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官身预备役!赵县尊邀【新民学党】!
流云镇,四海茶楼。
这是一家並不算奢华的铺子,开在镇东的偏僻巷角,平日里只招待些相熟的老主顾。
但今日,茶楼外掛了块“东家有喜,歇业一日”的木牌。
整个二楼被彻底清空,四角点著凝神静气的檀香。
苏秦踩著木质楼梯,步履平稳地走上二楼。
雅间內,没有隨从,没有衙役。
丁毅穿著一身玄色的常服,未著官袍,正坐在靠窗的黄花梨木椅上。
桌上摆著一泥炉,炉上水沸,白汽蒸腾。
听到脚步声,丁毅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升腾的水雾中交匯。
“丁大人。”
苏秦停在桌前三步,双手交叠,腰背微折,行了一个极標准的道门晚辈礼。
一丝不苟,没有半分因为三日前在灵窟中大杀四方而生出的傲气,也未曾因自己头顶那几道逆天敕名而显得倨傲。
丁毅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开口叫起,也没有回礼。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著苏秦。
那双犹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眸,在苏秦那张年轻、温润、清雋的面容上反覆扫过。
他在找。
找三日前那个悬浮於半空,眼神漠然如神明,视上万养气境凶兽如螻蚁的“大周仙官”的影子。
可是,找不到。
眼前的苏秦,气息內敛至极,通脉九层圆满的真元如深潭止水,透著一股子只属於这个年纪的沉静与稳重,却唯独没有那种执掌生杀大权的煌煌官威。
丁毅的眼底,极快地划过一抹复杂难明的光泽。
他没有像那晚那样,脱口而出一句“苏大人”。
因为他分得很清。
三日前那个降临的,是未来的苏秦,是真正掌握了天地权柄、名入仙朝金册的“同僚”,甚至是他的“上官”。
而今日,站在这里的,依旧只是青云道院二级院的一名学子。
但。
丁毅也不会再像半个月前在司农衙门外那样,用那种居高临下、看待一个颇有潜力的“好苗子”的目光来审视苏秦了。
既然未来已定,既然那道虚影已经证明了这条青云直上的通天大道。
那么眼前这个少年,便註定是自己未来的同僚。
“坐。”
丁毅收回了目光,伸手提起了泥炉上的紫砂壶。
沸水注入茶盏,茶叶在水中翻滚。
苏秦直起身,拉开对面的椅子,泰然落座。
“这茶是青云府那边送来的,凡俗市面上见不到。”
丁毅將一杯茶推到苏秦面前,语气平淡:“尝尝。”
“多谢大人。”
苏秦端起茶盏,没有急著饮,只是用杯盖轻轻拨弄著水面。
他知道,丁毅今日包下这间茶楼,绝不是为了请他品茗。
果不其然。
丁毅端著茶杯,看著水面上倒映出的窗外天光,仿佛是不经意地开口:“苏秦。”
“这次月考过后————你收穫很大吧?”
这句话问得轻描淡写,却直指核心。
苏秦拨弄茶盖的手指微微一顿,瓷器碰撞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迎著丁毅那看似平静实则深邃的目光,心中念头飞转。
瞒?
没有任何意义。
且不说那【苏秦乡·香火印】的凝聚,本就需要大周法网的承认。
单说三日前那上万名死而復生的灾民,以及这惠春县刚刚划定出的一乡建制..
这种足以载入地方县誌的惊天变故,怎么可能瞒得过丁毅这种地头蛇?
