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大明那些年

第278章 甩不掉


    六月。
    交趾,汉王府。
    刚刚花甲之年的朱载塏,依旧体魄强健,能大口吃肉,能大口喝酒。
    不得不说,憨憨这一脉没別的,就是能活。
    观其状態,即便李青不予调养,再活个二十年都不在话下。
    不过如此一来,就十分考验汉王一脉子嗣的出生时机了。
    就比如其子朱载锐,出生的时机就不太好,都快四十了,父王还老当益壮呢,搞不好,等他到了他父王这个年纪,还只是汉王世子。
    未来即使做了汉王,也做不了多久,就又该交班儿了。
    找谁说理去?
    不过,汉王这一脉对做汉王的迫切心素来都不强,甚至十分佛系,从朱祁锦开始就是这样。
    可能也与朱高煦的教育方式有关。
    走过弯路,吃过大亏的他,大彻大悟之后,自然会儘量避免让儿孙走他的老路,当然了,还有汉王一脉普遍不太聪明的缘故,因为不聪明,所以对祖宗家法非常敬畏,也出奇一致的牢记、遵守。
    就比如……施呆政。
    时至如今的朱载塏也是一样,自觉身体没啥毛病的他,又得到了李青的確认,当即大手一挥:
    “我知先生是个大忙人,既然我这身子骨没啥问题,先生且去忙吧。”
    李青反而有些不好意思了:“该忙的我也都忙完了,暂时没什么可忙的,再住上一段时间吧。”
    朱载塏也没拒绝,好吃好喝好招待……
    如此,李青又住了一个月,期间了解了下李家满剌加一带兼併土地的经营状况,又对其子朱翊锐稍稍调理了一下,才返回大明……
    回到金陵时,已是七月中旬了。
    李青还想著故技重施,静等一眾小辈发现他回来,而后一窝蜂式的上门。
    结果,也確如他所想……
    不过数日功夫,小辈就发现了他回来。
    可却是没有想像中的热闹……
    李宝不在家,李熙去了京师做官,李玲瓏去了京师经商,李茂……去世了。
    只有朱载壡一家,还有小六小八。
    只是……
    朱载壡一家人也就李鶯鶯一个閒人,小六小八也没以前那么跳脱了,都不怎么会活跃气氛了,都长出了白髮……
    明明这次离开的时间不长,可李青却有种比上次离开还久的感觉。
    当真是,物是人非事事休……
    李青去了李家的祖地,却见只剩下了五座墓:李宏夫妇、李浩夫妇、李雪儿、李信夫妇、李茂,余者全不见了(註:此处“五座墓”与列举的“李宏夫妇(1座)、李浩夫妇(1座)、李雪儿(1座)、李信夫妇(1座)、李茂(1座)”数量一致,逻辑无误,原句无语法错误)。
    经小八说了才知道事情的原委。
    李青没说什么,也没评价李茂如此的对错。
    对於这个李家小辈,李青从没寄予厚望,可李青也知道,这並非这个李家小辈的错。
    李青並不怪他。
    平心而论,这个李家小辈才是正常的李家小辈。
    未来……这才是常態。
    李青不觉得亏欠了这些小辈,也不觉得这些小辈亏欠他。
    长生久视的他做不到泯灭人性,可人性的一面,终是被磨损了大半,越来越冷酷,越来越冷淡……
    就比如对李茂的去世……如今,也只剩下唏嘘了。
    离开李家祖地,李青便带上李如松,乘著蒸汽铁轨车,赶赴京师……
    八月初。
    连家屯小院儿。
    门是锁著的,李青也没带钥匙,只好再次大白天跳院墙。
    走进东厢房,简单收拾了一下,呼呼大睡……
    直至被人吵醒。
    出门一看,正是两兄妹。
    “大白天的不睡觉,吵什么吵?!”李青张嘴就骂。
    两兄妹有些傻眼。
    不知是被他这不讲道理的话给整无语了,还是被他的突然出现给惊住了,就那么愣愣地盯著他看,半晌也没个言语。
    李青凶巴巴道:“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啊!?”
