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庭粮道。
这四个字,在草原上比同等份量的黄金还值钱。
大乾內部知道这条路的人凤毛麟角,能活著把口供吐乾净的更没几个。
赫连人自己叶门清,一个活著的嚮导,比十具尸体管用。
底下跑在最前头的两个赫连骑卒已经勒住了韁绳。
一人翻身跳下马,五指张开直扑阿木尔的后脖领;另一人策马横堵,截断了少年往前爬的退路。
他们不想杀了,他们要抢活口。
许战半张脸藏在巨石的暗影里,眉头拧成了死结。
底下这一出变故,黑水沟的伏击阵型全搅了套。
头车的押卫受惊拉死挽马,韁绳勒的马嘴都冒白沫了。
后头的车厢剎不住,直挺挺碾在碎石上打了横。
第三辆的挽马被后车重重顶了屁股,痛嘶著往土崖上蹭,生生把半个车厢卡进了沟壁的泥缝里。
十五辆大木车首尾相挤,在弯道里堵成了一团。
追兵、护卫、挽马全都乱作一团,火把狂摇。
赫连人被赫连人害了。
老伍从侧面草窠里贴地滑过来,嘴皮子紧挨著许战的耳根。
“许大人,前头那帮押卫马上就要倒车。这弯道口一松,咱们就等於把网给漏了,再想堵的追出三里地吃灰!”
“那小子怎么办?”老伍说,“不出十个呼吸他就得被赫连狗拖进车阵里。咱们一扔雷,这活地图也得跟著碎成渣!”
那四字情报要是真的,这一整条车队的岩盐和皮子连个屁都不算!
“改规矩!”许战短促下令,“先捞人,再炸车。牛大力!”
后头五步远的碎石坑里,牛大力闷著嗓子“嗯”了一声。
“带两个弟兄摸下去,把那半大崽子和小鬼给我拽出来!二十个呼吸,拖不出来就撒手,老子照炸不误!”
“这小鬼,尽给老子找活!”牛大力骂了一句,猫著水桶腰,顺著碎石坡处溜下去。
身后两名老兵贴地跟著,脚下悄无声息,没蹭出半点声响。
弯道口又响起一道尖叫。
刚才一块逃命的另一个奴隶双膝跪地,拼命磕头,手指发狂的指著黑水沟两侧的土坡。
“有人!坡上埋伏了人!別砍我!”
原来是个软骨头,想拿头顶的伏兵换他自己的狗命。
周围几个赫连骑卒眼露凶光,顺著手指方向望去,两把弓已经抽了出来。
“大力,做掉那个碎嘴的!”
正摸到离阿木尔不到五步远的牛大力,听见头顶的口令,后脚跟在石块上狠狠一蹬。
整个人从碎石堆里弹起。
右手短刀反握,朝著那磕头逃奴的后颈狠狠摜了下去!
噗!
刀刃穿透骨肉的闷响被马匹的嘶鸣盖住。
那逃奴连个响屁都没放出来,脑袋往前一砸,栽进石缝里。
牛大力半点不带停滯,左边那条粗壮的胳膊一探,直接將阿木尔怀里那乾瘦孩子夹在腋下。
右手一把钳住阿木尔的手臂,往后就拖。
“走!”
阿木尔眼看活命机会来了,半点不挣扎,反手扣住牛大力的手腕,四脚並用的顺著碎石坡狂爬。
底下的两个赫连骑卒回过神。
一人拔刀就追,另一人扯弓搭箭瞄准牛大力的后背。
弦还没拉满,坡顶的老伍先送了礼。
嗖——!
粗糲的羽箭洞穿那骑卒的弓臂,嘣的一声脆响,弓弦炸断,弓胎碎了一地。
第二箭赶到,那个提刀追的骑卒刚迈出三步,后腰噗嗤中箭,惨嚎著从马背上栽下。
半只脚绞在马鐙里被受惊的战马生生拖拽出数丈远。
牛大力拖著俩大活人,脚下碎石哗啦啦直滑。
那孩子被他头朝下夹著,顛得小脸惨白,却硬是一声没吭。
底下彻底乱了。
一匹瞎眼挽马从侧面发疯撞来,马蹄擦著牛大力的后脊樑剐过去。
皮甲裂了条大口子,里头的粗布衣洇出一大片血红。
牛大力痛的直抽冷气,脚下打了个趔趄,夹人的手却死活没松。
他强忍剧痛,一把將孩子塞进旁边的乱石坑,自个儿后背往上一盖。
大力疼的眼冒金星,满手冷汗,还是把那孩子死死护在身下。
“退上来了!”老伍在崖顶低吼。
许战掌心的火摺子一吹,一簇橘红的火苗跳上火雷罐的药捻子。
许战左臂抡圆,那枚黑漆漆的铁疙瘩划出一道弧线,砸到头车厚重的木轴正下方。
一。
连第二声呼吸都没倒匀。
轰——!
巨响传来,地面剧烈震动!
黑水沟的地面被炸开一个大坑!
声浪在狭窄的弯道里迴荡,带著脸盆大的碎石、木刺和泥浆,呈伞状朝上喷射。
头车的粗木轴四分五裂,木车轰然侧翻。
綑扎结实的铜锁大箱狠砸在乾涸的河床上,箱盖崩碎,白色的岩盐飞溅的满天都是。
锋利的铁片和碎石无差別扫进人马堆里。
前排三匹重挽马哀嚎著齐齐折断马腿,栽倒在地。
第二辆车根本踩不住闸,迎头撞上头车的残骸。
粗大的车辕狠狠戳进土里,车厢凌空翻转,车顶的盐袋、牛皮卷被甩出几丈远,將正在抱头鼠窜的护卫砸成烂肉。
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护卫、马匹、车夫搅在一起,火把掉进盐堆里滋滋作响。
“放箭!”
