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门之下,整座天启,像是突然安静了那么一瞬。
並非真的无声。
而是所有人的心神,都被高天之上那一道正在急坠下来的白衣身影,硬生生拽了过去。
白衡,落下来了。
不再是高悬裂痕之前,不再是踏著天门、俯视眾生,也不再是那副掌中捏著接界印、一言便要裁定一界生死的高高在上。
而是被苏长青一把攥住“路”,连同身后那段接引通道一起,生生拖离门槛,扯向凡尘。
那画面,衝击力实在太大。
大到很多人看见这一幕时,脑子里甚至都是空白的。
只剩一个念头在反覆迴响。
接引使——
真的被拽下来了!
高天之上,裂痕四周的冷白光潮因为白衡骤然失位而出现了一瞬间的失衡,像一条原本绷得笔直的线,突然被人拦腰扯断,整段秩序之力都在疯狂颤抖。
那些先前还一层层铺展开来、试图接管太极殿前一片天地的银白纹路,如今则像失了根的藤蔓,在半空中一寸寸碎开。
白衡周身那一圈圈刚重新立起的白色道环,更是在下坠过程中接连炸裂。
砰!
砰!
砰!
每炸开一层,便有一圈冷白光波朝四面八方扩散。
可那光波才刚盪开,便会被下方那圈始终稳稳铺著的淡青涟漪悄然吞掉。
像雪落春水。
动静不小。
却翻不起真正的大浪。
这才是最让人心惊的地方。
不是白衡不够强。
而是他强到这种地步之后,依旧被压得无法翻盘。
就像他从天门前踏下时,本想拿著更高位格的秩序和权柄,直接將此地按进自己的节奏里。
结果到头来,他自己反而被长青界那股更活、更自然、更不讲理的界意,顶得脚下失衡,整个人被从高处生拖下来。
这种落差,让人头皮发麻。
也让人血脉賁张。
太极殿前,雷无桀最先反应过来,几乎是蹦起来喊出声。
“下来了!”
“真下来了!!”
他这一嗓子,像是终於把所有人的魂给叫回来了。
下一刻,整片广场轰然炸开!
“苏先生真把他薅下来了!”
“接引使也不过如此!”
“什么不过如此?你疯了?那是苏先生太离谱!”
“对对对!不是他不行,是苏先生更狠!”
“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
“活著值了!活著真值了!”
“……”
就连场外那些原本只能远远看著天穹裂痕的人,此刻也全都疯了一样往里张望。
有人踮著脚。
有人扒著宫墙边栏杆。
还有些胆大的江湖客甚至直接爬上了附近屋檐,就为了看清那道白衣身影到底会落在哪里。
因为谁都知道。
接下来的这一幕,足够载入整个北离、乃至整个人间的史册。
而史册里,还从没有过“接引使被人从天门前一把拽落”的记载。
……
白衡坠得很快。
但很显然,他並不想以这种姿態砸进地面。
还在下坠途中,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便彻底沉了下来,双眸之中,先前那点冰银色的冷意已经几乎凝成了实质。
下一刻,他双手同时抬起。
左手掐印。
右手並指如刀。
一道道极细的银白线条自他指间飞快铺展,像有人在半空中极快速地织网。
那不是寻常意义上的法诀。
而是一种更偏向“重新修补秩序落点”的手段。
他想在半空中,硬生生再搭出一个能稳住自己的“支点”。
说白了,就是不想摔。
不想狼狈地掉下来。
更不想以这种姿態,当著整座天启城的面,砸进凡尘。
可惜。
苏长青显然並不准备给他这个体面。
白衡手中银白光网才刚铺开,还未彻底成形,下方苏长青便已抬手,屈指一弹。
嗡。
一道极淡极薄的青意,像一缕风似的掠了出去。
它看著不快,甚至有些轻飘。
可当那道青意触碰到白衡手中刚织起一半的银白光网时——
噗。
只是一声轻响。
那片银白光网,竟像被火星燎到的蛛丝,瞬间从中断开。
不是崩裂。
不是震散。
而是从结构本身,被“断”了。
白衡脸色一变,手势尚未来得及转化,整个人下坠的势头便又猛地快了三分。
这一回,连萧瑟眼皮都忍不住狠狠一跳。
太简单了。
苏长青做得实在太简单了。
简单得像白衡那些对旁人而言高不可攀的手段,在他眼里根本不是手段,只是一些稍微复杂点的花架子。
你织网?