更何况,面对这种级別的官员,坦诚,往往是最有力量的筹码。
“回大人。”
苏秦放下茶盏,神色坦然,没有丝毫遮掩的打算:“侥倖,得了一尊功德金身。”
“还有一方————”
苏秦顿了顿,將那三个字吐得极其清晰:“香火印。”
隨著这几个字落下,雅间內的空气似乎停滯了半息。
丁毅端茶的手在半空中定住了。
他虽然早就猜到,搞出那么大动静的苏秦,必然得到了难以想像的造化。
但他依然没有料到,苏秦竟然能坦然到这种地步。
功德金身。香火印。
这两样东西,单拎出任何一件,都足以让那些在三级院里苦熬的准仙官们爭得头破血流。
哪怕是丁毅自己,这个即將升任县衙主薄的九品人官,听到这两样东西,心臟也不爭气地漏跳了一拍。
但他看著苏秦那张平静的脸庞,看著那双清澈到底的眼眸,那股刚刚升起的震撼与微不可察的贪念,便如烈日下的残雪,瞬间消散。
“你倒是诚实。”
丁毅將茶盏搁在桌上,目光中透出毫不掩饰的讚赏。
他见过太多骤然得到大机缘的年轻修士。
那些人要么张狂得不可一世,四处招摇。
要么像护食的野狗一样,把秘密死死捂著,看谁都像贼。
但苏秦不同。
他清醒得可怕。
“这————不是我这个层级,能掌握的力量。”
苏秦看著丁毅,语气中没有对重宝的贪婪,只有一种对自身实力的绝对认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这等造化落在我一个通脉境修士手中,如小儿抱金过闹市。
所以,我更没有瞒著大人的必要。”
听到这番话,丁毅缓缓点了点头。
“你能看清这一点,这很好。”
丁毅直视著苏秦,声音低沉而有力:“很多人看不清自己,尤其是在借用过那种不属於自己的浩瀚伟力之后。
那种弹指间灰飞烟灭的快感,最容易让人迷失本心,以为自己真的成了神。”
“你没有迷失。这就证明了,你担得起这份造化。”
丁毅身子微微前倾,开始为苏秦剖析这其中的官场逻辑:“三日前之事,闹得太大。”
“復活了上万人,这在大周仙朝的歷史上,都是极其罕见的异象。”
“惠春县的版图因你而变。
三镇九乡,如今变成了三镇十乡。
那多出来的一乡,名为“苏秦乡”。”
丁毅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这番改天换地的大事,天道与法网,自有相应的回馈。
你获得功德金身与香火印,是理所应当的因果承负。
“这两件东西————”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哪怕是对正统的仙官而言,都有著不可估量的大用。”
他看著苏秦,语气中透出了一股子安抚的意味:“但你不必担心有人来抢。”
“这两件东西,是大周仙朝法网在底层规则的见证下,因那上万灾民的愿力而凝结的。
在法网的记载中,它们已经死死地烙上了你的名字。”
“除非你身死道消,否则,谁也剥夺不走。
抢了,便是与大周法度为敌,与那上万灾民的因果业障为敌。
谁也背不起这么大的因果。”
听到这里,苏秦的心中微微鬆了一口气。
但他並未完全放鬆,因为他听出了丁毅话里的转折。
“但————”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正因为现在,你的位格太低。
哪怕你是通脉九层大圆满,哪怕你手握八品证书。
在“官身”这道门槛前,你依然是个未入流的白丁。”
“所以,这两件重宝,你暂时用不上。
它们只能蛰伏在你的识海深处,作为你未来攀登大道的底蕴。”
“不过————”
丁毅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他看著苏秦,说出了一句让苏秦眉头微蹙的话:“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至少,因为你现在用不上它们,你倒是暂且不必担心————”
“成为这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了。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度敏锐的光芒。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比喻了。
在苏家村的那个夜晚,黄秋曾警告他不要在这片土地上替天行道,说“他们在撒网,不要成为那条鱼”。
那时,那张网指的是地方官吏为了捞取政绩、钓捕“淫祀”而布下的杀局。
但此刻。
丁毅口中的“因果大网”,显然与黄秋所说的有著本质的区別。
这层级,太高了。
高到了苏秦目前根本无法触及的地步。
“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苏秦没有掩饰自己的疑惑,直接反问。
丁毅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茶盏,重新將那已经微凉的茶水送入喉中。
雅间內,只有泥炉上的水在“咕嚕咕嚕”地翻滚著。
良久。
丁毅放下茶盏,目光透过窗户,望向了极其遥远的天际。
“这些,本是三级院的课程。
是那些贡士们在备考官身时,才需要去了解的残酷法则。”
丁毅的声音变得有些幽深,仿佛从极寒的深渊中吹来:“按理说,你如今不过是个二级院的学子,还轮不到我去和你说这些。”
“但————”
丁毅转过头,看著苏秦那双极其沉静的眼睛:“既然你已经提前拿到了功德金身和香火印,半只脚已经踏入了这个旋涡。
既然你想听,那也没有什么不可以说的。”
丁毅的坐姿变得极其端正。这是一种即將传授真正大道隱秘时的本能姿態。
“苏秦。”
丁毅的语气肃穆:“你知道————大周的官”————”
“是怎么来的吗?”
