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廷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没什么起伏。
“疯了。”
“她们在百货大楼门口摆摊,把咱们的『女王款』贬得一文不值,说是黑心资本家。”
“那衣服卖十五块,还送『香氛体验』,听说到现在已经卖出去八百多件了。”
陆廷顿了顿,眼神微冷,“那李副厂长也疯了,听说他要让厂里通宵赶工,要把所有废料都做成衣服”
姜棉听完,不仅没生气,反而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这一笑,一双杏眼弯成月牙,长长的眼睫毛忽闪忽闪的,很是好看。
“八百件……嘖嘖,这苏知青下手够黑的啊。”
姜棉伸了个懒腰,雪白的胳膊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气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老公,你说这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
“明明前面是个火坑,她非但不躲,还要拉著一帮人往里跳,生怕火烧得不够旺。”
陆廷看著她,“咱们什么时候收网?”
他虽然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商战,但他知道那衣服有问题。
苏柔加的那种劣质工业香精和染料,穿在身上不出三天绝对出事。
“不急。”
姜棉又吃了一颗葡萄,眼神变得幽深,“让子弹再飞一会儿。”
“现在的狂欢,那是给他们送行的嗩吶。”
“如果不让他们把钱赚到手,不让他们觉得自己贏定了,摔下来的时候怎么会疼呢?”
她伸出手指,在陆廷坚硬的胸肌上画了个圈。
“而且,那批毒衣裳还没发作呢。”
“等那些爱贪便宜的大妈们发现不对劲的时候,才是这齣戏最高潮的部分。”
……
傍晚时分,县城的街道上瀰漫著饭菜的香味。
农机站的家属院里,李大妈正穿著新买的黑色蝙蝠衫在筒子楼的走廊里显摆。
因为想要显摆,买回来没洗她就穿上身了。
“他婶子,你看我这衣裳咋样?香不香?”
李大妈转了个圈,那股子茉莉花味儿熏得邻居直皱眉。
“香是香,就是……这味儿咋有点冲脑门呢?”邻居捂著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你懂啥!这就叫高档!”李大妈得意洋洋地抚摸著身上的料子。
“这可是港城技术,十五块钱买的,跟人家友谊商店五十块的一模一样!”
“那是,那是,您这眼光好。”邻居敷衍了两句便钻回屋里。
李大妈美滋滋地回了家,也捨不得脱这新衣裳,就这样穿著做饭。
可是渐渐地,她觉得有点不对劲了。
这秋老虎本来就热,厨房里一开火,汗水就把衣服浸湿了。
这下子,那股子茉莉花香好像混杂著什么刺鼻的味道直衝鼻腔。
紧接著,李大妈觉得后背上一阵阵发痒。
这种痒不是那种被蚊子叮的痒,而是像是有无数只小蚂蚁在肉里钻,火烧火燎的。
“哎哟……这咋回事?”
李大妈放下锅铲,伸手去挠后背。
这一挠不要紧,指甲缝里全是黑色的染料渣子。
而那皮肤上,肉眼可见地起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红印子。
不仅仅是李大妈。
这一晚,县城里不知道有多少贪便宜买了“香氛蝙蝠衫”的女人,都在这种钻心的奇痒中辗转反侧。
……
夜幕低垂。
红星纺织厂,副厂长办公室。
厚重的窗帘拉得密不透风,门从里面死死反锁。
屋里,烟雾繚绕,混杂著汗臭和一种甜到发腻的茉莉花香精味。
“一万二……一万二千三百块!”
李德发颤抖著手,把最后一把“大团结”狠狠拍在油腻的办公桌上。
那张象徵著他权力的办公桌,此刻竟被灰绿色的钞票堆成了一座小山。
空气里全是油墨的香气,比他闻过的任何香水都更让人上头。
“我的个乖乖……”
李德发两眼发直,喉结剧烈滚动。
他干了半辈子革命工作,直至爬到副厂长的位置,也没见过这么多现钱堆在一起!
这,仅仅是一天的销售额!
苏柔坐在那堆钱的旁边,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嚇人。
她手里紧紧攥著那个空了的收钱布袋,手指因为过度用力,骨节根根泛白。
这就是重生的红利!
这就叫降维打击!
姜棉那个蠢货,守著金饭碗要饭吃,非要装腔作势搞什么格调。
只有她苏柔知道,在这个物质匱乏的年代,廉价,才是唯一的王道!
“李厂长,这钱……您打算怎么处理?”
苏柔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鉤子。
李德发从狂喜中回过神,眼神闪烁了一下。
“当然是……明天叫財务科入帐,这都是厂里的利润……”
“入帐?”
苏柔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嘲讽。
她站起身,纤细的手指在那堆钞票上轻轻划过,像是在抚摸自己最心爱的情人。
“李厂长,您是真糊涂,还是跟我装糊涂?”
她凑到李德发耳边,声音幽幽的,带著蛊惑人心的魔力。
“这钱一旦入了公帐,功劳是谁的?!”
“您担著风险,受著累,最后这功劳簿上,写的可是他王兴德的名字!”
“到时候,上面表彰下来,他王兴德升了官,您呢?”
“您还是那个永远被他压一头的副厂长!”
这番话,像一把淬毒的锥子,狠狠扎进了李德发的肺管子。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
“那依你看……”李德发吞了口唾沫,目光再次贪婪地黏在那堆钱上,怎么也挪不开。
“咱们用的,本来就是报废的布料。”
苏柔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却越来越狠。
“那是仓库里的垃圾,帐面上早就核销成了损耗。”
“既然是垃圾,那卖出去的钱……自然也是『不存在』的。”
李德发心头狂跳。
私吞!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
可他看著眼前这座触手可及的金山,再想想王兴德那张永远正確的“老脸”,恶念彻底压倒了理智。
“没错!这就是废品!废品能值几个钱?”
李德发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的横肉都在颤抖。
“这钱,是咱们冒著风险赚的辛苦钱,凭什么给他王兴德做嫁衣!”
“李厂长英明。”
苏柔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从隨身的挎包里,掏出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巨大麻袋。
“装起来。”
她命令道,语气里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冷静。
“藏起来,谁也查不到。”
“等咱们把王兴德扳倒了,到时候您当了厂长,这笔钱再慢慢洗白,那就是您李家的传家宝!”
李德发不再犹豫,疯了似的抓起桌上的钱就往麻袋里塞。
“小柔你放心,这钱有你的一份!”李德发一边装钱,一边眼冒绿光。
“今晚就让车间加足马力!那一仓库的废料,必须在三天內全给我变现!”
“质量……”李德发顿了顿,想起了白天那个被熏吐的工人,“那些染料和香精加那么多,真没事?”
“能有什么事?”苏柔不屑地撇撇嘴,帮著扎紧麻袋口。
“那些穷鬼皮糙肉厚的,只要便宜,哪怕是披个麻袋片子她们也乐意。”
“再说了,咱们这是『香氛面料』,有点味儿,那才叫高科技!”
此时此刻,被金钱蒙蔽双眼的两人根本不知道。
他们此刻的每一个举动,都在把自己往断头台上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