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换帅之后,朝贡贸易与下西洋诸事,很快被推上日程。
朱棣雷厉风行,一连下发数道政令。
其一,划拨內库银钱,在京师择地修建大型宝船厂。
徵召天下船匠、木工、铁匠、漆匠,开工打造远洋巨型宝船,筹备下西洋使团船队。
其二,传諭福建都司,赶造海船一百三十七艘。
同步令京卫、浙江、湖广、江西、苏州各府卫,分头建造海运漕船两百余艘;
这些船不全为远洋宝船,也要承担海运、漕运、护航、隨行诸务。
大船在前,小船在后,货船载物,战船护卫,船队要成规模,不能光靠几艘巨舰撑场面。
第三道政令,便是適度放宽海禁旧规,重新恢復广州、泉州、寧波三处市舶司。
市舶司专司管理各国朝贡、海外互市,登记贡使,核验货物,抽分税课,规范通商流程。
如此一来,海外诸国来朝有门,商货往来也有规矩。
不是你今日偷渡一船香料,明日我暗贩几箱瓷器,官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钱没进国库,锅却全砸朝廷头上。
堵,是最省事的法子。
可只堵不疏,堵到最后,海商转入暗处,豪族勾连地方,走私越发猖獗,朝廷除了多背一个海禁严苛的名声,半点好处也捞不到。
设门、立法、登记、收税,这才是长久生財之道。
林川看著一道道政令发下,心中也算鬆了口气。
只要这套办法推行顺畅,国库能真真切切从中得利,不出几年,朝廷就会逐步放开海禁,全力拓展海上贸易。
到时候海商们扬帆远航,港口兴起货物流转,大明的船队乘风破浪,开启属於自己的大航海时代,也就不远了。
至於北征韃靼之事,朱棣经过一番权衡利弊,终究压下了驰骋北疆的念头。
以朱棣的性子,若不是被钱粮、时节和局势拦著,早就披甲北上,亲率铁骑去草原上问候老朋友了。
眼下钱粮不足,寒冬未过,草原虚实未明,强行北上,未免过於草率,於国无利。
不如先整飭內政,开闢海外財源,待国库充盈,船队成型,草原情报齐备,再议出兵北伐,胜算更大。
同时,为应对大明和韃靼部的双重压力,哈密统治者安克帖木儿遣使向大明贡马四千七百匹,请求册封。
朱棣为经略西域,下詔册封安克帖木儿为忠顺王,並赐予金印,並在哈密正式设立哈密卫,在西北建立羈縻统治,为將来征討西域埋下钉子。
朱棣又设立天津卫,在东北设奴儿干卫,以此遏制蒙古诸部,为將来北征预作布置。
半年之后。
永乐二年,四月初。
北风收寒,南风送暖,京师春意铺得满地都是。
公主府今日更是热闹。
府门前张灯结彩,门房小廝脚下生风,丫鬟婆子来回穿梭,连平日里最会板著脸的管事嬤嬤,嘴角也压不住笑。
汝阳长公主怀胎足月,辛苦一番,终於诞下一名男婴。
內室里暖意融融,帷幔低垂,林川屏退左右,轻手轻脚走上前,小心翼翼抱起襁褓中的婴孩。
小傢伙眉眼紧致,哭声清亮,手脚也有劲,小拳头胡乱挥了两下,像是刚来到这世上,便要先向眾人宣告一番。
林川今年三十有五,正值壮年,如今又添了个儿子,府內添丁进口,乃是喜事一桩。
府中下人奔走相贺,欢声笑语此起彼伏,整个公主府都沉浸在喜庆的氛围里。
忽然,大地猛地一颤。
起初只是轻轻一晃,像有巨兽在地底翻了个身。
紧接著,震动猛然加剧,樑柱摇晃,桌案移位,灯烛倾倒,茶盏摔在地上,碎瓷四溅。
府中侍女僕从先是一愣,隨即惊呼四起。
“地龙翻身了!”
林川怀抱幼子,身形稳稳立著,一手护住襁褓,一手扶住榻边木柱,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在心里飞快估算。
以他的判断,大约只是五六级的普通地震,烈度有限。
不止公主府,整座京师都在晃。
城中百姓从屋里衝出,街边商贩丟下摊子,牛马受惊,孩童啼哭。
宫城方向,钟鼓未响,却已有禁军来回奔走,喝令眾人安定。
片刻之后,震颤缓缓平息,尘埃落定。
一场惊心动魄的动盪,最终有惊无险。
公主府中无人受伤,京师城內也没听闻房屋坍塌,人员伤亡的消息,只能说是一场虚惊。
眾人鬆了口气,只当是寻常地动,晃一晃就过去了,转瞬拋之脑后。
可林川心头的凝重,却久久无法散去。
他太清楚这个时代的天象规则和朝堂规矩了。
地震,搁现代就是一次地壳运动,板块挤压,动能释放,完事儿该干嘛干嘛。
可在这个时代,地震从来不是单纯的自然天灾,而是可以被写进奏疏,摆上朝堂,扣到人头上的政治信號。
儒生们讲究天道轮迴、天人感应,大地震动,那就是阴盛阳衰、下犯上、臣压君的凶兆,是上天警示帝王失德,朝政有亏的异象。
歷朝歷代,但凡天象异动天灾降临,都是朝堂言官文臣士子的绝佳进諫时机。
不用查证,张嘴就是“上天示警,陛下当修身自省整顿朝纲,宽刑减税”。
这套话术,用了几百年,百试百灵。
说白了,天灾就是文官集团的专属buff,隨时能拿出来敲打皇权,制衡朝堂。
换做寻常时候,地动就地动,顶多是朱棣被百官上书劝諫一番,下个罪己詔,自我反省几天,无伤大雅。
可坏就坏在,这场京师地震,来得太巧了。
偏偏赶在他林川次子降生,公主府大喜的同一天同一时刻。
这一下,味道彻底变了。
林川低头看著怀中已经睡熟的幼子,目光微微沉了沉,警惕感瞬间拉满。
天降异象,恰逢权臣诞子。
这套说辞,简直是给朝堂攻訐量身定做的藉口,不用多想,明日必定朝野非议,流言四起。
果不其然。
地震之事很快传遍全城,京师百官,市井百姓人人有感。
起初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望向皇宫。
天道示警,首在君王。
朝野眾人都在暗自揣测,是不是陛下新政过激,杀伐过重,施政有失,才引得天象异动?
不少言官已经连夜草擬奏疏,准备次日早堂进諫,把近来朝中不顺眼的政令一併夹进奏疏里。
这种时候,奏疏写得好,便是忠臣直諫;
写得妙,没准还能在史书上留两笔。
谁不心动?
可没过半个时辰,汝阳公主府诞子、应国公喜得次子的消息,也传遍了京师官场。
风向隨之一变。
原本对准对准朱棣的舆论箭头,忽然转了个弯,齐刷刷对准了刚出世的林家幼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