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武泰大案,权力的任性
武泰七年,八月初八。
天色未亮,长安城便已甦醒。
今天是大明开国第一次科举的日子。
贡院外的长街上,密密麻麻站满了考生。
青衫、布衣、锦袍,各色衣衫混杂在一起,几千人挤在狭窄的街巷中,却出奇地安静。
没有人交头接耳,没有人高谈阔论,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偶尔响起的咳嗽声。
远处,贡院的大门紧闭。
门楣上那块斑驳的匾额依稀可见“长安贡院”四个字,歷经数百年风雨,早已模糊不清。
晨风微凉,带著几分秋意。
余站在人群中,手心全是汗。
他抬头望向那座大门,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一年前,他还是宋国的一名士子。
那时他住在蘄州城外一间破旧的茅屋里,每日黎明即起,就著豆大的油灯苦读。
他背《论语》,诵《孟子》,读《吏记》,看《汉书》。
先生说过,以他的天资,若有机遇,未必不能成为寇准、王安石那样的名相治国安邦,青史留名。
或者,成为岳飞那样的儒將。
他曾在深夜一遍遍读《满江红》。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每次读到此处,他都热血沸腾,恨不能生在那个时代,跟著岳武穆北上抗金,驱逐女真,收復故土。
后来金国被大明灭了。
消息传来时,蘄州城里的百姓欢呼雀跃。
可余站在人群里,却笑不出来。
灭金的是大明,不是大宋。
北方的土地,落入了大明手中,而不是回到大宋怀抱。
那些曾经属於大宋的汴梁、洛阳、长安,如今都成了大明的疆土。
大宋的君臣们在临安城里歌舞昇平,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余玠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先生曾在酒后嘆道:“大明势大,非宋能敌,日后这天下,怕是要姓李了。”
余玠当时没有说话,但他心里暗暗发誓。
终有一日,他要金榜题名,要做大宋的栋樑,要北上收復故土,要把那“暴明”赶回北方去。
可是————
命运弄人。
一年前的那个午后,他在茶馆里与卖茶人发生口角。
那人辱他祖宗,他一时激愤,推了一把。
那人摔下台阶,脑袋撞在石板上,当场毙命。
一夜之间,他成了杀人犯。
遭到了蘄州府的差役追捕。
他翻山越岭,昼伏夜出,最后偷渡过江,逃到了大明境內。
他至今还记得那个夜晚,他站在江边,回头望向南岸。
那里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苦读数年的地方,是他梦想建功立业的地方。
可他再也回不去了。
到了大明,得益於大明开放的人口政策,他顺利的办理了户籍,又辗转来到长安。
盘缠用尽,只能在茶馆里当店小二,一边干活一边温书。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权宜之计,等风头过了,他就回去。
可是回哪里去呢?
宋国有他的通缉令,回去就是死路一条。
他只能留在这里。
留在这个他曾经发誓要“反抗”的国家。
而现在,他站在大明的贡院门口,等著参加大明的科举,去做大明的官。
助紂为虐?
还是识时务者?
他想起先生说过的话:“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也,非一家一姓之私。”
“有德者居之,无德者失之。”
“你读圣贤书,学的不是忠於一姓一人,而是忠於天下苍生。”
可那些苍生,如今在谁手里?
大宋的百姓,过得並不好。
他在蘄州亲眼见过,官府横徵暴敛,豪强兼併土地,百姓卖儿鬻女。
而那些大明的百姓呢?
他一路走来,见过商队络绎不绝,见过关中的屯田生机勃勃,见过长安城里的百姓脸上有光。
他知道哪个更好。
他也知道,他有一身抱负。
他从小读的那些书,不是用来烂在肚子里的。
他学的那些治国之道,不是用来空谈的。
他想做官,想做实事,想让百姓过上好日子,不管是在大宋,还是在大明。
大宋回不去了。
他只能选大明。
至於金国?
