,又看了一眼秦水柔。
“周萱去铺子了?”
“嗯。
“”
秦水柔说道:“天没亮就走了,说今天有新客人要来,要早点去开门。
,沈砚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秦水柔低著头喝粥,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沈砚看了她几息,笑著说道:“今天天气好,出去走走?”
秦水柔抬起头,看著他。“去哪儿?”
沈砚想了想。
“城里逛逛吧,来了这么久,还没带你逛过。”
秦水柔愣了一下,眉眼弯弯道:“好。”
吃完饭,秦水柔回屋换衣服。
沈砚站在院子里等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他伸了个懒腰,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右拳上的新皮已经变成了浅粉色,和周围的皮肤顏色差不多了。
虎口处的疤痕也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胸口上的伤口全部脱落了,新肉粉红色,摸上去滑滑的。
秦水柔换了一件浅青色的长裙,裙摆上有暗纹的花,在阳光下才看得清楚,是缠枝莲的图案,一朵连著一朵,从腰际一直蔓延到裙边。
她的头髮重新梳过了,仔细地编了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用那根木簪子別著。
耳边垂下来的碎发被她別到了耳后,露出光洁的侧脸和细长的脖子。
她的脸上抹了一点胭脂,很淡,淡到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整个人的气色一下子就不一样了,白里透红,像春天刚开的桃花。
沈砚看著她,愣了一下。
自家娘子本就很好看,稍微一打扮后更惊艷了。
秦水柔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拉了拉裙摆。
“走吧。”
沈砚回过神来,笑了笑,走过去很自然地牵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软,手指细长,指腹上有细细的茧,是做饭和缝衣服留下的。
他握了握,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暖暖的。
两人並肩出了院子。
从武院到城里,要走半个时辰。
沈砚没有走大路,走的是小路,穿过武院后面的小树林,沿著一条小河往下游走。
河不宽,一丈多,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
水草是深绿色的,在水里轻轻摇晃,像在跳舞。
河面上有几只鸭子,白的,灰的,在游来游去,偶尔把头扎进水里,屁股翘得老高。
秦水柔看著那些鸭子,嘴角弯了一下。
路两边是大片的农田,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矮矮的稻茬,整整齐齐地排列著,像一排排短刺。
田埂上长满了野草,有的已经枯黄了,有的还是绿的,踩上去软绵绵的。
远处的村庄升起了炊烟,细细的,直直的,在晨风里慢慢散开。
空气里有烧柴的味道,混著泥土和稻草的气息,吸一口,满肺都是秋天的味道。
秦水柔走在他右边,脚步轻快。
她今天穿的鞋是新做的,布面,千层底,鞋头上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花。
她走一步,那朵兰花就晃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
沈砚看了那朵兰花一眼,又看了看她的侧脸。
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看什么?”
秦水柔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偏过头来问他。
“自然是看我家娘子了。”
沈砚笑著说道。
秦水柔的脸红了一下,转回头,看著前面的路。
她的手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
两人继续朝著前面走去。
河边的路拐了个弯,进了城。
城门口人来人往。
守门的兵卒靠在城门洞边上,手里拿著长矛,眼睛半闭著,像是在打瞌睡。
沈砚拉著秦水柔从人群里挤过去,进了城。
城里比城外热闹多了。
街道两边全是店铺,一家挨著一家,招牌掛在门口,地上铺的是青石板,被踩得油光发亮,缝隙里长著青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