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火车站,人潮汹涌。
黑色的蒸汽机车头趴在铁轨上,吭哧吭哧地喘著粗气。
白色的水蒸气漫天捲地,將站台上那种特有的煤渣味儿、汗餿味儿和廉价香菸味儿搅和在一起,直往人鼻孔里钻。
站台上人头攒动,到处都是扛著蛇皮袋南下淘金的打工人和倒爷。
陆廷一手拎著两只沉甸甸的大箱子,另一只手虚虚地护在姜棉身后。
他那一米九的个头往那儿一杵,就像座移动的小铁塔。
周围那些原本想往前硬挤的汉子,被他那双冷淡的眼睛一扫,本能地收住了脚。
竟然硬生生在拥挤的人潮里,给姜棉撑出了一块空地。
“慢点,看著脚下。”
陆廷声音低沉,把姜棉护得密不透风,连衣角都没让人蹭著。
凭著赵县长特批的介绍信,两人顺利进了软臥车厢。
这年头,能坐上软臥的那都不是一般人。
车厢里舖著厚实的暗红色地毯,窗户上掛著带流苏的蕾丝帘子,隔绝了外面的喧囂。
姜棉刚在铺位上坐下,还没来得及把风衣掛好,包厢门被人哗啦一声推开。
紧接著,一股浓烈的古龙水味儿先人一步钻了进来。
“顶你个肺呀,这內地的火车真是慢得像乌龟呀,要是在港岛,我早就在茶楼饮茶啦!”
伴隨著这句半生不熟的港普,一个穿著花衬衫大喇叭裤,鼻樑上架著副大蛤蟆镜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梳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手腕上一块金灿灿的劳力士腕錶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醒目。
身后还跟著个点头哈腰的小跟班,大包小包拎了一堆。
那男人一摘墨镜,露出一双透著精明与傲慢的眼睛。
他先是嫌弃地用手帕捂了捂鼻子,视线扫过陆廷脚边那两个大木箱,眉毛立刻拧了起来。
“搞咩啊?逃难啊?”
男人一屁股坐在对面的铺位上,翘起二郎腿,那条喇叭裤隨著腿抖动。
嘴里还在嘀嘀咕咕,“不会又是土特產吧?”
“我说你们这些內地人能不能带点上档次的?不是红薯干就是老陈醋,把整个车厢弄得一股子土味。”
陆廷正在整理行李的手一顿。
他缓缓直起腰,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直接把那花衬衫给罩住。
他握著箱子把手的大手猛地收紧,手背上那几条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姜棉眼疾手快,轻轻按住了陆廷的小臂
她懒洋洋地靠在软枕上,上下打量了一眼这个花孔雀似的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位老板,看行头是港岛来的?”
“算你有眼光!”男人得意地弹了弹衣领,“鄙人钱伟民,港岛伟民贸易公司的老总。这次去广交会,那是带著大把丑元去扫货的!”
钱伟民看著姜棉那张即便素顏也惊艷绝伦的脸,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却依旧带著股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靚女,看你长得这么標致,怎么跟个搬运工混在一起?”
“这箱子里装的是咩呀?红薯?还是咸菜?”
陆廷的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如果不是姜棉按著,这会儿钱伟民已经被塞进床底下了。
“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姜棉收回视线,从包里掏出一本书翻开。
“乡下的一点吃食,怕是入不了钱老板的法眼。”
说完,她便不再理会。
这种无视,让习惯了在內地被眾星捧月的钱伟民感到一阵不爽。
他冷哼一声,从包里掏出一本《电影双周刊》挡在脸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乡巴佬。”
火车咣当咣当开动了。
到了饭点,车厢的空气开始变得复杂起来。
钱伟民像显摆似的,让跟班从包里掏出了几样在这个年代绝对算得上奢侈的“硬货”。
铁皮罐装的“梅林”午餐肉,切得厚厚的几片。
还有一袋切片白麵包,甚至还有一瓶玻璃瓶装的可口可乐!
“滋啦——”
午餐肉罐头被撬开,那种特有的油脂和淀粉混合的肉香飘了出来。
“看到没?”钱伟民夹起一片午餐肉,故意衝著对面晃了晃,“这叫午餐肉,鬼佬那进口的!”
“在港岛我们都要配通心粉吃的,你们怕是都没见过吧?”