风雨飘摇,狗都不去。
“咣”
一声锣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进场一”
人群开始涌动。
余玠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考篮。
他想起了那个贵气少年的话:“后日考场上见。”
那个人,应该也在人群中吧。
他抬脚,跨过了那道门槛。
不管了。
既来之,则安之。
他要中举,他要做官。
他要让那些曾经嘲笑他“一个店小二也配谈治理”的人看看,他余玠,不是只会斟茶倒水。
考舍狭小逼仄,只容一人转身。
一张矮几,一个蒲团,一盏油灯,一只便桶—这便是接下来两天的全部。
余盘腿坐下,深吸一口气。
片刻后,考捲髮了下来。
他展开卷子,只扫了一眼,便愣住了。
这————
儘管早有耳闻,这大明的科举和大宋的不一样,但是没有想到会差距如此之大。
大宋的科举,考的是诗赋,是经义,是默写经典段落,是“子曰学而时习之”何解。
但他从小背的那些东西,到这里,一个字都没有。
卷首第一行,赫然写著:“大明科举,务实策,第一场,民本吏治”
没有诗词歌赋。
没有华丽辞藻。
没有典故对仗。
只有十二个字:“唯务实、唯实用、唯民生、唯治理。”
余玠的心砰砰直跳。
他定了定神,开始细看考题。
第一场:民本与吏治。
题目一:某县连年歉收,百姓流离,县令欲行賑济,而仓廩空虚。问:如何賑灾?如何安置流民不使为盗?如何使来年春耕不误?
题目二:吏有贪墨,民有冤屈,而县令不察。问:何以察吏?何以知民?赏罚之道,当如何施行?
题目三:水旱频仍,飢谨相仍。问:备荒之策敦先?救荒之政敦急?常平、义仓、社仓,孰为可行?
余玠的笔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这些题————
倒是不难。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第一行字:“賑济之道,不在发粟,而在安民,粟尽而民不归,賑之无益————”
与此同时,长安將军府后宅书房。
金刀身穿锦袍,看著眼前的考卷,嘴角微微上扬。
父皇这科举,果然与歷代不同。
不考诗词,不考经义,只考实务。
这套题拿出去,能刷掉九成只会死读书的酸儒。
他提笔,开始答题。
旁边的书桌上,李兆惠正襟危坐,一笔一划写得认真。
他是金刀的奶兄弟,从小被母亲教导“凡事要稳”。
此刻虽然心里紧张,面上却不露分毫。
再旁边,萧摩赫盯著考卷,脸皱成一团。
这些题————
他看著“如何丈量田亩”“如何计算赋税”“如何调度粮草”,只觉得头大如斗。
他寧愿去战场上跟敌人拼刀子。
可这是科举,是殿下让他来试试水的。
他咬了咬牙,提起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几个字。
第二场考的是:吏治与律令。
题目四:某县有甲乙两户爭田,甲持旧契,乙持新契,两契皆真,而田只有一份。
问:如何断此案?
题目五:某吏受贿放人,事发后供出上官。问:当如何处置?上官当坐否?
题目六:某乡有斗殴致死,凶手逃逸,家属聚眾闹事。问:如何安抚?如何缉凶?如何不使事態扩大?
余玠的笔越写越快。
这些案例,他在蘄州时便曾想过。
那些茶馆里,天天有人议论官府断案,有人骂官,有人喊冤,他听了无数遍,也想了无数遍。
此刻,那些想法终於有了落笔之处。
第三场是在第二天上午,考的是算术与理財。
题目七:某县有田一千二百顷,受灾三分,例免粮税三成。问:该县当年应收税粮若干?(原额每亩税粮三升)
题目八:修堤十里,需人夫五千,工期三十日,每人日食米二升。问:需粮若干?若按户摊派,某乡有户二百,当出人夫若干?
题目九:边军需粮十万石,每石运费三钱,库银只有二万两。问:如何调度不亏空?
余玠的眉头微微皱起。
算术————
他从小跟著先生学过《九章》,这些题难不倒他。
可他也知道,这些题能难倒很多人。
他埋头计算,一笔一划,不敢有丝毫差错。
下午,开始第四场:时务策论。
题目十:某新附之地,地处高原,地广人稀,民多游牧,教派林立,各据一方。
你若有治理一方之责,当如何措置,使高原百姓渐知王化,终为我大明赤子?
