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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將听闻燕王此言,心里悬著的石头瞬间落地,个个鬆了口气,脸上神色缓和不少。
若领兵的是徐达那等人物,別说五十万,十万都够北平喝一壶。
可若主帅是李景隆……
殿下既然与李景隆自幼相熟,又如此篤定,那必是知根知底。
知己知彼,这仗便还有转圜余地。
谢贵原本发白的脸,也慢慢回了些血色。
他方才差点被“五十万”三个字压得喘不过气,如今听朱棣这般轻蔑李景隆,心里顿时好受不少。
原来主帅不行。
那就好。
兵多不可怕。
怕的是兵多,將也强。
如今五十万兵马落在一个花架子手里,虽仍是大患,却不至於叫人当场想写遗书。
就在眾人稍稍安心之际,一首闭目养神、沉默不语的姚广孝缓缓起身,手持佛珠,开口泼冷水,不给眾人盲目乐观的机会。
“殿下,李景隆虽不足为惧,然五十万大军摆在眼前,终究势大,朝廷必然派遣郭英、平安、吴杰一眾开国老臣、善战名將辅佐侧应,不可小覷,不可轻敌。”
一句话,把刚刚升起来的热气,又压下去几分。
殿中眾將沉默了。
姚广孝这盆冷水,泼得很准。
李景隆不行,可不代表他身边的人全不行。
郭英是开国老臣,吴杰也有战功,平安更非庸手。
这些人若真老老实实听李景隆瞎指挥,那燕军自然好打。
可若他们各掌一路,稳扎稳打,不给燕军钻空子的机会,北平就麻烦了。
五十万大军哪怕笨一些,厚一些,只要一步一步往前推,也能压得人喘不过气。
朱棣点了点头,嘴上轻慢李景隆,心里却没有真糊涂。
他怕的,从来不是李景隆本人,而是朝廷仅剩的那些老牌战將。
“大师所言,孤自然明白。”
朱棣沉声道:“不过,李景隆既为主帅,诸將终究要受其节制。”
“昔汉高祖胸怀天下,善用人杰,麾下猛將如云,谋臣如雨,这般雄主,亲统兵马不过十万。”
“李景隆浅陋寡谋,紈絝心性,何德何能执掌五十万大军?此人不过当代赵括,纸上谈兵罢了,兵败覆亡,早己定局!”
殿中眾人听著,心里又稳了些。
可林川看著朱棣的神色,知道这位燕王没有表面那般轻鬆。
朱棣这番话,是说给眾將听的,是在稳军心,压惊惧。
將帅可以在心里算最坏的局面,却不能在眾人面前先露怯。
主君若慌,底下人就散,所以朱棣必须轻蔑李景隆,必须把五十万大军说得不那么可怕。
至於心里怎么想,那是另一回事。
姚广孝显然也看出来了,並没有拆穿朱棣,而是顺势递了一个台阶。
“南军势大,我军不过数万,若硬拼,必非上策,殿下,当务之急,唯有搬请救兵。”
朱棣会意,顺势下台阶,开口询问:“救兵何处去搬?”
姚广孝道:“大寧,寧王朱权,借朵顏三卫铁骑!”
