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声音压得极低,贴著姜棉的耳廓钻进去。
姜棉挽著他的手紧了一下,顺著男人的视线不动声色地瞥过去。
只见走廊拐角那个看报纸的男人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目光,他隨意地抖了抖报纸,將自己的脸遮得更严实了一些。
赵建国和王兴德还在为刚才的胜利而兴奋,正低声商量著回县里该怎么写报告,压根没注意到这边的异常。
姜棉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两人默契地落后了几步,直到赵、王二人走远。
“怎么回事?”姜棉压低声音问道。
陆廷眼角余光在那人身上短暂停留,隨即收回,语速平稳。
“昨天在展会,他就在我们摊位不远处转悠了半天,虽然装作看別的展品,但眼睛一直往我们这边瞟。”
“今天早上,我们出门的时候他又在宾馆大堂看报纸。”
“刚才在会议室外,他又出现了。”
“他脚上穿的是一双半旧的解放鞋,抽的烟是大前门,菸灰弹得到处都是,说明他心里不踏实。”
陆廷停顿了一下,补充了最关键的一句。
“他看我们的眼神不是好奇,是找东西,很可能是盯上了我们的松露酱!”
一番话说下来,条理清晰,逻辑縝密。
这哪里还是那个只会闷头干活的糙汉子,分明就是一个顶级的侦察兵!
姜棉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她明白了问题的严重性。
在这个没有专利法,没有智慧財產权保护的八十年代,一个火爆的產品就跟一块扔在饿狼群里的肥肉没两样。
一旦“东方松露”的包装、概念被仿冒,然后用劣质的杂菌酱以次充好,再用低价衝击市场。
那她好不容易才营造出来的“奢侈品”形象,很可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这简直是要釜底抽薪!
不过,姜棉並不是很慌乱,一双漂亮的杏眼里反而闪过一抹狡黠的冷光。
她脑海里瞬间浮过李处长那张噁心的脸,但想想又感觉不太对。
究竟是谁?
姜棉拽著陆廷的胳膊,快步走回310房间並关上门。
“老公,干得漂亮!”她踮起脚,飞快地在陆廷的侧脸上亲了一口。
这突如其来的奖励让陆廷那张冷峻的脸瞬间破功,耳根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媳妇儿……”
“別说话,听我说。”姜棉把他按在椅子上,自己则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眼里的光越来越亮。
“既然有人想看,咱们就让他看个够。”
她从行李里翻出一个空的天青色黑釉瓷罐塞到陆廷手里,压低声音飞快地安排道。
“你现在就拿著这个空罐子下楼,別坐电梯,走楼梯。”
“然后到大堂里假装打电话,多转悠几圈,然后从正门出去,把他引到外面人少的巷子里去。”
姜棉的眼睛眯了起来。
“我要看看,到底是谁在背后惦记咱们家的东西!”
陆廷二话不说,接过罐子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拿起桌上的军绿色帆布包挎在肩上,做出要出门办事的模样,拉开门走了出去。
果然,陆廷刚走到楼梯口,那个戴著鸭舌帽的男人就立刻收起报纸,鬼鬼祟祟地跟了上去。
陆廷浓密的眉毛挑了挑。
他故意放慢了脚步,像个没头苍蝇一样在大堂里晃悠,给足了后面那人跟上来的机会。
走出东方宾馆,外面是羊城特有的湿热空气。
陆廷拐进了一条充满烟火气的巷子。
跟踪者刚探头,视线还没適应阴影,一只手掌已悄无声息地从视觉死角探出,精准地卡住他的后颈。
没等那人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力带偏,瞬间被按在了墙壁转角的內侧。
……
二十分钟后,陆廷回到了宾馆房间。
姜棉立刻递上一杯早就晾好的凉白开。
“问出来了?”
“嗯。”陆廷灌了一大口水,眼神冷冽,“是隔壁团结大队刘缺德派来的人。”
“刘缺德?”姜棉对这个名字有印象。
上次在鹰嘴崖就是这刘缺德派人来劫货,自己没时间搭理他,没想到这都把注意打到广交会上来了。
“刘缺德给了那人十块钱,让他在广交会盯著所有新奇的土特產,尤其是包装精美、卖得好的。”
“目的就是拿个样品回去,连夜仿冒。”陆廷沉声说道。
姜棉听完不怒反笑,笑意却未达眼底。
“找死是吧?行啊。”
她走到桌边,拿出纸和笔,眼神里全是坑死刘缺德的杀意。
“刷刷刷——”铅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
很快,一个新的瓷罐设计图跃然纸上。
大体形状没变,依旧是那个古朴典雅的造型。
但在罐子的侧下方,姜棉画上了一个极其复杂的暗纹印章。
那印章的图案,是两只交颈而立的大白鹅,正是她后山鱼塘里的那两只。
“这只是第一层防偽。”姜棉指著图纸,对陆廷解释道。
“回去后,让烧瓷的师傅在烧制的时候想办法让罐子底部內壁,形成一道独一无二的窑变『冰裂纹』!”
“冰裂纹?”陆廷虽然不懂,但听著就觉得不简单。
“对!”姜棉的眼睛明亮。
“窑变是不可控的,每一道冰裂纹都是独一无二的艺术品。”
“別说他刘缺德,就是把全国最好的窑厂师傅请来,也仿不出一模一样的纹路!”
这一下,等於给每个罐子都刻上了无法复製的“指纹”!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防偽了。
不仅如此,姜棉还打算把这个“冰裂纹”当成新的卖点。
包装成“每一罐都是孤品,兼具食用与收藏价值”的东方玄学概念。
到时候,刘缺德就算仿出了个空壳子,在正品面前,也只会是东施效顰的笑话!
看著自家媳妇儿那副神采飞扬、智珠在握的模样,陆廷眼里的冷意尽数化去,只剩下满满的骄傲和宠溺。
正当夫妻二人敲定了反击计划,准备庆祝一下时。
“咚咚咚——”
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两人对视一眼,陆廷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的却不是赵建国,而是一个金髮碧眼、西装革履的白人老外。
他看起来四十多岁,气质儒雅,脸上带著標准的商业微笑。
老外彬彬有礼地向前一步,用一口字正腔圆,甚至比许多国人还標准的普通话开口问道。
“请问,姜棉女士是在这里吗?”
“我是美国辉瑞公司的远东区代表,我叫史密斯。”
“我对你们的『东方松露』药膳非常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