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沙尘暴是佟硕见过最猛的。
黄风卷著塑胶袋在半空打转，天色浑浊得像是一锅熬糊了的棒子麵粥。
街边的电线桿子上，到处贴著好莱坞大片《铁达尼號》后天首映的预热海报。
几个穿著军大衣的黄牛正缩在风口里，手里攥著几张电影票，衝著过往的桑塔纳挥手。
刘瑞峰把佟硕的小夏利开得小心翼翼，生怕一阵横风把这小破车给掀翻了。
车子拐进復兴路，稳稳停在梅地亚中心的大门口。
这地方在九十年代的bj传媒圈，那就是权力和资源的代名词。
央视的影视部、gg部，常年在这儿包著楼层办公。
佟硕推开车门，紧了紧身上的皮夹克，把被风吹乱的头髮往后捋了一把。
刘文娟拎著个沉甸甸的公文包跟在后头。
这姐今天特意穿了件挺括的灰色暗纹西装，脚下的半跟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噠噠作响。
三层的一间会议室里，人多，显得有些憋闷，尤其是还有咕嘟烟的。
椭圆形的红木会议桌擦得鋥亮，主位上坐著个五十出头的男人，国字脸，头髮梳得一丝不苟。
汪国辉，新任央视影视部主任。
这人在台里是从基层编导一步步爬上来的，歷经新闻、文艺、影视三大重镇，手里攥著实权，是个不折不扣的业务型老总。
他左手边坐著个四十多岁、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身上带著股浓重的书卷气。
潘欣欣，央视电视剧製作中心的资深导演，《末代皇帝》和《唐明皇》都是他操刀的，台里公认的歷史剧专业户。
挨著潘欣欣的，是个精瘦干练的汉子，三十七八岁，留著板寸。
吴兆龙，师从王扶林，跟著拍过《三国演义》，专攻群戏调度和地方民俗。
央视的財务组派了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角落里，面前摆著计算器和厚厚的帐本。
佟硕领著人进屋，挨个握手寒暄。
“汪主任，劳您久等。”
佟硕拉开椅子，在汪国辉正对面坐下。
“我们也是刚到。”
汪国辉的声音很浑厚，说话慢条斯理，但咬字重。
门外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张伟平推门进来，身上那套藏蓝色的高定西装连个褶子都没有，手腕上那块劳力士金表在顶灯下直晃眼。
“各位领导，佟导，实在对不住，长安街还堵上了，著实没想到!”
张伟平满脸堆笑，拉开椅子在佟硕旁边的空位坐下。
人到齐了，没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
刘瑞峰站起身，从公文包里掏出三份装订好的厚实文件，顺著桌面滑到汪国辉和张伟平跟前。
“《大明王朝1566》，四十集古装歷史正剧，总製作预算四千万人民幣。”
老刘清了清嗓子，字正腔圆地开始宣读。
“投资比例如下。”
“中央电视台影视部，出资两千万，占比百分之五十。”
“bj天宫映画股份有限公司星海製片工作室，出资一千四百万，占比百分之三十五。”
“北京新画面影业有限公司，出资六百万，占比百分之十五。”
汪国辉翻开协议的第一页，目光在数字上扫过，率先点头。
“央视的份额，台里已经批了。”
“两千万分三期拨付，首期款八百万，签约后十个工作日內到帐。”
张伟平端起面前的茶杯，吹了吹浮叶。
“新画面的六百万，首期款两百四十万，同步到帐。”
钱的事儿过得痛快，接下来的才是真刀真枪的割肉。
老刘见大家都没意见，翻开第二页，继续说：
“星海放弃一轮二轮播放权，一轮首播权归央视，二轮归新画面”
这大家更没意见了，都在之前的碰头会上谈定的事。
佟硕把手里的中南海按进菸灰缸，从刘瑞峰手里接过一张手绘的表格，直接铺在桌子中央。
“汪主任，张总，钱说明白了，咱们算算大头。”
佟硕用手指点著表格。
“贴片gg，包括片头、片尾和中插，央视拿四成五，星海四成五，新画面一成。”
“隨片gg，角標和字幕，也是这个分法。”
很显然，佟硕这个小年轻是完全放弃了传统的『卖片』收益，从央视和新画面换取了更多的gg效益。
是赚是亏不好说，得等片子上映了再看。
佟硕的手指顺著表格往下滑，停在最后一栏。
“至於植入gg和企业赞助，我的想法是：星海独家买断！”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张伟平放下茶杯，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身子往前探了探。