余玠的笔停了。
治理高原————
他想起三天前,在天字甲號雅间里,和那个贵气少年的一番对话。
“治理高原,必先治理教派。”
“分而治之,用教派收取忠诚。”
“將教派领袖的任命权,牢牢掌握在朝廷手中。”
“扶持其內部反对派,製造对立爭斗。”
他深吸一口气,提笔写道:“高原之治,与漠北异,漠北世俗,高原神权,神权凌驾王权,活佛法王,一言九鼎。故治高原,必先治教派————”
他写著写著,忽然有些恍惚。
那日他侃侃而谈时,那个少年静静地听,眼中光芒闪烁。
那少年说:“后日考场上见。”
没想到,竟真的考了这道题。
八月初十,傍晚。
贡院大门缓缓打开。
考生们踉踉蹌蹌地走出来,有的面色苍白,有的脚步虚浮,有的扶著墙乾呕。
两天两夜的考试,耗尽了他们的心力体力。
“出来了出来了。”等在门外的家僕小廝们一拥而上。
“少爷,考得如何?”
“別提了————”
一个锦衣考生摆摆手,脸色灰败:“我苦读十年圣贤书,四书五经倒背如流,诗词歌赋样样精通,可朝廷的此次的科举,一首诗都没让写。”
“对对对!”
旁边一个瘦高个连连点头:“我准备了二十首赋,三十首词,全没用上。”
“考的什么?丈量田亩,计算赋税,修堤要多少粮食,这————这是读书人该考的吗?”
“还有那些案例。”
一个方脸考生哭丧著脸:“爭田的、受贿的、斗殴致死的,我哪知道怎么断案?”
“你们还算好的。”
一个年轻些的考生一屁股坐在地上:“我算术一窍不通,第三场交的白卷————”
眾人一阵唏嘘。
有人摇头苦涩说道:“大明科举就是这样的,陛下说,不要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儒,要的是能干事、能管民、能断案的实干之才。”
“可我们学了那么多年————”
“学了多少年也没用。”
一个年长些的考生苦笑:“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大明的官,和以前金国、宋国的官,不是一回事。”
眾人沉默。
余玠站在人群边缘,听著这些话,没有说话。
他確实觉得自己考得还行。
不是因为那些诗词歌赋,那些他也会,但没用上。
而是因为那些实务题,那些案例,那些算术,他在茶馆里听人说过,在州街头见过,在心里想过无数遍。
与此同时,將军府后院的书房里。
金刀放下笔,长长地舒了口气。
“终於写完了。”
旁边的李兆惠也搁下笔,活动了一下手腕:“殿下,您觉得如何?”
金刀想了想,道:“还成,那些实务题,我在直隶时见过不少,不算陌生。”
“那道高原治理的策论,正好三天前听那个店小二说过,借用了一些。”
他看向李兆惠的卷子:“你写得如何?”
李兆惠恭敬道:“臣尽力了,算术题有些拿不准,但其他题还算顺手。”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推开,萧摩赫垂头丧气地走进来。
“殿下————”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满脸生无可恋,“我————我不想考了。”
金刀挑眉:“怎么了?”
萧摩赫指著自己的卷子:“您看看,这写的什么玩意儿?”
“丈量田亩?计算赋税?我连自己家有多少亩地都不知道,修堤要多少粮食?我哪知道!边军需粮怎么调度?问我爹去啊!”
李兆惠忍不住笑出声:“哈哈哈哈!”
萧摩赫瞪他一眼:“笑什么笑,你写得好?”
李兆惠轻咳一声,正色道:“勉力为之。”
萧摩赫翻了个白眼,转头看向金刀:“殿下,您说,陛下为什么要考这些?”
“咱们武將世家,子承父业上战场就是了,考这些有什么用?”
金刀看著他,认真道:“哈怒,父皇说过,治国不能只靠刀剑,將来你若领军,粮草怎么算?军餉怎么发?地盘打下来了怎么治理?”
