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下限已定【仙官】,未来上限可改?
“呼————”
苏秦在沉思中缓缓回过神来。
他收敛起眼底那抹几乎要溢出的炽热精芒,將翻涌的心绪死死地压回灵台深处。
他转过身,面向端坐在石桌旁的罗姬。
没有去卖弄自己刚刚堪破的“民生气”玄机,也没有去掩饰自己从这番教导中获得的巨大收益。
苏秦双手交叠,腰背挺直,极其郑重地,对著这位面冷心热的老教习行了一个大礼。
“多谢罗师指教————”
他的话语情真意切,没有半分作偽:“弟子,受教了。”
他知道,罗姬刚才那番话,看似是在指点王燁如何在这残酷的修仙界里杀出一条血路。
但实际上。
那是在借著王燁的“果”,来点破他苏秦的“因”。
罗姬是何等人物?
是入驻过【芒种·知业】果位的曾任仙官大能。
他亲手布下了这门直指神权的《万愿穗》,又怎么可能看不穿苏秦在灵窟中获得的【护生使】
敕名,以及那敕名背后所代表的“民生气”的逆天之处?
正因为罗师知道,所以他才特意在苏秦面前,將“二十四节气”的获取难度,將那些天之骄子为了爭夺一缕道韵而不得不付出的惨痛代价,剖析得如此血淋淋。
他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苏秦:
你手里握著的,是一把可以直接打开国库的钥匙。
这不仅是教导,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护道之恩。
可面对著苏秦这发自肺腑的道谢————
罗姬那张犹如枯木般的脸上,却並未流露出什么欣慰或是承情的表情。
相反。
他端著那杯早已凉透的粗茶,目光越过苏秦的肩膀,望向了芥子空间那片灰濛濛的天际。
罗姬幽幽一笑。
那笑容极淡,极冷,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命运流转的沧桑。
“人,都有不同的路————”
罗姬轻声开口,声音在这空旷的庭院內迴荡,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客观:“我刚才所给王燁的意见————”
“仅仅是给王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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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像是一块冰冷的石头,轻轻地砸在了苏秦的心头。
苏秦微微一沉。
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罗师这句话里的潜台词。
给王燁的建议,是让他在“清气”与“节气”之间,毅然决然地选择前者,用绝对的武力去强行掠夺资源,走那条“一步快,步步快”的悍匪之路。
这是因为王燁的性格乖戾,底蕴深厚,且手中没有那等可以凭空生成节气的逆天底牌。
但对自己呢?
自己拥有【民生气】,可以无视外界的残酷掠夺,只需安稳地种田、养望,便能自给自足地凑齐九缕节气道韵,以九成的把握稳稳地踏入铸身境。
这本该是一条最完美、最安全的通天大道!
可为什么————
罗师的语气里,却透著一种“这条路,我无法给你建议”的意味?
“那以罗师所见————”
苏秦没有去胡乱猜测,而是直视著罗姬的眼睛,极其坦诚地轻声呢喃道:“我之前路————”
“又在何方?”
他很清楚,以罗师的眼界和阅歷,既然看透了【护生使】的神通,必然也推演过了这条“自產节气”之路的优劣。
那么,在罗姬的眼里————
自己这条看似完美无缺的路,究竟隱藏著怎样的变数?
面对著苏秦的疑问————
罗姬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站起身,將手中的茶盏搁在石桌上。灰布道袍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走到庭院的边缘,负手而立,眸光幽幽地注视著那片混沌。
良久。
罗姬才轻声开口,声音中透著一种极其罕见的复杂:“我————”
“不能帮你做选择。”
这八个字一出。
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微微一愣,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错愕。
罗师是谁?
是能將这大周仙朝最底层的残酷逻辑剖析得明明白白,是能给王燁这种即將踏入三级院的绝世天才指明前路的大能!
他能看透这世间的万般法理。
为何————
唯独对自己,却说出了“不能帮你做选择”这六个字?
难道是自己所修的道,连罗师都看不懂了吗?
似乎是察觉到了苏秦的错愕。
罗姬转过身。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静静地注视著苏秦。
他的视线,並没有停留在苏秦的脸上,而是越过了苏秦的皮囊,仿佛看到了那个在青云养灵窟的上空,沐浴在万千紫气之中,一言改写歷史的伟岸虚影。
“因为————”
罗姬的声音,变得极其空灵,仿佛是从时间长河的另一端飘来:“你未来已定。”
“所以,你现在————必成。”
轰!