这个问题,问得极其宏大,却又极其直白。
苏秦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认真。
他知道,眼前这位九品人官,即將向他揭开大周仙朝最核心、也是最血淋淋的力量体系。
这是在任何典籍、任何公开课上,都绝对学不到的绝密资源。
“愿闻其详。”
苏秦微微欠身。
丁毅点了点头,没有卖关子,直接拋出了那个公式:“官,简单而言。”
“便是在入主了【果位】之后,再得到仙朝【受籙】,二者合一的產物。”
果位。受籙。
苏秦在心底咀嚼著这两个词。
“何为果位?”
丁毅伸出一根手指:“大道三千,但这方天地的本源规则,是有数的。”
“大周仙朝將这天地气运、自然流转的法则,以农为本,具象化为了二十四节气。
“
“立春、惊蛰、清明、穀雨————”
“这二十四节气,便是二十四条通天大道。
而【果位】,便是掛靠在这二十四条大道之下的————分支。”
丁毅看著苏秦,拋出了一个极其具体的例子:“比如,你的恩师,罗姬教习。”
听到罗姬的名字,苏秦的脊背微微挺直。
“他当年在朝堂之上,便是选择了二十四节气中的【芒种】。”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敬畏:“他入主的果位,名为—【知业】。”
“芒种·知业。”
苏秦轻声念出这个名字。
他忽然想起了在百草院中,罗姬那仿佛能洞悉一切生死枯荣的眼眸,想起了那门能够逆转生机的《万愿穗》。
“罗教习当年因故自贬,祛除了身上大周仙朝受下的籙”,所以他被剥夺了官服,没了官位,只能在这二级院里担任一名教习。”
丁毅的声音里带著一丝极其复杂的感慨:“但他当年入主的【果位】,却並没有消失。”
“你可以简单地將【受籙】理解为你们考取的百艺证书。
它代表的是仙朝的认可,代表著你能名正言顺地调动法网的权限,去施展法力。”
“没有了这层“皮”,你便是个在野的散修。”
“但【果位】,不同。”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重重地点了两下:“果位,是修士自身的境界!是对那条法则分支的极致领悟和占有!”
“只要境界还在,只要【知业】这个果位还在罗姬的身上。”
“有朝一日,只要他愿意低头,只要大周天子重新赐下一道敕令,为他重新受籙——
“”
“他隨时都可以重返官场,甚至瞬间恢復当年那排山倒海的恐怖官威!”
这番抽丝剥茧的解释,让苏秦的心头豁然开朗。
证书是权限,是外力,是“用法”。
而果位是境界,是內力,是“得道”。
难怪罗姬在这二级院里,即便只是一名教习,却能让各方实权人物都敬畏三分。
因为他本身,就是一尊失去神印的神明!
“我明白了。”
苏秦微微点头,对【官】的理解,已然剥开了那一层神秘的面纱。
但他並没有忘记丁毅之前那个令人毛骨悚然的比喻。
“可是,大人————”
苏秦看著丁毅,目光中透出一种探寻底层的锐利:“既然果位是自身的修行境界。”
“那这跟“因果大网上的一条鱼”————”
“又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冷硬的脸上,突然绽放出一个极其惨烈、甚至带著几分残忍意味的笑容。
他看著苏秦,就像是在看著一只刚刚学会飞翔、却对即將面临的风暴一无所知的雏鸟。
“因为————”
丁毅压低了声音,那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著倒刺的冰刃,生生地扎进苏秦的识海:“因为,果位————”
“是唯一的!”
轰!
这四个字,在苏秦的心底炸开。
他的瞳孔,在这一瞬间,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果位————是唯一的?
“修仙,从来都不是什么请客吃饭,也不是大家手拉著手一起飞升的善堂。”
丁毅的声音,带著大周官场最深层的残酷底色:“它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是亿万生灵在一条羊肠小道上的血腥廝杀。”
“我刚才说了,果位是法则的分支。”
“但天地的法则,其承载量是有限的。”
丁毅指著窗外:“以罗教习为例。”
“他入主了【芒种·知业】这个果位。”
“这就意味著,在罗教习没有身死道消、或者主动放弃这个果位之前。”
“这天下间,这大周仙朝亿万万的修士之中。”
“再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踏入【芒种·知业】的境界!”
“那条路,被他一个人,走死了!占满了!”