“这些事,现在不学,將来吃亏的是你自己。”
“况且,你也不可能一辈子都在战场上,等年纪大了,迟早要放归地方为官,若是不懂这些事情,肯定会被底下官吏將你架空。”
萧摩赫挠挠头,嘟囔道:“可我看见这些字就头疼————”
“头疼也得学。”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你以为我想考?父皇说了,皇子必须参加科举,一视同仁,不考出个名堂来,別想领差事。”
李兆惠道:“殿下用的是化名,应该无人知晓。”
“化名归化名,成绩归成绩。”
金刀转过身:“李子龙要是考砸了,丟的是我自己的脸。
3
他顿了顿,道:“把咱们的卷子封好,立马送进贡院,混在考生卷子里一起阅卷,不要惊动任何人。”
“是。”
窗外,夜色渐浓。
远处贡院的方向,灯火通明,阅卷的考官们正在彻夜忙碌。
金刀望著那片灯火,忽然道:“你们说,那个余玠,考得如何?”
李兆惠想了想:“他既然能在茶馆里侃侃而谈,想必是有真才实学的。”
萧摩赫撇撇嘴:“一个店小二,能有多大学问?”
金刀没有接话。
他想起三天前,那个穿著粗布短褐、腰系围裙的年轻人,在自己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
那人的眼睛是亮的。
那种亮,他只在少数人眼中见过—那些真正有本事的人。
“等著吧。”
金刀轻声道,“放榜那日,就知道了。”
接下来的日子,余玠便留在茶馆干活,一边端茶倒水,一边等著放榜的日子。
一天,两天,三天————
心情始终忐忑不安。
那些走出考场的考生们说的话,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哀嘆题目太难,有人抱怨诗词没考,有人哭诉算术不会。
可也有人是胸有成竹地走出考场,和同伴议论著“那道题我答得如何如何”。
那些人,都是他的对手。
长安五千多名考生,只录取一百多人。
五十取一。
机会还是挺大的,可他真的能从这么多人里杀出来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尽力了。
第八日清晨,贡院外的告示墙前,人山人海。
余玠挤在人群中,踮著脚,拼命往那张大黄纸上望。
金榜。
他看见了。
第一名————不认识。
第二名——不认识。
第三名————李子龙?不认识。
他往下看,一行行扫过去。
第十名,第二十名,第五十名,第八十名,第一百零三名那是录取的最后一名。
没有余玠。
没有。
他又看了一遍。
还是没有。
他的腿有些发软,扶著旁边的墙才站稳。
“让让,让让————”他被人群挤了出来,踉踉蹌蹌地退到街边。
没中。
他自认为答得不错的那些题民本吏治、律令判案、算术理財、高原策论—竟然没中?
难道大明的士子都这么厉害吗?
五千多人,他连前一百都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边的人流渐渐散去,久到太阳升到头顶。
然后他转身,慢慢走回茶馆。
失魂落魄。
推开茶馆的门,掌柜正在柜檯后算帐,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
掌柜是过来人,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结果了。
“余小子。”
掌柜嘆了口气:“先干活吧。”
余玠点点头,默默地系上围裙,拿起茶壶。
没中,能怎么办呢?
继续留在茶馆干活?掌柜人好,工钱不少,可天天端茶倒水,哪有时间温书?
明年还有科举,可他得吃饭,得活著,得有时间读书。
回乡下吧。
朝廷有政策,宋国、金国逃难来的百姓,登记之后都给分田地。他一个人,能分五亩。
虽然要缴四成的租税,可剩下的,也够他过得不错了。
他见过宋国的底层百姓是什么样的,被官府盘剥,被豪强欺压,一年到头吃不上一顿饱饭。
可大明的百姓呢?
他在长安城外的村子里见过那些人,脸上有光,眼里有神,说起朝廷的事,还会竖起大拇指。
若不是他心有大志,留在乡下当个普通的田翁,倒也不错。
“天字甲號,添水—
“”
一声吆喝打断了他的思绪。
余玠抬起头,看见一个有些面熟的壮汉,站在楼梯口朝他招手。
天字甲號?
那个贵公子又来了?
他拎起茶壶,上了楼。
推开雅间的门,果然是他。
那个十六七岁、一身贵气的少年,正坐在窗前,望著街景。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微微一笑。
“余兄,又见面了。”
余玠心头一暖,这个时候,能有人叫他一声“余兄”,而不是“店小二”,让他觉得不那么孤单。
他走上前,一边添水,一边低声道:“公子今日怎么得空?”
“来看看你。”
金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余玠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放榜了。”
金刀看著他:“如何?”