我给你断了。
你立点?
我把你点抹掉。
你站在高处,我直接拽路。
根本不跟你讲什么“同境爭锋”“法理碰撞”。
就是纯粹的不讲道理。
可偏偏——
最让人绝望的,往往就是这种不讲道理。
因为它意味著,双方根本不在一个层面。
白衡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不再试图重新织网,而是身形猛地一转,袖袍猎猎翻卷,周身那一条条原本用於维持接引秩序的银白锁链,骤然收拢於身前,化成一面近乎透明的白壁。
这白壁看著薄。
可其上流动的符纹,却比先前那枚接界印还要更密、更深。
这不是用来接管一界的。
而是白衡真正护身的东西。
显然,这位接引使已经明白,想继续保持风度是不可能了。
当务之急,是先稳住自己。
然而就在这面白壁成形的剎那——
苏长青却笑了。
“总算像点样子。”
说完,他抬脚,往前走了一步。
仅仅一步。
整片白玉广场上的青色涟漪便隨之往前一推。
不是扩散。
而是像有一道无形的潮头,顺著他脚下这一迈,直接朝白衡拍了过去。
那感觉很奇妙。
在场很多人明明看不懂那是什么层面的交锋,可他们却能清楚感觉到——
隨著苏长青迈步,天启这边的“地气”,像是真的站起来了。
像整片地面、整座太极殿、整座皇城,甚至整座天启城,都在他这一脚之后,和天上的接引使“对撞”了一下。
下一刻。
砰!!!
一声比先前任何一次都更沉的闷响,在半空中炸开。
白衡身前那面银白白壁,竟在触碰到那股青色“地意”的瞬间,猛地往內一凹。
紧接著,整个人如遭重击,身形再度失衡,竟是比方才更快地朝下砸来!
这一次,白衡终於压不住喉间那股被硬生生震起来的气,一缕极淡的血色顺著唇角溢了出来。
虽然不多。
虽然很快便被他抹去。
可在场每一个抬头看著这一幕的人,都看见了。
看得清清楚楚。
接引使,见血了。
司空长风倒抽一口凉气,隨即激动得声音都在打颤。
“记下来!快记下来!”
他扭头衝著身边专门负责抄录的伙计低吼。
“接引使现身,未落地先见血!”
“这句要单独列出来!放在头条!放在最大的字里!”
那伙计也兴奋得满脸通红,提笔的手都在抖。
“是!三城主!”
萧瑟站在旁边,看著这一主一仆跟打了鸡血似的模样,实在不知道该无语还是该佩服。
可有一点,连他也不得不承认。
接引使见血这件事,对整个场子、对整座天启的人心来说,意义太大了。
因为这不是赵玄策那种“你知道他强,但终究还是仙官”的层次。
这是白衡。
这是接引使。
这种人物若在今日现身之前,谁敢想像他会当著满城人的面,在还未真正落地时就被人打得唇角见血?
这已经不是打脸了。
这是把那层高高在上的神壳,活生生掀掉了一大块。
……
“轰——!”
终於。
白衡再也无法维持半空中那种“立於天门之前”的姿態,整个人像一枚被人打偏了轨跡的白色流星,朝太极殿前那片广场轰然坠落。
原本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砸穿地面,炸出一个惊人的大坑。
可就在距离地面还有十余丈的时候,苏长青却忽然抬手,五指往上一托。
动作很隨意。
像隨手接住一只掉下来的碗。
下一瞬。
白衡下坠的势头,竟猛地一顿。
不是被彻底接住。
而是像被一只更大的无形手掌从下方“垫”了一下,把他原本会狼狈到极点的砸落,硬生生改成了——
被人控制著,强行按到了地上。
砰!
一声巨响,白玉石砖寸寸炸裂。
烟尘捲起。
碎玉飞溅。
可並没有形成太夸张的深坑。
而是在广场中央,砸出了一片方圆数丈的蛛网状裂纹。
白衡就站在裂纹中央。
不,准確地说,是勉强站住。
他落地的瞬间,双腿明显微微一沉,膝弯几乎都要弯下去。
但终究还是强行撑住了。
白衣有些乱。
发冠並未散。
只是袖口和衣摆边缘那些原本流淌如水的银白纹路,此刻都暗了不少。
唇角那一抹刚刚擦去的血痕,也还残留著极淡的一线。
整个人看上去,依旧冷,依旧高,依旧像不属於凡尘。
可那份最开始从天门之中踏出的“完满感”,已经彻底没了。
他站在这里,不再像高高在上的接引使。
更像一个刚刚被人从天上扔下来的白衣人。
全场寂静。
下一刻,轰然爆发!