丁毅的这番话,彻底顛覆了苏秦在一级院和二级院所建立起来的修行观。
在一级院,大家为了几两银子的束脩拼搏,为了把一门法术练到二级而沾沾自喜。
在二级院,大家为了功勋点去竞爭,为了八品证书去算计。
这都只是在“抢夺资源”。
资源虽然有限,但总有分配的可能。
但到了三级院,到了衝击官身的这一步。
这已经不是在抢资源了。
这是在抢“概念”!
这是在抢“法则的最终解释权”!
“这太残酷了————”
苏秦的呼吸变得有些沉重。
如果果位是唯一的。
“可是,大人。
“9
苏秦的思维极快,瞬间抓住了这个逻辑中最恐怖的一环:“如果果位唯一,那这世间,朝著同一个果位方向修行的人,又何其之多?”
大周仙朝何其庞大,二级院的学子数不胜数,三级院的贡士更是臥虎藏龙。
大家修习的法门、领悟的道,难免会有重合。
“那些还在路上走著的人,如果发现自己辛辛苦苦修了一辈子的道,其终点的果位,早就被某个老怪物占据了————
“他们————会怎么做?”
丁毅看著苏秦,那张冷峻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讚赏,但也夹杂著更深的悲哀。
“你能想到这一层,说明你已经真正触摸到了三级院的门槛。
丁毅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將其死死地捏在手里:“他们能怎么做?”
“要么,自废修为,重头再来,去选一条没人走的荒僻小道。”
“要么————”
丁毅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度的森寒:“杀了那个占据果位的人!”
“踩著他的尸骨,强行夺取那份天地法则的认可!”
“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
丁毅將身子前倾,那股属於九品人官的威压,在这一刻无意识地逸散出了一丝:“你有没有想过。”
“那些已经高高在上、占据了果位的大修们。”
“他们看著下面那些源源不断、顺著自己这条道爬上来的后辈————”
“他们,会怎么想?”
苏秦的脊背,在一瞬间,窜起了一股无法遏制的凉意。
头皮发麻。
一个极其血腥的词汇,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资粮————”
苏秦轻声呢喃。
“不错!”
丁毅重重地放下茶盏,发出一声闷响:“就是资粮!”
“在那些已经入主果位的大能眼里,所有走在同一条道上、修行相同法则的后辈,都是他们果位延伸出的藤蔓”。”
“平时,他们任由你们生长,甚至还会大度地洒下一些修炼心得,让你们在这条路上走得更快一些。”
“可一旦他们自己的果位出现了动摇,或者他们想要向更高的品级去攀爬时————”
“他们就会毫不犹豫地,收网!”
“他们会像收割麦子一样,將你们这些后辈苦修一生的法则感悟、神魂精气,强行抽取得一乾二净,用来填补他们自己的道基!”
丁毅看著苏秦,语气中透著一股子令人绝望的压抑:“你以为你是在修仙?”
“你其实,只是在他们编织的因果大网里,努力把自己养肥的一条鱼罢了。”
“你修得越快,悟性越高。”
“在那张大网主人的眼里,你这条鱼,就越肥美,越有收割的价值。”
死寂。
雅间內,只有泥炉上那壶沸水在无休止地翻滚,发出“咕嚕咕嚕”的声响。
苏秦坐在木椅上,双手平放在膝头。
他那张向来平静的脸上,此刻也没有出现那种骇然失色的表情,但那双幽青色的眸子,却深邃得仿佛要將这室內的光线都吞噬进去。
这就是真相。
这就是那句“贵不可言,必成仙官”背后,所必须跨越的尸山血海。
在这条道上,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最赤裸裸的吞噬与取代。
“所以————”
苏秦沉默良久,缓缓抬起头,看向丁毅:“这就是在三级院里,那些学党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薪火社】这等组织,存在的真正价值?”
丁毅的眼中,闪过一抹极其明亮的光芒。
“通透。”
他由衷地讚嘆了一声:“你比我想像的还要聪明。”
“没错,这就是派系存在的意义。”
“在二级院,学社是为了抱团取暖,是为了抢占资源。
但在三级院,学党,是为了—活命!”
丁毅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个巨大的圆:“大周仙朝的果位,浩如烟海。
你一个毫无背景的寒门学子,怎么知道哪条路是死路?
哪条路上盘踞著一头隨时准备吃人的恶龙?”
