隘口西南的一片树林里,张麻子一屁股坐在树跟脚,背往树干上一靠,舒舒服服的闭上眼睛。
他的武器是一桿长枪,腰间別了铁骨朵和短柄斧,头盔被他隨意的丟在一旁的枯树叶上。
所在的是隘口西南伏击点,离隘口的入口有一段距离,而跟他过来的是两个都,也就是满编二百二十人。
所有人都穿戴著甲冑,正逐一的检查自己的武器和盔甲。
刚睡觉的张麻子被轻轻拍醒,他有些不耐烦的偏头一看,是个上了年纪的消瘦黝黑老兵,竟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坐在了他左边的位置。
却听对方声音不大的说道:
“我叫老鬼,看你的风格,在禁军里面待过吧!”
张麻子微微蹙眉,没有接话,反而沉声问道:
“你是西军的人?”
老鬼轻轻一笑,嗯了一声:“韩將军让我过来配合你们,怕你们不熟悉反贼,已经跟你们的田指挥通气了。”
听到这话,张麻子舒展眉头,看向不远处背靠树干的田七,对方左手提著圆盾,右手拿著钢刀,目光正注视著隘口方向,似乎在酝酿著什么。
他急忙瞥过目光,生怕对方突然转头看过来。
老鬼注意到这一点,笑了笑:
“你怕他?”
张麻子做贼心虚道:“別乱说,我没有,我没有……”
似乎意识到自己行为不对,张麻子尷尬的轻咳两声,恢復沉稳,立刻给自己找了一个合理的理由。
“能不怕嘛!田指挥年纪轻轻就是一营指挥使,我只是个都头,官大一级压死人,自然是怕的。”
老鬼看破不说破,转移话题道:“怎么好好的禁军不当,跑来地方厢军?我看你的习惯……是水军的吧!”
张麻子顿感诧异,偏头好好地打量了老鬼几眼。
这个看上去平平无奇的老兵,眼光竟如此毒辣,只是凭藉自己的习惯,便轻易的推断出大致情况。
不简单!
他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隨即轻轻点头,没有否认。
“我是在禁军中的水军待过,不过待不惯跑了,之所以去东平府,是因为钱多,离家近,虽然军中规矩多了一点,但待得心里舒坦,顺心。”
说著,他眉头一扬,也察觉到了老鬼的用意。
“你要加入我们?”
老鬼笑而不语,只是低头从小腿位置拔出一把小刀,刀柄简陋,锋刃尖且薄,还配了一个简易刀鞘,虽然不怎么好看,但肯定很实用。
他递给张麻子:“我做的,当答谢你回答我的问题。”
张麻子懵圈的接过小刀,看著老鬼起身离开的背影。
他感觉这人莫名其妙,说起话来有股沧海桑田的错觉,似乎对一切事物都漠然,仿佛看淡了世间的一切。
“真是个奇怪的人!”
张麻子摇摇头,收回目光,缓缓地拔出小刀,只是简单的一眼,他就知道这是一把实用的小刀。
此时。
老鬼走到一棵大腿粗的白杨树前,刚刚一坐下去,就听见许三平说道:
“老鬼叔,那小刀你怎么不给我?”
老鬼看看他,笑道:“你这小娃,那东西你会用吗?”
“谁不会!”许三平撇撇嘴,他老早就瞅上那把小刀的。
老鬼摇摇头,自个整理箭插,把破甲锥排在靠外的位置。接著取了两支破甲锥,轻轻夹在自己的手指间,就这么坐在地上背靠著白杨树。
许三平张嘴准备再倔强两句的时候,外面突然一阵棒子声由隘口外而来,一路敲打往里而去。
这是清场的信號,军律要求从现在开始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眾人將自己的兵牌咬住,张麻子缓缓站起身来,抽出了自己的兵器,林间一下子安静下来。
因为现在已经清场,所有人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甚至连动作都是小心翼翼。
隘口一片寂静,一切事物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林间的人互相交换著眼神,静静地等待著敌人上套。
许三平心跳加快,他努力的控制著自己的呼吸,凝神注视著外面的动静。
马蹄声隱约从隘口外面传来,很快越来越清晰。
这应该是大名府的诱兵。
第二支诱兵紧接著接近,密集的马蹄声踩著地面,敲打出踏踏的声音,迅速又向里面而去。
几乎是第二支诱兵刚过去,隘口外面就响起大量新的马蹄声,显然是反贼的先锋追兵追了过来。
他们没有停留的意思,直接从隘口位置飞速通过,似乎一点不害怕埋伏,还发出一阵阵怪异的嚎叫。
反贼先锋追兵很快过去,隘口的林间再一次恢復寂静。
许三平稍微鬆一口气,看来反贼误判了自己等人情况,认为只有两百人,所以不怕任何的埋伏,甚至大意到连派人探察附近都懒得做。
又过了片刻,隘口外又传来一阵阵马蹄声。
这次声音明显多而杂。
马蹄声没有在隘口入口骤止,而是直接衝进了隘口里面。
声音越发的强烈。
许三平看见翠绿的树叶在抖动,地面枯树叶跟著震颤,很小幅度的起伏,头顶阵阵噗噗声,鸟雀惊飞,嘎嘎的叫著,树叶哗啦啦的飘落。
很快踢声来到了隘口里,眾人立刻攥紧自己的武器。
许三平手心湿漉漉的,眼神不自觉往老鬼那里看了一眼。
老鬼满是皱纹的脸上很平静,只是朝著许三平点了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继续盯著踢声方向。
田七此时却一反常態,靠著树干闭眼,似乎睡著了一样,嘴里连防止发声的兵牌都没有咬住。
许三平也有点怕田七,第一眼看见田七脸上狰狞刀疤时,他被嚇了一跳,不是他胆子小,没见过刀疤,只是田七那如狼似虎的眼睛,配合那刀疤看著格外的瘮人,比西夏人还西夏人。
在他看来,可能和传闻中的辽人和金人差不多吧!
忽然。
他听见林子外有人跳下马背,大声嚷嚷著什么。
南方口音他听不太真切,可能是撒尿之类的话。
卡兹卡兹踩枯树叶的声响,有反贼往这片树林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