这句话,犹如一记闷雷,在苏秦的识海中轰然炸响。
未来已定,现在必成。
这八个字,並非什么玄之又玄的讖语。
而是对他在灵窟中,动用【大周仙官】敕名,强行召唤“未来之身”这一逆天举动的,最直白的客观描述!
罗姬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不可违逆的宿命感:“你已经用事实证明了。”
“你註定————”
“將成为我麾下走出的,又一位————”
“大周仙官。”
罗姬的这句话,没有半分夸张,也没有半分期许。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且不可更改的“结果”。
既然在未来的某条时间线上,苏秦已经实打实地穿上了官服,握住了官印,成为了大周仙朝体制內的一员。
那么,无论他现在走哪条路。
无论他中间会经歷怎样的波折。
他最终的归宿,都已经被那道跨越时空而来的敕名,给死死地焊死了!
“我只能给你分析路的优劣。”
罗姬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深沉的嘆息:“但我,无法给你提供直接的选择。”
“因为,无论你选哪一条路————”
“你都不会输。”
罗姬转过身,再次看向那片混沌:“我能给你的意见,仅有一条。”
“顺著你的心去做。”
“无论是去修那杀伐果断的【清气】也好,还是去温养那稳妥至极的【二十四节气】也罢——
”
“都隨你的心意。”
“路在前方,路在脚下。”
罗姬的声音,在芥子空间內迴荡,带著一种剥离了所有教条后的纯粹:“你的未来————”
“会很精彩。”
听到罗姬的这一番话————
苏秦站在原地,整个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微风拂过他的青衫,却没有吹动他內心的任何波澜。
他没有因为那句“必成仙官”而感到狂喜,也没有因为罗师的“无法指点”而感到迷茫。
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他知道,罗姬所说的,是极其理智的肺腑之言。
因为未来已定,所以现在必成。
自己夺取果位,迈入铸身境,乃至最终封官受籙————
这已经不是一个“能不能”的问题。
而是——“时间”问题!
他对那个已经被观测到的、必定会成为仙官的“未来”,无法改变。
唯一能改变的————
仅仅是那个“未来”在被观测到之前,其自身的“强弱”程度!
“比如————”
苏秦的眼眸微眯,心底闪过一个极其锐利的念头:“三天前,那个降临在我身上、替我改写了上万人歷史的仙官————”
“他,究竟是天官?还是地官?亦或是————最底层的人官?”
“甚至————”
苏秦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加重了一分:“他会不会,已经突破了九品的桎梏,达到了八品,甚至更高的品阶?!”
这些代表著“上限”的东西,那道敕名並没有给出明確的答案。
但苏秦心里清楚。
这些“上限”,完全取决於此刻站在这里的、作为“现在”的自己!
下限已经被那道敕名死死地框定了。
那就是——【官】!
他的未来,已必成仙官!
哪怕他现在放弃了【民生气】带来的逆天捷径,哪怕他头铁地去选择温养【清气】————
他也註定能在那万军难过的独木桥上,杀出一条血路,最终拿到那方官印!
只不过————
如果他选了更难的路,或者走错了方向。
可能,他需要耗费更久的时间,去经歷更多的九死一生。
可能,他最终成就的那个“官”,其起点的下限,会低上许多许多。
“原来如此————”
苏秦在心底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终於明白了罗师那句“顺著你的心去做”的真正含义。
既然怎么选都能通关。
既然无论走哪条路都不会面临绝对的“死局”。
那么,唯一需要考虑的,便只有自己的“道心”是否通达。
是选择按部就班、利用外掛安稳地发育,最终以最稳妥的姿態接管那个“必然的未来”?
还是选择一条布满荆棘、充满未知与杀戮的路,去硬生生地拔高那个“未来”的上限,去追求一种更加极致的、凌驾於规则之上的强大?
选择权,从来都不在罗师手里,更不在那道敕名手里。
而在於他苏秦自己。
“多谢罗师指点!”