“你不知道。”
“但那些顶级的学党,那些由无数先辈大能构建起来的派系,他们知道。”
“他们掌握著大周仙朝最核心的情报网。
他们能告诉你,哪个果位目前是空缺的,哪个果位上的老怪物快要坐化了,哪个果位是绝不能去触碰的禁忌。”
“加入派系,就是给自己买一份避雷指南”。”
“他们能帮你筛选出一条最安全、也最適合你的路。
让你不至於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一头撞进別人早就布好的杀局里。”
丁毅看著苏秦,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著几分推心置腹:“苏秦。”
“你是天才。但天才,在这条因果大网上,往往死得最快。”
“因为你太耀眼了,你身上的法则气息太浓郁了。”
苏秦静静地听著。
他终於彻底明白了丁毅今天这番谈话的良苦用心。
这不仅是在给他科普修仙界的残酷常识,更是在极其隱晦地提醒他—
不要盲目地去选择自己的道。
去藉助派系的力量,去寻找一把保护伞。
但这似乎,又与丁毅刚才那句“你暂且不必担心成为鱼”有些矛盾。
“大人。”
苏秦看著丁毅,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既然这条因果大网如此恐怖,稍有不慎便会沦为资粮。”
“那您为何说,我暂时,不必担心?”
听到这个问题,丁毅那张紧绷的脸上,终於浮现出了一抹极淡的、甚至带著几分羡慕的笑意。
他看著苏秦,目光落在了苏秦的眉心处,仿佛能透过那层皮肉,看到隱藏在识海深处的那尊散发著温和金光的身影。
“这就是我为什么要跟你说这么多的原因。
丁毅的声音,悠悠地在雅间內响起:“因为,你有【功德金身】。”
“这东西,才是你未来那个已经成道的自己”,跨越时空,留给现在的你,最大、
也最保命的一份底牌!”
丁毅的语气中,透著一种对天地至高法则的敬畏:“什么是功德?”
“功德,是这天地间,唯一能够游离於因果大网”之外,甚至能反向压制因果的力量!”
“你救了上万人的命,这天地认了这笔帐,便给你凝聚了这尊金身。”
“它的最粗浅的运用,便是——【化灾解厄,否极泰来】。”
丁毅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顿地为苏秦剖析著这件神器的恐怖之处:“如果,算计你的那个人,只是个未入果位的寻常大修。”
“那么,他针对你的恶意、他布下的杀局,在触碰到你的功德金身时,不仅会被金身消耗功德强行化解————”
“甚至,那股被化解的恶意,还会被功德的法则扭转,否极泰来”,意外地变成你的一桩机缘,成为你的福音!”
“他算计你越狠,你得到的好处就越多。”
苏秦的瞳孔,在这一刻,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在城隍庙前,自己强行使用【占天阵】时的场景。
那种能够扭转因果的伟力,原来,只是功德金身最粗浅的运用之一。
“那如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平稳:“算计我的,是已经入驻了果位的老怪物呢?”
“这也是功德金身的霸道之处。”
丁毅冷笑一声:“果位大能,確实可以强行撕裂功德的防护。”
“但!”
“那需要付出极其重视的代价!”
“他们想要抽你的底蕴,就必须先承受这上万条人命所带来的反噬业障,必须先去抵消你身上那层煌煌的功德之光。”
“对於那些惜命如金、整日里如履薄冰维护自身果位稳固的老怪物来说。”
“为了吃你这一条鱼,而去沾染上一身极难洗脱的业障,甚至可能导致自身的果位出现裂痕————”
“这笔买卖,不划算。”
丁毅看著苏秦,给出了最终的定论:“所以,只要你不去主动招惹那些为了续命已经疯魔了的疯子。”
“你这尊功德金身,便足以让绝大多数的上位者,在对你產生贪念时,投鼠忌器。”
“让你在未获得官身之前,便拥有了极其罕见的自保能力。”
“现在的你————”
丁毅端起茶盏,对著苏秦遥遥一敬,语气中带著一种同僚间的期许:“可以说,已经半只脚,踩入了那官身预备役的门槛了。”
苏秦站起身,双手交叠,对著丁毅,重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
“谢丁大人解惑。”
苏秦的声音沉静,这声谢,是发自內心的。
丁毅今日所言,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地方巡检对道院学子的提点范畴。
这是在拿他自己在官场摸爬滚打半辈子换来的血泪经验,在为苏秦未来的三级院之行,做最凶险的排雷。
丁毅坦然受了这一礼。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似乎是想借著茶水的苦涩,压一压刚才谈及那些高阶隱秘时,心底泛起的那丝战慄。
苏秦直起身子。
他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熙熙攘攘的流云镇街道上,沉默了片刻后————
还是没能忍住,问出了那个自昨夜起,便一直盘桓在他心底,如鯁在喉的巨大疑问。
“大人。”
苏秦转过头,直视著丁毅的眼睛,语气中带著一丝极其锐利的探寻:“以我之名,建乡立户。”
“这不仅是逾越,更是对大周仙朝地方建製法度的一种挑衅。”
“可赵县尊————”
“他却默许了,甚至还亲自下达了敕令。”
苏秦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眸光中,满是防备与不解:“我想不明白————”
“为什么?”