“下来了!!!”
“真的落地了!”
“苏先生把接引使按到地上了!”
“见鬼……我不是在做梦吧?”
“这还是人间吗?!”
“这是长青楼地盘!”
“……”
场外不知道多少人激动得直拍大腿。
场內那些原本极讲究体统身份的权贵大臣,此刻也都顾不上什么风度了,一个个眼神发亮,身体前倾,生怕错过白衡落地之后的任何一个细节。
因为大家都知道。
真正好看的,才刚开始。
天上你还能摆架子。
落了地——
那就得按长青楼的规矩来了。
李寒衣轻轻拍了拍苏小糯的背。
小丫头已经兴奋得小脸通红,小手攥著李寒衣衣领,一个劲往前探。
“娘亲娘亲!他掉下来啦!”
“嗯。”
“是不是轮到赔钱啦?”
李寒衣唇角微弯,语气平静。
“按你爹的脾气,第一件事,应该就是这个。”
果然。
她话音刚落,苏长青已经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几步。
青衫落在午后日光里,袍角被风轻轻带起。
他走得不快。
每一步都很稳。
可隨著他一步步朝白衡走近,方才还因为接引使落地而沸腾的广场,竟又一点点安静了下来。
那种感觉,就像刚才所有人都在看一场惊天大戏。
而现在,戏演完了,真正的主角终於要上前结帐了。
白衡站在那片裂开的白玉石砖中央,缓缓抬头。
他看著苏长青,眼底那片冰银色的冷,已不再是单纯的漠然。
而是掺杂了更多东西。
震怒,杀意,疑惑,审视,还有一丝极深极深、压在最底下的忌惮。
因为直到此刻,他依然没有真正看透眼前这个人。
看不透他那股青色力量的根。
看不透那片界意的全貌。
更看不透——
他为什么能在这样一方本该上限有限的世界里,强成这个样子。
“你……”
白衡开口,声音比先前更沉,也更冷。
“究竟是什么人?”
苏长青走到他面前三丈外,停下了脚步。
闻言,他竟认真想了一下。
然后,给了一个让满场人都差点绷不住的回答。
“长青楼老板。”
“……”
白衡沉默了。
不是无语。
而是他第一次有种完全跟不上对方思路的感觉。
我问你是什么人。
你答我酒楼老板?
可偏偏。
从苏长青之前的一举一动来看,这答案居然还真不能算错。
他是强。
强得离谱。
可他真的又一直在做酒楼老板该做的事:做饭,卖票,算帐,收拾闹事的,顺便再把客人按在地上赔钱。
这种荒谬感,让白衡胸口那口本就不顺的气,又狠狠堵了一下。
而苏长青已经朝他伸出了手。
不是出招。
不是结印。
不是邀战。
只是摊开掌心,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帐房先生在跟人要银子。
“先赔钱。”
全场顿时一静。
然后,很多人嘴角都忍不住开始抖。
来了。
真来了。
落地之后第一句话,果然是赔钱。
白衡看著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额角青筋都似乎隱隱跳了一下。
“你在羞辱本使?”
“羞辱?”
苏长青挑了挑眉。
“你踩坏我茶杯,弄裂我地砖,嚇到我家孩子,还在我地盘上乱放印,乱撒气,张口闭口就要接管一界。”
“我让你赔钱,不应该?”