老伍一声厉喝。两侧崖顶的破袭营老兵齐刷刷松弦。根本不需要瞄准,黑暗中谁敢举火把,谁就是活靶子!
拿牛角號准备吹哨聚人的十夫长,刚张嘴,喉管便插上一支鵰翎箭。
三个呼吸间,黑水沟里一片漆黑。
许战不等硝烟散尽,一磕马腹,衝进沟底。
左手拿著他的三棱铁鐧。
第一个从破车底下爬出的赫连头目还没站直,许战连人带马撞了过去,迎头一鐧砸下。
铁盔凹成一个坑,那人脑浆震碎,双膝一软跪死在碎石中。
左侧一名扛著狼牙纹护旗的掌旗手正想突围。
许战催马三步追上,鐧头横扫,掌旗手的脊柱连同大旗的旗杆齐齐折断。
前方一名押卫头领油滑得紧,趁乱翻上一匹好马,嘴里嘰里咕嚕狂嚎,妄图重新结阵。
许战顺手將铁鐧掛在马侧。
单臂抽出短弓,偏头,一口咬住弓弦,左臂朝前猛推。
满月,鬆口!
羽箭带著呼啸擦著那头领的侧颈划过,带飞一大块血肉。
那人立马被嚇得魂飞魄散,贴在马背上再不敢放半个屁。
第二箭紧隨其后,钉进战马的屁股。
战马狂嘶,驮著那头领一头扎进夜色里。
四十来个右谷蠡王的精锐护卫,一柱香的工夫死伤大半。
活著的连刀都顾不上捡,拼命往沟外溃逃。
竹哨长鸣,三长一短。
收网扫货!
五十个老兵扑进场子。
麻利的撬开残破的铜锁箱,专门挑成色最好的岩盐抓了三袋装样,剩下的统统短刀捅破。
那面上好料子绣的护旗被扯碎卷进马褡褳。
老伍是行家,眼光毒辣的在跑散的马群里套了五匹膘肥体壮的战马,拴成一长串。
剩下的丝绸皮货,全堆在一处泼上烈酒,火镰子一点,烧的半边天通红。
带不走的大乾瓷器,一顿乱脚踩成齏粉。
打扫战场的最后一环,老规矩——做局。
老伍指挥几个人拖来两具赫连追兵的尸体,跟护卫的死尸摆在一起,偽造成双方抢货互砍的惨烈现场。
又拿带叶的粗树枝扫净自家的马蹄印,顺手在马屁股上划一刀,將其往东南方驱赶。
“妥了!”老伍甩干刀上的血跡,“明早赫连狗顺著血跡追,就会以为是右谷蠡王的人自己狗咬狗分赃不匀!”
许战翻身下马,提著铁鐧大步跨上碎石坡。
阿木尔被牛大力丟在一块大石头旁。
他光著上半身,背后全是皮肉翻卷的鞭伤,鲜血淋漓。
那个乾瘦孩子拽著他的手腕,缩在石头缝里瑟瑟发抖。
许战居高临下的俯视这少年。
阿木尔没下跪求饶,连声谢恩的场面话都没说,只是咽了口带著血沫的唾沫。
“水。”
李胜在旁边直接扔过去一个水囊。
阿木尔接住,先给那孩子灌了两口,才自己仰起脖子死命狂灌。
凉水顺著满是泥灰的下巴冲刷出一道道血痕。
喝痛快了,阿木尔这才看向许战。
“刀给我。”
许战冷著脸,非但没给刀,反而手腕一沉。
沉甸甸的三棱铁鐧直接压在阿木尔淌血的肩膀上,力道不大不小,正好將他压在石头上。
“先说粮道。”
“少一个字,我这就捏碎你的骨头。”
“王庭大营半个月前抽了两千铁骑,全扑在北坡马场防你们边军。”
“黑水沟到右部后仓这条命脉,现在只剩散骑走个过场。满打满算不到两百人,还被拆成了六股。”
少年的大乾话透著不熟练。
“他们右部的粮草和私货全捏在这条线上。”
“从这儿入沟,过干河滩,翻个矮梁子,再走半天就是后仓。”
“那鬼地方就修了一道破土墙,连个放哨的高塔都没搭!”
许战把铁鐧从他肩膀上移开,退了半步。
这情报要是没掺水分,右部的命脉等於向镇北军敞开了大门。
“撤!连夜后撤休息!”许战转头下令。
眼看大队人马要走,阿木尔急了。
他往前一扑,拉住许战的马鐙。
这只是一层价码,不够买他安稳活命。
“右谷蠡王用三千匹上等战马,在换你们大乾的精铁甲冑!”阿木尔大口喘著粗气,“来黑水沟接头送货的,根本不是寻常的商队!”
“是你们大乾的贵人!”
(感谢大家的陪伴!终於百万字啦!人生中的第一本百万字小说,写到这里真的感慨万千……每天只能抽出晚上的时间写写,陆陆续续也写了108天了。
非常感谢前期大大们的支持!非常感谢陪伴到这里的友友们!
本来打算把周边作为百万字礼物来著,没想到太忙了……不过近期我会认真联繫联繫,相信很快就会有了!到时候可以关注一下作者说!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