一个即將高升青云府的正统仙官,一个在这惠春县呼风唤雨数年的铁腕县尊。
在面对这种足以成为政敌攻訐把柄的逾制行为时,非但没有选择雷霆镇压,反而顺水推舟,將这等堪称“封神”的殊荣,赐给了一个二级院的学子。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让苏秦觉得,这背后一定隱藏著一个深不见底的巨大漩涡。
面对苏秦这近乎逼问的探寻。
丁毅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桌碰撞,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闷响。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將眸光望向窗外,看著流云镇上空那层常年不散的护镇阵法光幕。
那双犹如鹰隼般的眸子里,此刻却泛起了一丝极其罕见的————幽暗与无奈。
“我也不知道。”
丁毅轻声开口,吐出了这四个字。
“不知道?”
苏秦微微一怔。
他本以为丁毅作为赵县尊在流云镇的实权下属,又是这次事件的亲歷者,必然知晓其中的弯弯绕绕。
却没想,得到的竟是这样一个答案。
丁毅转过头,看著苏秦那略显错愕的表情,微微点了点头,语气中透著一股子看透了官场阶级壁垒的清醒:“到了赵县尊这个层级————”
“他所看到的东西,所谋划的棋局,已经比我们————太远,太远了。”
丁毅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击著,像是在梳理著某种极其复杂的逻辑:“我们看到的,是流云镇多了一个乡,是一万个灾民的安置,是你在月考中的惊艷表现。”
“但在他眼里————”
“或许这上万人的生死,这青河乡的建制,不过是他那盘大棋上,最微不足道的几颗閒子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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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毅看著苏秦,神色变得异常肃穆:“既然他愿意为你付出这些代价,甚至不惜冒著逾制的风险给你立碑建乡。”
“那你,便安心收著便是。”
“官场上的馈赠,从来都在暗中標好了价码。
你现在看不懂,只是因为你还没站到那个能看懂標价牌的高度。”
丁毅的话,说得极其直白,也极其残酷。
这就是大周仙朝的运行逻辑。
上位者的恩赐,你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被动地接受,然后在未来的某一天,连本带利地偿还。
“不过————”
丁毅话锋微转,从袖中摸出了一枚刻著繁复云纹的玉简。
那玉简通体呈现出一种暗沉的紫金色,显然不是寻常传讯之物,其上隱隱散发著一股让苏秦感到极其压抑的官威。
“他给我的敕令里————”
丁毅將玉简轻轻推到苏秦面前:“只让我,给你带了一句话。”
“一句话?”
苏秦轻声呢喃,目光落在那枚紫金玉简上,並未伸手去接。
他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恐怕比那【苏秦乡】的建制,还要沉重百倍。
丁毅点了点头,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他看著苏秦,一字一顿地复述著那位惠春县最高掌权者的原话:“赵县尊道————”
“你离三级院,已经不远了。”
这句话,在苏秦听来,並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以他目前的修为和底蕴,晋级三级院確实只是时间问题。
但丁毅接下来的话,却让苏秦的瞳孔,猛地收缩到了极致。
“若是进入三级院————”
“你愿意的情况下,可以加入—【新民学党】。”
新民学党!
这四个字一出,雅间內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了。
苏秦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半拍。
他记得这个名字。
在藏经阁的那些野史杂记中,在一些老生讳莫如深的私下交流中。
【新民学党】。
这是一个在三级院中,极其特殊、甚至可以说是极其边缘化的存在。
它不像【薪火学党】那样资源雄厚。
也不像其他那些由世家大族把持的学党那样,拥有著极其明確的政治诉求和利益版图。
它甚至被很多正统的仙官视为————异端。
因为这个学党的核心理念,与大周仙朝那套“伟力归於朝廷、愚民以奉神权”的统治逻辑,有著本质的衝突。
“那曾是————”
丁毅看著苏秦那剧变的神色,语气幽幽地补上了最致命的一句:“他所待过的学党。”
赵县尊,竟然出身於【新民学党】?!