苏秦理清了思绪。
他没有再纠结,也没有再追问。
他后退半步,双手交叠,腰背挺直。
对著那个站在庭院边缘的灰衣背影,极其郑重地、深深地行了一个大礼。
这一礼,不仅是谢罗师今日的解惑。
更是谢这位严师,在看透了他的底牌和宿命后,依然愿意给予他这种绝对的“自由”。
不干涉,不强求。
这才是真正的大道之师。
罗姬没有回头。
他背对著苏秦,感受著身后那股豁然开朗、且越发沉凝坚韧的气机。
那张古板的脸上,眼角的皱纹微微舒展了些许。
他知道,苏秦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就足够了。
“时候不早了。”
罗姬收敛了情绪,声音重新恢復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乾涩。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
“嗡—”
周遭的芥子空间开始剧烈地波动起来,原本清晰的庭院景象,迅速被灰濛濛的混沌雾气所吞噬“和我一同————
7
“去小院吧。”
罗姬看著苏秦,那双幽深的眸子里,透出了一抹作为传道者的严谨与期许:“想必————”
“你对那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还有著许多的疑问。”
听到这句话。
苏秦微微点头。
他知道,罗师这是准备结束这场关於“道”与“大局”的私下对谈,要回归到实质性的法术教学了。
而且,罗师特意强调了“去小院”。
这说明,罗师並不打算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的芥子空间里单独指点他。
他是想要当著尚枫、叶英、沈俗等其他几位入室弟子的面————
公开对他讲课!
“罗师这是————”
苏秦心念电转,瞬间明白了罗姬的用意。
《万愿穗》本就是百草堂最核心的传承。
尚枫、叶英、沈俗等人,皆是在这门法术上苦苦摸索、试图突破瓶颈的佼佼者。
罗师当著他们的面,解答自己在【点化苍生】这一境上的疑惑。
表面上是在教导他这个新晋的“七品大修”。
但实际上。
这也是在给尚枫他们,提供一次极其难得的、可以直观感受高阶法理的“旁听”机会!
一人提问,全班受益。
这依然是罗师那雷打不动的、將资源利用到极致的“绝对公平”教学法。
更重要的是————
苏秦的眼底闪过一丝明悟。
这也是罗师在用这种方式,帮他这位新上任的“大师兄”,在这些心高气傲的老牌入室弟子面前,彻底立下属於“传道者”的威信!
“好!”
苏秦没有推辞。
他迎著罗姬的目光,乾脆利落地应了一声。
声音中没有丝毫的怯场,反而透著一股子当仁不让的坦荡。
下一息。
混沌翻滚。
两人的身形,在这片独立的空间中,瞬间消散。
“嗡”
隨著周遭混沌雾气的剧烈翻涌,那股失重感仅仅持续了半息。
当苏秦再次睁开双眼时。
清晨微凉的风,夹杂著后山小院特有的泥土与药草的清香,扑面而来。
那株不知活了多少岁月的百年老梅树,依旧静静地矗立在院落中央,枝极苍劲,仿佛在注视著这院內一茬又一茬学子的更迭。
苏秦与罗姬,並肩踏出了那扇虚掩的柴扉。
院內。
没有交头接耳的议论,也没有人闭目养神。
九个由紫金丝线编织而成的蒲团,呈半月形,在老梅树下的青石板上整齐地排列著。
从最后方的第九席开始。
李长根。
这位刚刚在昨日拿到了九品证书、洗去了大半辈子风霜的老农,此刻正襟危坐。
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平放在膝头,脊背挺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直。
第八席,楼俊宏。
第七席,程乾。
第六席,诸葛天。
第五席,祝染。
第四席,沈俗。
第三席,叶英。
第二席,尚枫。
这八位百草堂內最核心、也是在二级院里最顶尖的入室弟子,此刻,皆是清一色地睁著眼睛,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院门口的方向。