“佟导，植入这块，星海独家买断，不太合適吧？”
之前的內容，都是下面人一轮一轮商量好的，这一出，是他进屋钱並不知情的。
佟硕靠在椅背上，迎著张伟平的目光，语气不疾不徐。
“张总，植入和赞助，是需要专业团队去运作的。”
“我手里有渠道能拉高端的企业客户进来。”
佟硕拋出诱饵，顺手挖了个坑。
“如果您觉得新画面也能做，那咱们换一换。”
“植入和赞助归您去卖，卖多少钱都归您。”
“但相应的，星海要您的贴片gg分成。”
张伟平沉默了。
他要是能找到这么多的金主，那不如给张艺谋一年开三部剧，岂不是赚的更多？
真要把这活儿揽过来，大概率就是砸在手里。
佟硕这明显就是欺负人。
“行。”
张伟平咬了咬后槽牙，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植入和赞助，星海买断。”
“但买断费，得给个实在价，总不能白拿吧？”
佟硕笑了，伸出五根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
“五百万。”
“我会引入一个gg公司，天工映画一次性支付，三方按投资比例分帐。”
“央视两百五十万，新画面七十五万，星海自留一百七十五万。”
汪国辉一直没吭声，帐早在进来之前就算得明明白白了，只有张伟平是刚刚才知道植入和赞助的事。
谁叫他就是一个被拉进来分摊风险的边角料呢。
“我看可以。”
汪国辉一锤定音，算是给这事儿定下来了。
张伟平看了看一大一小两个人，感觉自己好像踩坑里了，低头想了想，600买这种剧的二播权，也是稳赚不赔的！
咬咬牙，也点了点头。
佟硕把表格收回来，递给刘瑞峰，接著拋出下一个议题。
“最终版权，永久归星海所有。”
他的语气硬邦邦的，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汪国辉的脸色沉了下来，手指在桌面上敲击著，这是之前下面碰头没有谈妥、需要他拍板的东西。
“佟导，央视作为合拍方，版权共有是台里的惯例。”
佟硕摇了摇头，身子前倾，直视汪国辉的眼睛。
“汪主任，央视拿到的是永久播出权。”
“任何时候，央视都可以重播《大明王朝》，不需要再向星海支付一分钱费用。”
“这等於把版权中最值钱的部分给了央视。”
佟硕寸步不让。
“但完整的智慧財產权，包括改编权、续集开发权、海外发行权，这些必须留在星海。”
“这是底线。”
汪国辉沉默了片刻。
央视要的是政绩和收视率，是播出权、星海要的是ip的长期开发权。
两者並不衝突。
“可以。”
汪国辉最终点头，但加了个条件。
“海外发行这块，如果央视输出公司介入，代理费必须按台里的標准走。”
“没问题。”
佟硕答应得痛快。
大框架敲定，剩下的就是骨肉。
刘瑞峰拿出一份擬定好的意向演员表，分发给在座的几位。
“双男主。”
老刘念著名单：
“嘉靖帝，陈道名，中国电视剧製作中心。”
“海瑞，王志纹，中央戏剧学院研究所。”
汪国辉听到陈道名的名字，眉头舒展了些。
陈道明是央视直属演员，调动起来毫无障碍，而且这人的戏好，能压住阵。
王志纹也是目前顶流的青年演员，选他对收视率有绝对的好处。
“朝堂重臣。”
刘瑞峰继续往下念：
“严嵩，倪大红，国家话剧院。”
“严世藩，吕凉，上海人民艺术剧院。”
“徐阶，王庆祥，海军政治部话剧团。”
“高拱，杜志国，河北话剧院。”
“吕芳，李雪健，中国青年艺术剧院。”
“杨金水，王劲松，nj市话剧院。”
这份名单一出来，潘欣欣和吴兆龙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
这个年轻的小导演，眼光好毒，这些人都是近些年出挑的。
“陈道名和王志纹的档期，能对上吗？”
潘欣欣推了推眼镜，问到了点子上。
佟硕把话头接了过去。
“沟通过了。”
“陈道明上半年拍完《绍兴师爷》，七月后完全空窗。”
“陈凯哥的《荆軻刺秦王》五月杀青，王志纹那边也不耽搁。”
汪国辉点点头，对这个盘子非常满意。
“那就没问题。”
“央视这边，潘欣欣和吴兆龙两位导演全程跟组。”
“潘导负责a组宫廷线，吴导负责b组官场线。”
潘欣欣朝佟硕微微頷首，透著文人的矜持。
“佟导，合作愉快。”
吴兆龙话不多，只说了句实在的。
“听佟导安排。”
三份厚厚的协议，一式六份，摆在桌子中央。
汪国辉、佟硕、张伟平，依次拔出钢笔，在最后一页签下名字，盖上鲜红的公章。
1998年4月2號，《大明王朝1566》，正式立项。
......