这个消息,如同平地一声惊雷,將苏秦脑海中所有关於这位县尊的刻板印象,炸得粉碎。
一个能在地方上呼风唤雨、甚至懂得利用灾情去钓“淫祀”政绩的铁腕官僚。
其骨子里,竟然流淌著那个被视为异端的学党的血液?
这其中的割裂感,让苏秦感到一阵深深的荒谬。
“你若是加入了新民学党————”
丁毅没有理会苏秦的震惊,继续传达著赵县尊的口信:“去找一个叫吴尘的人。”
“他会给你一个东西。”
“到时候————”
丁毅的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惊动了某种冥冥中的禁忌:“你自然会知道,你想要知道的。”
雅间內,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泥炉上的水已经烧乾了,发出极其轻微的“滋滋”声。
“新民学党————吴尘————”
苏秦在心底反覆咀嚼著这两个名字。
直觉告诉他,这背后隱藏著的秘密,绝对不是现在的他能够承受得起的。
“那如果————”
在沉默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后。
苏秦缓缓抬起头,迎著丁毅那深邃的目光,声音极其轻微,却带著一种近乎於试探的锋芒:“我不想加入【新民学党】呢?”
这句话问出口的瞬间。
苏秦已经做好了迎接丁毅雷霆震怒、或者是某种极其严厉的警告的准备。
毕竟,拿了人家那么大的好处,却想掀桌子不干。
这在官场上,是最犯忌讳的行径。
然而。
出乎苏秦意料的是。
面对著这句隱隱带著拒绝意味的试探。
丁毅不仅没有发怒。
他那张向来冷硬如铁的脸上,反而浮现出了一抹极其罕见的、甚至带著几分自嘲的————
哂笑。
“呵————”
丁毅摇了摇头,端起茶盏,將最后一口已经苦涩发凉的茶水一饮而尽。
“无妨。”
他放下茶盏,语气中透著一股子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轻鬆与释然:“赵县尊说了————”
“那就是有缘无分。”
丁毅看著苏秦,將那句原话,一字不差地转述了出来:“你自走你的道便是。”
这————
苏秦彻底愣住了。
他那双向来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写满了极度的错愕。
有缘无分?自走你的道?
这算什么要求?
这等於是白送了一个天大的政绩,白送了一个【苏秦乡】的建制,却连一个最基本的强制性承诺都没有要!
“这不可能————”
苏秦的思维飞速运转。
大周的官员,绝对不会做亏本的买卖。
赵县尊能开出如此宽鬆、甚至可以说是毫无约束力的条件。
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篤定————”
苏秦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他篤定,只要我进了三级院。”
“只要我去探寻那些隱藏在神权背后的真相————”
“我就一定会,別无选择地————”
“主动加入【新民学党】!”
这是一种何等的自信?
“好。”
苏秦没有再多问。
他知道,在这个问题上继续纠缠,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既然秘密藏在三级院,藏在那个叫“吴尘”的人身上。
那他,唯有亲自踏入那个修罗场,去揭开这层恐怖的面纱。
“有劳丁大人转告县尊。”
苏秦站起身,將那枚紫金玉简收入袖中,双手抱拳,行了一个极其郑重的平辈礼:“苏秦,记下了。”
事情谈完。
苏秦並没有在茶楼久留的打算。
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丁大人,告辞。”
苏秦转身,准备离去。
然而。
就在他即將踏出雅间房门的瞬间。
“对了————苏秦。”
丁毅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身后响起。
这声音没有了刚才那种转述上官命令时的肃穆,反而透著一股子极其复杂的嘆息。
苏秦停下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身子。
“顾教习————”
丁毅坐在椅子上,看著苏秦那挺拔的青衫背影,一字一顿地说道:“让我转告你一声。”
听到“顾教习”这三个字。
苏秦的呼吸,不可抑制地停顿了半息。
顾长风。
那个在天鉴阁內布下这通天大局,用【青云养灵窟】筛选出他这个异数的,三级院大能。
丁毅的声音在雅间內幽幽迴荡,带著一种仿佛能穿透岁月长河的宿命感:“他在三级院————”
“等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