余玠苦笑:“没中。”
金刀眉头微挑。
没中?
他在前天就已经知道了自己的成绩,化名“李子龙”,长安第三名。
这成绩在他意料之中,毕竟从小跟著父皇学那些实务,不是白学的。
可他没想到,余玠会没中。
那日余玠在茶馆里侃侃而谈,对高原治理的分析头头是道。
后来他们又聊过几次,余玠谈民生、谈吏治、谈朝廷政策,都颇有见地。
这样的人,怎么会没中?
“长安的考生,竟如此之强?”
金刀沉吟道:“以余兄之才,竟不能入百人之列?”
余玠摇摇头,笑得有些苦涩:“或许是在下井底之蛙了。”
“大明的士子,与宋国不同,在下那些见识,在宋国或许还能拿出来说说,在大明,只怕是寻常而已。”
金刀沉默片刻,道:“余兄答得如何?可否说说?”
余玠便將那日答题的內容,择要说了一遍。
民本那道,他写的什么;律令那道,他怎么断案:算术那道,他算出的结果。
最后那道高原策论,他如何分析教派、如何建议分而治之————
金刀听著,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对。
以余玠说的这些內容,就算不是前十,前五十也该稳进。
怎么会落榜?
“余兄稍待。”
金刀忽然开口,对旁边护卫吩咐道:“去把余玠的考卷取来。”
“遵命,公子。”
护卫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余玠愣住了。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少年。
考卷?
那可是贡院里的东西,是朝廷的机密。
这人————这人隨口一句话,就能让人去取?
他是什么身份?
金刀见他震惊的模样,淡淡一笑:“只是好奇,以余兄方才所说,不该落榜,我想看看,是哪里出了问题。”
余玠没有说话。
他低著头,看著茶桌上裊裊升起的热气,心里翻涌著惊涛骇浪。
权力。
这就是权力的任性吗?
他想起宋国的那些权贵子弟,也是这般,轻飘飘一句话,就能办成普通人一辈子办不成的事。
在大明,他也遇见了这样的人。
而且这个人,待他还算客气。
半个时辰后,门被轻轻敲响。
一个护卫走进来,双手捧著一份卷宗,恭敬地递给金刀。
金刀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
然后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余兄,“6
他抬起头,神情有些复杂:“你这字————”
余脸一愣,不明所以。
他自然不知道,金刀手中这张考卷上的字,简直是没眼看,七扭八歪的像乌龟爬一样。
金刀没有再说字的事,低头看起內容来。
看了几行,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又看了几行,他忽然抬起头,目光有些古怪地看著余玠。
“余兄。”
他的声音有些沉:“这真是你答的?”
余玠一愣:“自然是。”
金刀没有接话,把卷子递给他:“你自己看看。”
余玠接过卷子,低头看去。
只看了第一眼,他的脸色就变了。
再往下看,他的眼睛越睁越大,手开始发抖。
“这————”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差点被带倒。
“这——这不是我的。”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金刀静静地看著他,没有说话。
余玠指著卷子,手指发抖:“公子明鑑,这————这上面的字分明不是我的笔跡。”
“在下好歹读了十几年的圣贤书,每日天不亮便起来练习,写的字怎么可能这般难以入眼?”
“还有这內容,这写的什么狗屁不通的东西?什么高原之民,当以德化之,使之慕王化而来归”这根本不是我说的话。”
他越说越激动:“我那道策论,写的是分而治之,写的是收教派为己用,写的是让教派首领之子入京读书,怎么可能写这种空话套话?”
金刀沉默片刻,缓缓道:“你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余玠如遭雷击。
调换?
他的卷子,被人调换了?
他愣愣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良久,他忽然抬起头,眼眶发红:“公子————您信我?”
金刀看著他,轻轻点了点头。
“信。”
余玠的嘴唇颤抖著,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金刀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著他,声音平淡:“此事我会让人去查。能在贡院里动手脚的,不是一般人。”
“余兄若信得过我,便安心等几日。”
余玠扑通一声跪下:“公子大恩,余玠没齿难忘。”
金刀转过身,虚扶了一下:“起来吧,你那日说治理高原的那些话,我记住了,有本事的人,不该被埋没。”
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况且,你这本事,將来更应该为大明出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