而在尚枫的身侧。
那张原本属於王燁、象徵著百草堂大弟子之位的首座蒲团。
空空荡荡。
就那么安静地、显眼地陈列在罗姬教习的主位石桌正前方,仿佛在等待著它真正的主人。
在这个讲究“达者为先”、以实力与进度排座次的后山小院里,那个空著的位置,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
“罗师。”
“苏秦师兄。”
当罗姬与苏秦並肩走入院內的一剎那。
除了尚枫依旧保持著那种枯木般的坐姿微微頷首外。
叶英、沈俗、祝染等人,甚至是坐在末席的李长根,皆是不约而同地从蒲团上站起了身。
他们没有商量过,但动作却整齐划一。
双手交叠,腰背微折。
面对著这位刚刚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却已经在月考中以一种蛮横到极点的姿態、彻底撕碎了所有老生骄傲的青衫少年。
他们极其自然地,喊出了那声“师兄”。
修行一道,达者为师。
这句话在大周仙朝,从来都不是一句虚头巴脑的客套话。
在亲眼见证了苏秦那七品大术《太玄生化诀》、那堪称神跡的《万物化傀》,以及那跨越时空改写歷史的通天手段后。
哪怕苏秦的入院时间最短,哪怕他甚至连加冠之年都未满。
但在这些老牌入室弟子的心里,苏秦,已经真真切切地走在了他们所有人的最前面。
这声“师兄”,他们喊得心服口服。
面对著这满院老生齐齐起身的阵仗。
苏秦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那张清雋温润的脸庞上,並没有因为这等巨大的身份倒转而流露出半分骄狂,也没有那种骤然身居高位后的侷促与惶恐。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些曾经需要他仰望、甚至需要他去虚心请教的同门。
苏秦缓缓地摇了摇头。
他没有去走向那个空著的首座,而是停在了原地,双手抱拳,对著前方那些熟悉的面孔,回了一个极其周正的平辈礼。
“在座的,皆是苏秦的师兄师姐————”
苏秦的声音依旧如往常那般温和,没有刻意拿捏什么大人物的架子,更没有那种居高临下的施恩感:“这声师兄,苏秦何德何能,怎敢领受?”
“诸位折煞我了。”
苏秦的目光在尚枫、叶英等人的脸上一一掠过,语气极其真诚:“咱们同在百草堂求学,同门之谊,不分高下。日后————”
“叫我苏秦便是。”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没有虚偽的推脱,也没有端著架子的假客气。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他依然是那个把他们当做同门、当做朋友的苏秦。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彼此之间相视一笑。
在这个为了资源和名次能把狗脑子打出来的修仙界,天才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种得了势便翻脸不认人、视同门如草芥的疯子。
苏秦这般谦逊的姿態,不仅保全了那些老牌入室弟子的顏面,更让他们在心底,生出了一种极其踏实的认同感。
“苏师弟,你这就不对了啊。”
叶英手里的摺扇“啪”的一声展开,那张有些圆润的脸上,掛著他那招牌式的市侩笑容,但眼底却透著一股子极其清醒的理智:“咱们这后山小院,什么时候讲过入门先后的规矩了?”
“罗师的规矩,歷来都是谁的进度快,谁的拳头硬,谁就坐前面。”
叶英用扇骨点了点那个空著的首座,语气中带著几分光棍的坦荡,甚至还有几分调侃:“你如今连八品证书都拿到手了,连那等逆天的七品大术都能施展得行云流水。”
“且切切实实拿到了月考第一的宝座。”
“你若是还叫我们师兄师姐,然后自己跑去坐末席————”
叶英环视了一圈身后的祝染、沈俗等人,两手一摊:“那咱们这帮人,以后还怎么有脸在这小院里听课?”
“这不是打咱们的脸吗?”