    “祖爷爷……”小丫头忽然哭得梨花带雨,不顾形象地飞扑上来。
    李青本能就要扇她一个大嘴巴。
    可不知怎地,忽然也有些难过,扬起的手,就这么悬在半空。
    李玲瓏一下扑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祖爷爷。爷,爷爷死了……我爷爷死了……”
    李青心头一颤,本来並不难过的他,忽然也难过了……
    李玲瓏一边哭,一边讲述爷爷的苦心,以及她承受的压力与痛苦……
    一边,李熙也是神色黯然,眼眶通红。
    李青默默听著,无言以对,无话可说。
    末了,也只能说:“是祖爷爷回来晚了。”
    许久,
    李玲瓏才稳定住情绪,退了两步,胡乱抹了抹脸,低声道:“不怪祖爷爷,是爷爷福薄。”
    李熙也道:“不干祖爷爷的事,是我们没尽好孝道。”
    李青五味杂陈,苦涩道:“你们爷爷……是埋怨我的对吧?”
    兄妹低著头不说话。
    “其实,你们爷爷说的对。”李青嘆了口气,“我这个活祖宗,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祖宗,之前不是,之后也不会是……你们也不欠我什么,我从不觉得李家欠我什么,给了就是给了,给了就是你们的了……”
    李青幽幽道:“真就是李家欠我,你们的父辈祖辈也都已经还完了,你们不必有太大的压力,你们混吃等死我也不会责怪你们什么……甚至,你们努力与否,与李家是否富贵长久,也没什么直接关联。”
    李熙嘴唇蠕动,不知该说什么好。
    李玲瓏没他那么懂事,说话也少了许多顾忌,愤愤然道:
    “小老头儿,你是不是不想管我们了?”
    李青也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我也没管过你们啊,一直没给过你们什么关爱啊……我这个祖宗,一点也不像祖宗,从没做过祖宗应该做的事,从没有为李家长远计做过考量。”
    李玲瓏闷闷道:“不管你怎么想,反正我们是赖上你了。”
    “不要自我感动式的付出,你们感动不了我,对李家……我只会公事公办。”李青转过身往厢房走去,一边说道,“不违朝廷律法,不违天地良心的前提下,还是怎么开心怎么来吧。天下大治是我的追求,不是你们的责任……”
    兄妹怔怔然望著他背影从视线消失,而后彼此相顾,一时都不禁有些悲从中来。
    “哥。”李玲瓏瘪著嘴道,“小老头是不是不要我们了?”
    李熙忽然变得不善言辞起来,半晌也憋不出一个字。
    李玲瓏泪眼婆娑:“哥你说句话呀。”
    “我……我心里很乱。”李熙烦躁地摆摆手,去了自己的厢房。
    李玲瓏愣愣地左顾右盼,而后一屁股坐在地上,望著眼前的地面,啪嗒啪嗒地掉眼泪……
    同住一个屋檐下,李青如何能做到对兄妹视而不见,回屋翻来覆去睡不著,出门一看,小妮子还坐在那里哭,不禁心累又心疼……
    “哭什么哭,娘们唧唧的……”李青揪著她耳朵,將她揪了起来。
    李玲瓏訥訥看著他,訥訥说道:“我就是个娘们儿啊。”
    李青一滯,脸又一沉,骂道:“你还没嫁人呢,不算!”
    “噢,那我不哭了。”李玲瓏拿手背横抹了一把脸,小心翼翼地问,“祖爷爷,我以后不叫你小老头了,你能不能別拋下我们啊?”
    泪眼婆娑的俏丽面容上,写满了卑微与惶恐。
    李青別过头去,咬牙切齿道:“咋还成狗皮膏药了呢!”
    李玲瓏囁嚅著不敢说话。
    “祖爷爷想喝酒了。”李青撂下一句,转身又进了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