白衡:“……”
这话每一句拆开听,都像在胡扯。
可偏偏合起来,又透著一股诡异的合理。
踩坏茶杯,是真的。
弄裂地砖,也是真的。
惊到孩子……虽然苏小糯现在看上去比谁都兴奋,但真要论,苏长青硬说白衡嚇到她,也没人敢反驳。
至於乱放印,乱撒气——
那更是事实。
一时间,就连场中不少围观的人,居然都在心里默默觉得:这赔钱,好像还真没毛病。
司空长风更是瞬间进入状態,当场从袖中掏出一本帐册,三两步跑上前,站到苏长青斜后方,像个专业得不能再专业的副手。
“苏先生,我来补充一下。”
“茶杯,一整套上等白瓷灵纹杯具,按天启总店估价,一百万两。”
“地砖,太极殿前白玉石砖加阵纹修补费,三十万两。”
“惊嚇小郡主精神抚慰费,五十万两。”
“接界印强压场地,影响午后復盘场观感及秩序损失费,八十万两。”
“另外——”
他翻了一页,越念越顺。
“先前高空目光窥视未买票,按长青楼特別观摩规则,补票费二十万两。”
“总计,两百八十万两。”
“若態度恶劣,翻倍。”
“……”
全场先是死寂。
下一刻,不知多少人差点没憋出內伤。
狠。
太狠了。
不愧是司空长风。
苏先生一伸手,你居然真把帐给列齐了!
而且列得如此流畅,如此详细,如此有理有据!
连“高空目光窥视未买票”这种项目都算进去了。
这已经不是会做生意了。
这是丧心病狂。
白衡听完,竟都有了一瞬间的恍惚。
他落界这么多年,去过许多地方,定过许多局,裁过许多果。
从来都只有他开口定价,定生死,定取捨。
什么时候轮到下面的人,把帐本摊到他面前,让他赔钱?
而且,还是如此一本正经地赔。
苏长青倒是很满意,偏头看了司空长风一眼。
“算得不错。”
司空长风顿时精神大振。
“应该的,应当的!”
白衡缓缓吐出一口气,眼神寒到极致。
“本使若不赔呢?”
苏长青闻言,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平常的话。
他点了点头。
“也行。”
“那就拿你自己抵。”
白衡眼底寒芒骤盛。
“你想囚本使?”
“不然呢?”
苏长青笑了笑,指了指不远处那座仙笼。
“那边位置还挺宽敞。”
“再挤一个,也不是不行。”
这一下,连笼中的赵玄策三人都同时僵了一下。
尤其赵玄策。
他先前还觉得,自己、顾长玄、岳镇川已经够丟人了。
可若白衡也被关进去——
那事情就真的大到无法想像了。
白衡本人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那张冷白如玉的脸,终於彻底沉到了极点。
一股极危险、极锋锐的气息,开始从他身上慢慢往外渗。
不像赵玄策那些人那样外放张扬。
而是收束的。
像一柄被压在鞘中的薄刀,正在一点点把鞘撑裂。
李寒衣眸光一冷,铁马冰河已轻轻离鞘寸许。
无双手按剑匣。
雷无桀掌心火气暗涌。
萧瑟则悄然往前走了半步,目光死死锁在白衡身上。
所有人都知道——
接下来,怕是要真打起来了。
可苏长青却像压根没看见白衡那一身越积越浓的危险气息。
他只是又往前走了半步,站得离白衡更近了些。
然后,看著对方,语气平淡地补了一句。
“顺便提醒你一下。”
“你最好现在就赔。”
“因为再等一会儿,价可能还得往上涨。”
白衡终於忍不住了。
他活到现在,站到今日这个位置,不是没遇见过硬骨头,也不是没见过逆命的异数。
可像苏长青这种,先把你从天上拽下来,再斩你印,砸你脸,最后还站在你面前一本正经给你报帐、威胁涨价的——
他真是头一回见。
“找死!”
两个字,从他齿间挤出。
下一刻,白衡终於真正动了。
他没有后退。
反而朝前一步踏出。
那一步落地,脚下白玉石砖竟无声化作细粉。
而他整个人则如一道被压缩到极致的白色线影,瞬间逼近苏长青面前,五指並起如刀,直取苏长青咽喉!
这一击,没有任何花哨。
也没有什么铺天盖地的光。
可越是如此,越显出其可怕。
因为那是接引使真正贴身一击。
不再隔著天门,不再借著印,不再用高高在上的秩序俯压。
而是亲手,亲身,亲自朝人间最中心那个人递出了杀意。
这杀意薄,冷,快,绝,像一刀切进纸里的冰线。
场中不少人甚至连残影都没看清,心臟便已本能一紧。
可苏长青,依旧没退。
他只是抬手。
动作朴素到像在挡一只飞到面前的苍蝇。
啪。
一声脆响,不轻不重,清清楚楚。
白衡那只足以割开空间、断开气机的手刀,竟被苏长青单手稳稳扣住了手腕!
然后。
苏长青看著他,语气居然还挺认真。
“打坏东西,再加五十万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