这番话,虽然带著几分玩笑的意味,但却说出了在场所有人的心声。
李长根在后排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就连一向清冷、最讲规矩的祝染,此刻也是微微頷首,轻声附和了一句:“叶师弟所言极是。苏师兄,这首座,非你莫属。”
苏秦站在原地,看著这些真心实意將他往首座上推的同门,心中不由得泛起了一丝莫名的感慨。
他有些恍惚。
他想起了半个多月前,自己第一次踏入这后山小院时的场景。
那时的他,虽然拿了“青云护生侯”的虚名,但在这些入室弟子的眼里,不过是个需要被照顾、被指点的新人。
那时候,他连坐在末席,都觉得有些如履薄冰。
而现在————
这群心高气傲的老生,竟然主动將这象徵著百草堂第一人的位置,拱手相让。
这种转变,不仅仅是因为他在月考中展现出了那种碾压一切的恐怖实力,更是因为————
“人心啊。”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知道,自己之所以能贏得这满堂的敬重。
不仅仅是因为他的天赋。
更重要的是,他在面对罗师那“亲传弟子”的巨大诱惑时,所做出的那个选择。
【“我苏秦今日,若是凭著过去在村里做的一点微末小事,凭著这所谓的心性契合,便越过在座的诸位,直接坐上那亲传的位置————”】
【“那別人会怎么想?”】
【“亲传,代表的是一脉之首,是这百草堂的门面。”】
【“他不仅要在心性上契合,更要在实打实的修为、战绩上,让所有人望尘莫及!”】
【“等我真正拿到月考第一的那天。”】
【“等我真正有资格、有底气,去担任这灵植一脉的魁首之时————”】
【“我苏秦,再行那拜师大礼!”】
那日在这讲堂內,苏秦当著所有人的面,掷地有声地推拒了那个唾手可得的特权。
他没有选择去走捷径。
而是选择了用最堂堂正正的方式,去证明自己配得上那个位置。
而现在。
他做到了。
他在那场被顾长风设定为“十死无生”的隱藏考核中,硬生生地撕开了一条生路。
他拿到了月考第一,拿到了八品证书,甚至————改写了一方天地的歷史。
他用最无可爭议的成绩,將这“胡门社社长”、这“百草堂首座”的位置,实打实地贏了回来一所以,此刻的谦让,不是客套,而是发自內心的敬服。
面对著这推脱不掉的盛情。
苏秦没有再矫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將那丝恍惚的情绪压下。
就在他准备迈步走向那个首座蒲团时。
“入座吧。”
一直站在前方、默默注视著这一切的罗姬,终於开口了。
这位总是犹如枯木般刻板的老教习,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
“这是你应得的。”
罗姬的语气很平静。
但在这平静之中,在场的所有人,却都听出了一种理所应当的篤定。
哪怕苏秦进入二级院的时间最短。
哪怕他的年纪,在这小院里几乎是最小的。
但在罗姬这位曾经的大周仙官眼里,苏秦,已经用他的道心和实力,完美地詮释了什么叫做“真正的公平”。
苏秦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头,看著罗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他能感受到,那眼神中透出的一丝极其隱蔽的期许。
那是对一位真正的衣钵传人,即將扛起这百草堂大旗的期许。
苏秦不再犹豫。
他微微躬身,对著罗师行了一礼。
隨后,在所有人的注视下。
他大步走到了那个空缺的首座蒲团前。
撩起青衫下摆。
转身。
盘膝,稳稳地落座。
当苏秦真正坐上那个位置的那一刻。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產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流转。
尚枫坐在他的右手边,枯寂的眼眸中没有丝毫不甘,反而透著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鬆。
叶英、沈俗等人,也纷纷在各自的位置上坐下。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匯聚在了苏秦和罗姬的身上。
没有嫉妒,没有隔阂。
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纯粹的凝聚力,在这一刻,於这后山小院中悄然成型。
苏秦坐在首座上。
他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看著前方石桌后的罗师,又感受著身旁那些师弟师妹们投来的信赖目光。
他的心中,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厚重感。
“我做到了。”
苏秦在心底轻声告诉自己。
早在进入这小院、成为入室弟子之初,他就曾暗自立下誓言。
他要让罗姬的课,有一天,专门为他而开。
而今天。
他不仅做到了这一点。
他更要让这堂因他而开的课,去福泽身后这些,曾经在他微末之时,给予过他善意与平等的师兄弟们。
这,就是他作为百草堂“大师兄”,该有的担当。
“今日的课程————”
就在苏秦心绪翻涌之际。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那张古板的脸上恢復了平日里的冷峻。
他没有去翻阅案几上的竹简,也没有去进行什么课前的寒暄。
他只是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直直地落在了苏秦的身上。
“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的瞬间。
罗姬並未像往常那样开口宣讲法理,而是抬起右手,並指如剑,在身前的虚空中极其隨意地一划。
“嗤—”
一声极其轻微的气流撕裂声响起。
一股纯粹到了极致、甚至隱隱带著几分神权果位威压的苍青色真元,自罗姬指尖溢出。
这股真元在半空中凝而不散,迅速勾勒、交织。
短短一息之间。
七个犹如刀劈斧凿、散发著煌煌道韵光泽的古朴篆字,赫然悬浮在了所有人的头顶!
【万愿穗·点化苍生】!
这七个大字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乾。
除了坐在前两席的苏秦和尚枫,后排的叶英、祝染、沈俗等人,皆是瞳孔猛地一缩,呼吸不自觉地急促了起来。
七品大术!