中午，梅地亚中心一楼的咖啡厅。
人不多，角落里坐著几个戴著工牌的央视编导在低声聊著选题。
汪国辉单独约了佟硕。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卡座。
汪国辉要了杯茶，佟硕点了一杯咖啡。
服务员一齐端上来，汪国辉又点了两份茶点，把单子递迴给了她。
“佟导，台里现在同时开两部大戏。”
汪国辉看著窗外被风吹得乱晃的树枝，语气不急不缓。
“李少宏的那个荣信达，搞了部《大明宫词》。”
“据我所知，台里寧肯花八百万买了首播权，也没肯在贴片gg上做一丁点分红让步。”
汪国辉收回目光，看向佟硕：
“更没给他们企业赞助的买断权。”
“况且版权方面，你又要走了大头。”
汪国辉往嘴里填了一块不知道什么做的糕，佟硕没碰不知道。
“如果不是田状状的面子，无论如何你也不可能拿到这么优厚的条件。”
这话说得透亮。
体制內的资源倾斜，从来都不是单纯看本子好坏。
田状状在京圈的地位，加上佟硕在柏林拿下的金熊奖，才是星海能签这合同的根。
佟硕端起那杯只有一口的意式浓缩，没加糖，直接灌进嘴里。
极度的苦涩在舌尖炸开，让他因为熬夜而昏沉的脑子瞬间清醒。
“汪主任，您的意思我心里门清。”
佟硕放下杯子，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这其中的上上下下，我清楚该怎么弄。”
汪国辉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缓和了不少。
“选角的事，台里说看你的意思，拍摄上也不会有过多干涉。”
“毕竟你是大陆第一商业片导演嘛，这名头现在响得很。”
汪国辉用手指点了点桌子。
“但进度可千万別拖。”
“这戏是明年的重头，台领导盯著呢。”
佟硕坐直了身子，给出准信。
“汪主任放心，我这边绝不拖进度。”
“七月准时开机，十一月杀青。”
“后期六个月，明年六月，我把成片交到您桌上。”
汪国辉端起咖啡杯，跟佟硕那只空了的瓷杯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行，就按你的来。”
“沟通上有困难，隨时来找我!”
......
下午三点，亮马桥，第三使馆区。
光明公寓那栋三层红砖洋房，外墙上的爬山虎还没抽出新芽。
“锦瑟”工作室的黑底金字招牌，罩著红绸子，还没正式掛上去。
佟硕推开院门走进去的时候，一楼大厅里正放著舒缓的爵士乐。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高级的暖灰色墙面上，空气里飘著现磨咖啡的豆香。
二楼的开敞空间里，央美的两个老教授正戴著老花镜，在一张巨大的画案上勾勒著新款旗袍的草图，旁边堆满了佟硕之前提供的那些带著后世审美理念的款式图册。
三楼的工坊不时传来缝纫机走线的轻微噠噠声，老裁缝带著两个徒弟，正在赶製开业要用的展示成衣。
柳萍办事极其靠谱，派过来的那个年轻財务姑娘，正坐在角落把一笔笔装修和採购的帐目分门別类地理顺。
一楼临窗的舒適沙发卡座上，刘小莉正拉著高圆圆恶补知识。
茶几上堆满了从香港淘来的原版《vogue》和《elle》杂誌，还有几本厚厚的奢侈品品牌图鑑。
刘女士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真丝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白皙修长的脖颈，下身是一条剪裁得体的黑色阔腿裤。
整个人透著一股子熟透了的慵懒和富贵閒人的气场。
高圆圆就惨了。
这姑娘穿著件宽大的套头毛衣，头髮隨便扎了个丸子，手里捧著个笔记本，正咬著笔头，苦大仇深地盯著图鑑上那些拗口的法文品牌名。
“这个叫hermès，爱马仕。”
刘小莉指著书页上的马车logo，耐著性子教。
“不是赫尔姆斯，发音要轻，把舌头捲起来一点。”
“哎呀，刘姐，这太难了!”
高圆圆把头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哀嚎。
“我连王府井百货大楼的牌子都没认全呢，你让我背这些洋码子。”
刘小莉伸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没好气地数落。
“你当老板的，连自家客人身上穿的是什么牌子都认不出来，人家怎么信你的眼光？”
“赶紧起来，把这页看完!”