陆廷面无表情地从包里掏出两个白面馒头,那是村长硬塞给他们的,实诚,个大。
但在午餐肉和麵包面前,確实显得有些寒酸。
钱伟民眼里的优越感更浓了,他咬了一大口夹肉麵包,含糊不清地嘲讽。
“真可怜,这年头还啃干馒头……”
话音未落。
“啪嗒。”
一声清脆的玻璃撞击声。
姜棉慢条斯理地从隨身的小挎包里,摸出了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玻璃瓶。
这不是那些那是去参展的“宫廷御製”瓷罐,而是自家平时吃的试吃装。
她修长的手指轻轻拧开盖子。
就在盖子掀开的一瞬间。
这车厢里的空气,变了。
那是一股无法形容的香气。
刚一飘出来,就蛮横地盖过了那股子午餐肉的咸香和古龙水的脂粉气。
原本闷热浑浊的车厢空气,像是突然被洗了一遍,全是那种松针的清冽和菌子过油后的醇厚。
“咕咚。”
正在嚼麵包的钱伟民动作一僵,喉结不受控制地剧烈滚动了一下。
他手里的午餐肉突然就不香了。
那是什么味道?
太香了!香得有些离谱!
钱伟民像只闻到腥味的猫,鼻子忍不住耸动著,眼神直勾勾地往姜棉手里那个不起眼的小玻璃瓶上瞟。
只见姜棉神色淡然,用一把精致的小银勺,挖出一勺黑得发亮的油润酱料。
那酱料浓稠油润,里头裹著大颗粒的菌丁,在正午的日头底下透著股紫红色的亮光。
她没有自己吃,而是极其自然地把勺子递到了陆廷嘴边。
“老公,张嘴。”
姜棉声音软糯,带著一股子让人骨头酥麻的娇气,“这白面馒头没味道,配点这个勉强能入口。”
陆廷看著媳妇,眼底的冷意柔和下来,化作一汪春水。
他配合地低头,一口將那一勺酱料连同半个馒头咬进嘴里。
那一刻,糙汉脸上露出了满足的神情。
这种旁若无人的亲昵,加上那股子要命的香气,简直是对钱伟民的双重暴击。
钱伟民手里的白麵包瞬间索然无味,像在嚼蜡。
他实在忍不住了,放下手里的可乐,摘下蛤蟆镜,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探了探。
“咳咳……”
钱伟民清了清嗓子,试图维持自己港商的体面。
“那什么……靚女,你这瓶子里装的是什么?梅菜?还是豆豉?”
“怎么……怎么这么大味儿?”
姜棉连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地又挖了一勺,这次是送进自己嘴里。
她细细咀嚼,感受著那股独特的香气在口腔里爆开,这才抽空瞥了钱伟民一眼。
“钱老板不是说了吗?”
姜棉语气淡淡的,带著一股子气死人不偿命的平静。
“就是点乡下土特產,黑乎乎的,肯定不如你的午餐肉洋气。”
“別啊!”
钱伟民急了。
作为在大吃省混跡多年的老饕,他太清楚这味道意味著什么了。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咸菜!
光闻这味儿,他肚子里的馋虫都要造反了!
“靚女,相逢即是有缘嘛!”
钱伟民堆起笑脸,那种刚才的傲慢劲儿早扔到爪哇国去了。
“我看你这也挺多的,要不……匀我点?我拿午餐肉跟你换!”
说著,他大方地把自己那罐只吃了一片的梅林午餐肉推了过去。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天大的恩赐。
拿洋罐头换土咸菜,这內地靚妹还不乐疯了?
谁知,陆廷看都没看那罐头一眼,大手一挥,直接把姜棉手里的小瓶子盖上了。
“不换。”
两个字,硬邦邦的,直接把天聊死了。
车厢里的香气虽然还在迴荡,但源头被掐断了。
这种看得见吃不著的感觉,比杀了他还难受。
钱伟民看著两人继续若无其事地啃馒头,再看看自己手里那索然无味的白麵包,心態崩了。
他是谁?
他是带著大把外匯来內地扫货的港商!
在羊城,那些国营厂长见了他都得点头哈腰,为了赚那点外匯脸都要笑烂了!
怎么自己在这两个乡巴佬面前反而吃瘪了?
“啪!”
钱伟民猛地从怀里掏出钱包,抽出一张墨绿色的纸幣,重重地拍在桌子上。
那不是软妹幣。
那上面印著长城,写著“夏国银行外匯兑换券”!
在这个年代,这玩意儿比黄金还硬通,普通老百姓见都没见过!
“靚女!”
钱伟民眼珠子都红了,死死盯著那个小玻璃瓶,豪气冲天地吼道。
“我出五十块外匯券!!”
“把你那半瓶咸菜……不,把你那半瓶酱卖给我!”
“这总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