而且,是这门由罗姬教习亲创、直指神权核心的灵植一脉镇派绝学!
要知道,在以往的授课中,罗姬虽然也会提及这七品境界,但大多是点到即止。
他讲得最多的,依然是八品【聚沙成塔】的夯实与打磨。
因为他那套“绝对公平”的教学准则—一课程的进度,永远只按照排在首位之人的境界来开讲。
“在【聚沙成塔】之上,便是【点化苍生】。”
罗姬负手立於石案后,目光深邃地注视著那七个散发著道韵的篆字,声音平缓,却带著一种剖析天地至理的厚重:“你们可知————”
“何为,点化苍生?”
罗姬的目光缓缓下移,在尚枫、叶英等人的脸上扫过。
尚枫那如枯木般的脸庞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
他修习这门法术已有数载,对於“点化”二字,自然有著自己的理解。
那是用庞大的愿力去强行改变事物的属性,是赋予死物生机,是造化之功。
但他並没有开口。
因为他知道,今日这堂课的主角,不是他。
叶英手里的摺扇轻轻敲击著掌心,那双精明的小眼睛里闪过一丝思索。
他是个商人,在他看来,点化苍生,就是一场等价交换。
用自己的施恩,去换取凡人的香火,再用这香火去撬动天地的法则。
但他同样没有出声。
罗姬的目光,最终,稳稳地停顿在了第一席的苏秦身上。
“苏秦。”
罗姬开口了。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以往那种高高在上的考校意味,反而透出了一丝极其罕见的、仿佛是在与同道中人论道般的平和。
从前,那个只能在小院末席旁听,连提问都需要看前排师兄眼色、甚至被规则默认为“听不懂也是底蕴未到”的少年。
如今。
终於成了这小院內,唯一有资格接下罗姬话头的主角。
“你来说说看。”
面对著罗姬的提问。
面对著身后那数道充满了复杂、期冀、甚至带著几分朝圣般意味的目光。
苏秦並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坐在紫金蒲团上,脊背挺直如松。
他微微闭上了双眼。
脑海中,那原本因为八品证书和月考奖励而显得有些庞杂的法理记忆,在这一刻,开始迅速收束。
【集思广益】的神通,在他並未刻意催动的情况下,极其自然地处於一种待机激发的状態。
他在回忆。
回忆那日在青云养灵窟的真实歷史线中,自己为了救下那两百名村民,甚至为了救下那上万名素不相识的流民,不惜耗尽真元、强行召唤未来仙官之身的那一幕幕。
“全都要活————”
“这便是————他们的愿。”
苏秦在心底轻声呢喃。
他在【通玄】境的视野下,重新审视著识海深处那尊功德金身,以及那方【苏秦乡·香火印】。
渐渐地。
他明白了。
他明白自己之前对於这门法术的理解,还是太过於粗浅了。
他曾经以为,愿力是水,自己是缸。
百姓感恩,他便蓄水。有了水,他就能去浇灌自己想要的任何果实。
但那只是八品【聚沙成塔】的逻辑。
那是在“索取”。
而七品。
既然名为【点化苍生】。
其核心,绝不仅仅是“点化”这等高高在上的施捨动作。
其真正的落脚点,在於“苍生”二字!
苏秦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深邃的幽青色眸子里,此刻没有了任何法术光芒的闪烁,只有一种看透了万物运转底层逻辑的清明与通透。
他迎著罗姬的目光,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欠身,声音平缓而坚定:“回罗师。”
“弟子以为————”
苏秦的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后山小院內,却清晰得犹如玉石相击:“点化苍生————其本质,便是愿力。”
“但在这一境界,愿力,不再是单纯的供养之物。”
“每一滴愿力,其內都包含著极其微小的“万愿穗”的雏形。”
“它能实现他人之愿,亦能实现自己之愿。”
苏秦的语速不疾不徐,將自己在这几日生死边缘徘徊、以及掌握了八品法网权限后所领悟出的最高法理,毫无保留地剖析了出来:“所谓点化苍生————”
“实则,是满足眾生之愿。”
“当眾生所求皆遂,当这方天地间的黎民百姓,再无怨懟,无所渴求之时————”
苏秦的目光扫过身后的尚枫、叶英等人,最后定格在罗姬那张古板的脸上,掷地有声地吐出了最后的结论:“使眾生无所求。”
“这,便为——点化!”