她的语气有点哄孩子淡淡威严与丝丝宠溺。
不到20岁的高圆圆，总能叫人想把她宠起来、
离她们不远的空地上，茜茜正穿著练功服，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把杆上，疼得直咧嘴，却硬是不敢吭声。
离她们不远的空地上，茜茜正穿著练功服，把一条腿高高地架在把杆上，疼得直咧嘴，却硬是不敢吭声。
刘小莉的余光一直盯著闺女，稍微有点鬆懈，一个严厉的眼神就扫过去了。
佟硕站在玄关看了会，觉得阳光配美人，涌起了摄影的衝动。
“哥哥!”
茜茜眼尖，看见佟硕，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清脆地喊了一声。
刘小莉转过头，看见佟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你还知道来？”
“早知道你摊子铺的这么大，我才不会答应过来！”
佟硕在她俩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顺手拿起高圆圆的笔记本翻了翻。
嗯，把自己说的话，全都记下来了。
“有刘阿姨在这儿镇场子，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佟硕笑著把笔记本扔回桌上，看著刘小莉，阿姨两个字，带著些许的重音。
“顾启新那边已经联繫好了两家专供茶点的知名铺子。”
“一家做老bj宫廷点心，一家做正宗的英式下午茶。”
“明天师傅就来试菜，你给把把关。”
刘小莉面如静月，心却不爭气的跳了两下，端起面前的红茶做了一点遮掩，隨即点点头，算是应下了。
佟硕身子往前探了探，把高美人的手拉来，握在手心，直奔今天的主题。
“我手里有个新戏，央视合拍的歷史正剧，四千万的盘子。”
刘小莉愣了一下，放下茶杯，等著他的下文。
高美人在新认的姐姐面前被情郎把玩手指，脸都红透了。
那模样，映衬著阳光，超级有白月光的初恋感。
“里面有个角色，叫芸娘。”
佟硕一边说著话，一边伸手，给高女神把落在额头的碎发理了理。
“江南名妓，后来被赎身，成了丝绸大贾的內眷。”
“这女人懂琴棋书画，懂丝绸织造，更懂得在达官显贵之间周旋。”
“这角色，我觉著你行。”
刘小莉狠狠地白了他一眼，看著面前的金童玉女，有些咬牙切齿。
“我就適合演名妓？”
佟硕往后一靠，就把高美人拉了过来，拥在了怀里。
高美人坐在他的腿上，羞得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在旁边偷偷瞧热闹的小丫头都用手把脸捂上了。
刘小莉轻啐了他一口，赶紧把茜茜撵楼上去了。
“富贵、慵懒、有见识，又带著点不食人间烟火的才女气。”
佟硕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把整个工作室框了进去。
“你想想。”
“锦瑟开业，面对的是什么人？”
“是那些领导的家属，是那些手里攥著大把钞票的富太太。”
“你光靠在这儿翻几本杂誌，能唬得住她们？”
刘小莉不说话了，眉头微微蹙起。
她知道佟硕说得对。
北京城的水太深，她一个从武汉来的单身女人，要想在这个圈子里立住脚，得有自己的名头。
“这戏要在央视一套黄金档播。”
“等你演了芸娘，全国的老百姓都知道你是个懂丝绸、懂审美的奇女子。”
“到时候，咱们把你的剧照，穿著锦瑟高定旗袍的剧照，往这大厅里一掛。”
“你就是锦瑟活生生的招牌。”
佟硕看著她，眼神中泛出欣赏。
“这叫人设。”
“有了这层身份，你在这帮贵妇圈里，就有了精准的角色定位。”
“她们想起穿搭，就会想起你。”
刘小莉的手指无意识地敲起了桌面，开始沉思，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是佟硕平日里的小习惯。
“不用担心茜茜。”
“你拍戏的时候，就让她来工作室，圆圆看著她。”
“再说了，剧组就在bj郊区，你隨时能回来。”
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高圆圆在旁边瞪大了眼睛，看看佟硕，又看看刘小莉，完全插不上话。
足足过了一分钟。
刘小莉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剧本呢？”
她伸出手。
“给我看看。”
佟硕乐了，从兜里摸出烟盒。
“没带，明天让人给你送过来。”
他站起身，走到楼梯边探头探脑的茜茜跟前，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
“练得不错，晚上哥哥带你吃烤鸭去。”
小丫头高兴得差点从楼梯上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