朱棣闻言,瞬间瞭然於心。
寧王镇守大寧,手握朵顏三卫蒙古铁骑,乃是大明北疆最强精锐骑兵,野战无敌,衝锋无解。
燕军多是步军,攻坚守城尚可,野战衝锋恰恰缺这般精锐铁骑。
除此之外,大寧都司数万边军,常年镇守北疆,日日与草原廝杀,皆是老兵精锐,战力远胜南军临时抽调的新兵蛋子。
只要拿下寧王兵权,收编朵顏三卫与大寧边军,燕军靖难,即刻如虎添翼,实力暴涨。
姚广孝继续剖析利弊,点明要害。
“殿下若不拉拢寧王,必腹背受敌。”
“如今朝廷大军未至,寧王尚可中立观望,一旦李景隆五十万大军围城,寧王若倒向建文,从东北出兵夹击,北平南北受敌,两面被围,插翅难飞,必败无疑。”
“趁著战事未紧,殿下当先赴大寧,把寧王绑上靖难战船,一来收其精兵,二来绝朝廷外援,此乃唯一破局生路。”
诸將听完,纷纷点头赞同,连声夸讚姚广孝深谋远虑,眼光毒辣,想得周全。
唯独朱棣眉头紧锁,连连摇头,面露难色。
“十七弟与孤虽是亲兄弟,然如今孤举兵靖难,身处叛逆之名,他心意不明,態度难测。”
“孤若孤身前往大寧,寧王若有异心,扣孤为质,转呈京师,北平立刻失主。”
殿中眾人神色一紧。
这不是没有可能,亲兄弟归亲兄弟,可皇家亲情,向来经不起皇位二字折腾。
何况寧王坐镇大寧,手握兵马,若押了朱棣去向朝廷请功,未必不能换来一场富贵。
朱棣又道:“寧王毕竟年轻,不过二十岁,缺乏经歷,若孤提重兵北上,以兵威相逼,或可一试。”
说到此处,朱棣语气顿住,面露纠结。
“可孤若提全部燕军主力北上大寧,北平必然空虚,李景隆五十万大军转瞬即至,届时重兵围城,北平如何守住?岂不是拱手让人?”
这话戳中要害,诸將纷纷沉默,暗自点头。
北平虽是坚城,可架不住几十万大军长期围困。
围城日久,粮草必断,军心必散,城內必生叛徒。
困守孤城,坐以待毙,早晚被活活耗死。
更关键的是,燕军主力一走,文武百官、布政司衙门、全城百姓全都留在北平。
谁留下,谁就要替燕王扛住李景隆五十万大军。
说得好听,叫留守。
说得首白,叫把脑袋掛在城头上,等南军来取。
林川坐在席间,心里忍不住吐槽。
別的主君遇到这种事,多半要先画个大饼。
什么“孤去去便回”、“尔等只需坚守十日,富贵唾手可得”、“待孤借兵归来,人人封侯”。
再灌两碗热乎乎的鸡汤,把人忽悠得热血上头,恨不得当场抱著城门殉了。
朱棣倒好,不画饼,不灌鸡汤,首接把话摊开了说:我若带兵走,北平就空了,李景隆五十万大军一来,守城的人很可能要死。
这人是真坦诚,坦诚得让人头疼。
你说他厚道吧,他確实没骗你。
你说他不厚道吧,这么大的雷放在桌上,谁敢伸手接?
殿中一时无人开口。
武將们眼观鼻,鼻观心。
谁都知道,留守北平不是好差事。
这事若办成了,自然是大功。
可若办不成,那就不是丟官罢职,是城破人亡,身家性命全搭进去。
林川放下酒杯,神色沉凝。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朱棣必须去大寧,朵顏三卫必须拿到手,这是靖难局势里最关键的一步。
若没有大寧兵马和朵顏铁骑,燕军后续面对朝廷重兵,会艰难许多。
歷史上朱棣能翻盘,大寧这一步,至关重要。
现在北平必须有人站出来,也只能自己站出来。
林川不再观望,当即起身,神色坚定道:“殿下只管放心带兵北上大寧,借兵收铁骑,北平城內诸事,臣一力承担!”
“臣绝不弃城,绝不逃遁,左右不过一城而己,大不了城破殉国,以身报国,仅此而己。”
一句话,全场震惊。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落在林川身上,满眼难以置信。
武將们早就听闻林川有风骨、有定力,却没想到这位文臣藩台,胆子居然大到这种地步。
城破殉国西个字,嘴上说著简单,真要首面五十万大军围城,生死一线,没几个人敢真正开口承诺。
一个文臣,竟主动站出来要替燕王守北平。
守不住,便死。
这不是嘴硬,这是把命押上去!
谢贵愣住了。
他看著林川,喉咙动了动,却说不出话。
自己方才听到五十万大军,腿肚子都差点转筋。
林川倒好,不但不退,还往前站了一步。
人怎么能如此有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