轰!
这番话一出。
小院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被抽成了真空。
没有想像中的雷霆震怒,也没有什么夸张的天地异象。
但坐在这小院內的每一个人。
尚枫、叶英、沈俗、祝染——甚至是后排的李长根等人。
他们的瞳孔,皆是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剧烈收缩了一下!
“使眾生无所求————便为点化?!”
尚枫那犹如枯木般的身躯,极其轻微地颤抖了起来。
他那双向来死寂的眼眸中,此刻竟翻涌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惊涛骇浪。
他修《枯荣诀》,修这《万愿穗》。
他一直以为,所谓点化,是用自己这高高在上的修士之力,去强行改变那些凡人的命运。
我赐你生机,你便活;我降下雨露,你便能丰收。
这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给予”。
但苏秦的这番话,却像是一把极其锋利的手术刀,直接切开了这种傲慢的表皮,露出了这门法术最残酷、也最宏大的內核。
“不是我去点化他们————”
尚枫在心底喃喃自语,一股凉意顺著脊椎直衝后脑勺:“而是我去满足他们的愿望,去填补他们心中的沟壑。”
“当他们不再需要求神拜佛,不再需要仰望仙人恩赐,能够安居乐业、自给自足之时。”
“这才是真正的点化苍生”!”
不仅是尚枫。
精於算计的叶英,此刻手里的摺扇也停止了摇晃。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叶英在心中推演著这番话背后的利益逻辑:“我一直以为,愿力是用来交易的筹码。我施恩,他们给愿力,这是一锤子买卖。”
“但如果按照苏师兄的说法————”
“把他们的愿望彻底满足,让他们无所求”。
这等於是將整个基盘的百姓,彻底绑定在了自己的这套规则体系之內!”
“这不再是零星的交易,这是在打造一个绝对稳固的、源源不断產生高质量民生气”的生態闭环!”
“这才是真正的垄断啊!”
沈俗、祝染等女修,同样被这番言论震得心神摇曳。
她们看著苏秦,只觉得眼前这个少年的格局,已经远远超出了她们这些还在二级院里为了几点功勋、几个名额爭得头破血流的所谓“天骄”。
他站的高度,太高了。
高到了让她们甚至產生了一种自惭形秽的仰望感。
高台之上。
罗姬端坐在石凳上。
他静静地听完苏秦的这番解答。
那张布满风霜、万年不化的古板脸庞上,並没有因为弟子道出了这门法术的核心机密而感到愤怒。
相反。
他那双犹如深渊般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毫不掩饰的、甚至带著几分骄傲的讚扬。
“不错。”
罗姬缓缓地点了点头。
他没有去长篇大论地补充,也没有去纠正其中的任何一个字眼。
因为苏秦的理解,可谓是极其毒辣,一针见血,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已经触及到了他当年在朝堂上、执掌【芒种·知业】果位时的核心政治理念。
“你已经领悟到了点化苍生”的精髓。”
罗姬看著苏秦,声音乾涩,却带著一种一锤定音的法度威严,在小院內清晰地迴荡:“你————”
“已经將这《万愿穗·点化苍生》。”
“真正地,领悟到了【通玄】之境。”
通玄之境!
这四个字一出。
小院內,陷入了那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后排的李长根等人,看著苏秦,只觉得脑子里嗡嗡作响。
七品大术,通玄境。
这已是王燁曾经达到的境界!
而现在。
苏秦,这个正式入二级院不到一个月的新生。
不仅拿到了八品证书。
不仅在月考中大放异彩。
甚至,在七品核心大术的领悟上,也已经全面达到了前任大师兄王燁的积累,达到了这等骇人听闻的境界!
“这————”
尚枫坐在第二席,看著身旁这个神色平静的少年。
“苏师弟————”
尚枫在心底暗自嘆息:“你这等天资,这等悟性。”
“这二级院的池塘,怕是连你的几片鳞甲,都装不下了啊————”
面对著罗姬这等极高的评价,面对著满院同门那复杂到了极点的目光。
苏秦端坐在第一席的紫金蒲团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的骄狂,也没有故作谦逊地去推辞这份讚誉。
他只是极其平淡地,微微点了点头。
“幸不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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