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內。
王兴德重新坐回椅子里,拧开保温杯。
热气扑腾上来,熏得他眼镜片起了一层白雾。
他没喝,又把杯子轻轻顿在桌面上。
“小姜啊,你这东方松露的名头是响亮,听著就能把那帮洋鬼子唬住。”
王兴德摘下眼镜,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绒布擦拭著。
“但只要是外贸单子,这就不是闹著玩的,洋人讲究个合同,讲究个时效。”
“咱们这是靠天吃饭的买卖,万一哪天老天爷不赏脸,山里不长菌子了……”
“到时候如果交不出货,那是外交事故,是要掉乌纱帽的!”
王兴德重新戴上眼镜,神色严肃。
“到时候別说赚钱,我这顶乌纱帽落地是小,丟了国家的脸面是大!”
在这个年代,凡是沾上“外事”二字,那都是天大的事。
姜棉没接话。
她在桌下伸出小手,指尖在陆廷粗糙的掌心里挠了一下。
陆廷心领神会,那是刻在骨子里的默契。
他面无表情地打开隨身的军绿色挎包,从里面掏出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信纸,双手递到王兴德面前。
“王厂长,你先看看这个。”
“这是啥?”王兴德狐疑地接过。
普通的横格信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字跡娟秀,但笔锋有力。
標题一行大字——《关於红汁乳菇(松菌)半人工规模化抚育及生態诱导的可行性报告》。
这是昨晚姜棉临时写的。
当然,核心技术全是系统提供的“黑科技”。
经过姜棉刪减润色,现在变成了一份看似土法上马、实则领先世界的农业技术报告。
“松针腐殖质酸碱度调控……”
“菌丝体休眠期的人工唤醒……”
“模擬高海拔云雾湿度环境搭建……”
王兴德原本只是扫一眼,看著看著,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整张脸差点贴到纸上。
他是搞纺织的,不懂农业。
但这满纸的数据,详实的步骤,还有那些看起来极其专业的术语,让他这个老党员感到一种莫名的震撼。
“这……这是你们弄出来的?”
王兴德猛地抬头,盯著陆廷,就像是在看一个披著猎户皮的科学家。
陆廷腰杆挺得笔直,语气沉稳。
“我在部队学过点种植技术,回村后在后山琢磨的。”
“昨晚已经试验成功了,第一批菌丝已经大面积出土,三天內就能量產。”
这话半真半假,但配上陆廷那张冷硬且篤定的脸,可信度极高。
“啪!”
王兴德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保温杯里的枸杞水都溅出来好几滴。
“好!太好了!”
王兴德也不顾得擦桌子,蹭地一下又一次站起来,在办公室里来迴转圈,皮鞋底把地板踩得咚咚响。
“如果不靠天吃饭,能实现人工量產……”
王兴德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指著那份报告,手指都在颤抖。
“这叫什么?这叫填补国內技术空白!这是农业战线上的重大突破!”
他几步衝到陆廷面前,双手紧紧握住陆廷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力道之大,恨不得把陆廷的手摇断。
“陆廷同志,小姜同志!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生意了!”
“我这就去县委!我要直接找主管经济的赵副县长匯报工作!”
王兴德眼里闪烁著狂热的光芒,那是一种即將抓住政绩,又抓住未来的兴奋。
“只要技术属实,这就是给国家创匯立了大功!县里必须给你们记上一笔!”
就在这时,姜棉適时地嘆了口气。
她微微蹙眉,声音软糯,却带著三分委屈。
“王厂长,为国家做贡献我们没二话。”
“可是……”姜棉欲言又止,视线往门外瞟了瞟。
“您也知道,现在虽然说改革开放了,但在乡下,只要是个体户,总有人盯著挑刺。”
“我们这次动静搞大了,又是僱人又是包山的,万一被人扣个『资本主义尾巴』的帽子……”
“到时候別说做贡献,怕是连人都要进去!”
“我看谁敢!”
王兴德虎目圆睁,一股子上位者的气势爆发出来。
“只要这『东方松露』能换回美金,你们就是红星大队的功臣,是县里的宝贝疙瘩!”
“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给你们上眼药,那就是跟县里的外匯过不去,那就是破坏国家经济建设!”
王兴德大手一挥,斩钉截铁地给出承诺。
“这事儿我包了,不用你们跑腿,县里直接给你们特批【个体工商经营】的牌子!”
“工商局那边我亲自打招呼,营业执照直接送到你们家门口!
“我倒要看看,谁敢动国家的基石!”
有了这句话,姜棉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
在这个年代,个体户有什么护身符能比“赚外匯”更硬?
……
有人欢喜有人愁,更有人在阴沟里憋著坏水。
镇上,工商管理所信访办。
一间狭小昏暗的办公室里,烟雾繚绕。
癩子正弓著腰,一脸諂媚地將一瓶散装白酒放在掉了漆的办公桌上。
桌子后面坐著的,是所里的吴科长。
这人五十来岁,穿著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
他是个出了名的老古板,脑子里的那根弦还停留在十年前,整天把“割资本主义尾巴”掛在嘴边。
“吴科长,我举报的情况那是千真万確啊!”
癩子那张因为嫉妒而扭曲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那个陆廷,仗著自己有点蛮力,在村里欺男霸女!现在更是无法无天了!”
“他公然僱佣了三十几號壮劳力给他干私活,这叫啥?这叫剥削!这叫地主老財復辟!”
癩子一边说,一边观察著吴科长的脸色,添油加醋地泼脏水。
“而且他还发钱!一天六毛!”
“您想啊,正经社员谁能拿得出这么多钱?”
“他家里肯定藏著黑钱,指不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买卖!”
吴科长那张严肃的黑脸越听越沉,眉头锁成了一个川字。
他没看那瓶酒,而是死死盯著癩子,“一天六毛工钱?雇了三十几个人?”
“千真万確!全村人都看见了!”
吴科长猛地抓起桌上的搪瓷缸子,喝了一大口冷茶,又重重放下。
“乱弹琴!”
“改革开放是搞活经济,不是让他们搞资本主义復辟!更不是让他们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
在这个严打的节骨眼上,居然还有人敢这么顶风作案?
私雇劳力?
剥削乡邻?
这性质太恶劣了!
这简直是在挑战国家政策的底线!
“吴科长,您是青天大老爷,您可得给咱们贫下中农做主啊!”
癩子见火候到了,赶紧又加了一把柴。
“啪!”
吴科长把手里的钢笔重重拍在桌子上,霍然起身。
他走到墙边的衣架旁,一把抓起那顶大檐帽扣在头上,动作僵硬而有力。
“这种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典型,必须严惩!必须杀一儆百!”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子般刮过癩子的脸,“你確定他们在红星大队?”
“確定!”
“明天一早,他们肯定还会在村里僱人干活!”
癩子心里乐开了花,仿佛已经看到了陆廷被戴上手銬,姜棉哭著求饶的画面。
到时候,那娇滴滴的小媳妇没了男人依靠,还不是任由自己拿捏?
吴科长整理了一下风纪扣,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
“明天一早,所里带上封条和手銬,去红星大队突击检查!”
“只要抓到现行,不管是谁,一律严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