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少年將军行,皇子们的成人礼
轮台,古称乌垒,坐落於天山南麓,塔里木河的河水蜿蜒流淌,滋养著这片绿洲沃土。
此地本是高昌回鶻王国的羈之地,百年前被东喀喇汗国武力吞併,纳入其疆域版图。
直到大明铁骑横扫西域,吞併高昌回鹃王国后,便不断向西扩张,一步步收復了这些曾被侵占的土地,隨后迁徙大批汉民前来屯田戍边。
如今的轮台,早已不復往日的边陲萧瑟,反倒成了南疆最繁华的商埠之一。
街道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往来行人中,既有身著汉服、口音纯正的汉民,也有穿著改良汉服、说起汉语磕磕绊绊的回鹃人。
两族百姓杂居共处,一派热闹景象。
街角的茶摊前,两个牵著骆驼的小商人正歇脚閒聊,骆驼背上满满的都是货物。
一人擦著汗笑道:“老哥,咱轮台这生意,真是越做越红火。”
另一个喝了口凉茶,点头附和:“就是嘞!咱这儿是去喀喇汗国的必经之路,原本买卖就不差,自打他们南北开仗,这都快一年了,买卖更是送上门来。”
“可不是嘛!你瞅著满城的商队,不是在这儿囤货,就是往喀喇汗国南北两边跑,哪有不赚钱的道理?”
两人说著呢,旁边又来一个熟人搭话,笑著恭喜:“老哥俩生意不错啊,看这精气神,定是赚了不少大钱。”
喝凉茶的商人连忙摆了摆手,满脸谦虚地笑道:“可別这么说,哪算什么大钱哟,也就赚点小钱餬口罢了。”
他瞥了眼不远处气派的大商行货栈道:“真正赚大钱的,还是那些大商行。”
“咱这些小本经营的,顶多跟著喝点汤,赚点风吹日晒的辛苦钱,没法比,没法比。”
另一人也是点头:“就是这理,咱这都是小本买卖,顶多喝点汤。”
“你瞅瞅人家范家、六院那些商行,家底厚得没边儿,听说背后还有朝堂的路子撑著,做事那叫一个有底气。”
“可人家活该赚这个钱啊,谁让人家有权有势呢?”
“从北疆到喀什噶尔的路多凶险啊,散兵游勇、部落匪患到处都是,咱小商人只能凑成群、抱成团赶路,稍微有点差池,那就是血本无归。”
“人家大商队就不一样了,动輒雇那些退役的士卒当护卫,个个都是久经沙场的硬茬,一路平平安安的,啥也不用愁。”
“还有卖的东西也不一样嘞!”
旁边之人接话道:“咱就卖点针头线脑、粗布杂粮这些零碎玩意儿,种类少得可怜。”
“人家大商行呢?战爭期间最紧俏的货,全在人家手里攥著,咱连边都沾不上。”
三人咂了咂嘴,满眼羡慕:“要说最厉害的,还得是兵器和粮食。”
“那可是垄断中的垄断,旁人想碰都不敢想。”
“我听人说,也就朝廷內务府下辖的那些商行,才有资格把这些货卖给喀喇汗国,其他商行哪怕背景再硬,也没人敢碰这条红线。”
“那可不。”另一个商人接口道。
“人家做的哪儿是单纯的买卖啊,那可是连带著朝堂对藩属国的掌控权。”
“既能赚大钱,又能沾著朝堂的光,这份能耐,咱这辈子也赶不上嘍!能有人家一半的本事,咱也不用这么风里来雨里去的了。”
三人相视一眼,皆是满脸羡慕,又各自嘆了口气,收拾起货物,准备继续忙活。
与此同时,城外尘土飞扬,一支规模庞大的商队缓缓驶来。
队伍前后有精壮护卫持刀隨行,商队旗帜上一个硕大的“范”字格外醒目。
正是大明赫赫有名的范家商行。
此时,范家商行的家主范忠信,早已带著一眾隨从在城门外等候。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单纯的商人,凭藉此前向明军走私军需、烧掉金军粮草的功劳,被李驍册封为男爵,身份尊贵。
喀什噶尔深陷战乱,商路凶险,他自然不会亲自冒险,而是在这里迎接归来的商队。
此次前往喀什噶尔的商队,是由他最信任的腹心率领,而他本人则从直隶押运物资到轮台。
这里有大明驻军驻守,安全无虞,再將物资转交商队运往喀什噶尔,通商的各个关节被他拿捏得滴水不漏。
按照大明律法,所有商行进出轮台边界,都需按物资价值缴纳税金。
別说是范家这样的男爵家族,就算是皇家內务府的商行,也没有免税的特权。
趁著商部税吏登车检查、清点物资核算税金的间隙,范忠信朝商队掌柜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回话。
那掌柜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家主。”
范忠信点了点头,语气沉稳地问道:“此次前往喀什噶尔,收穫如何?咱们带去的物资,都顺利脱手了吗?”
他口中的物资,皆是战爭期间的必需品,唯独避开了粮食与兵器这两类禁售品。
掌柜脸上疲惫中带著兴奋:“回稟家主,一切顺利。”
“带去的布匹、药材、帐篷、锅具等物资,全都卖光了。”
“当地不少贵族手头缺银钱,便用牛羊骆驼、奴隶女奴,还有和田玉来抵债,眼下这些抵债的东西,都在后面的车队里。”
“这来回一趟,咱们至少有五倍的利润。”
“嗯~”
范忠信微微頷首,脸庞上也露出了笑容。
还是战爭期间赚钱容易了。
隨即话锋一转,问道:“喀什噶尔那边的战况,如今怎么样了?双方还在死磕?”
掌柜如实回道:“还在打。”
“穆罕默德和买买提双方,依旧是你来我往,谁也没能彻底拿下对方,看样子还能打下去一阵子。”
“咱们至少还能赚两趟的钱。”
“打不了多久了。”范忠信轻轻摇了摇头。
“陛下已经颁布了圣旨,朝廷大军不日便將南下,以武力调停这场內战。”
“什么?”
掌柜的脸色满脸惊讶:“朝廷大军要南下?家主,这————这用得著武力调停吗?”
大明本就是东喀喇汗国的宗主国,以大明的威势,只需派遣一名使者前往喀什噶尔,便能让双方停战。
一道圣旨,便能强行任命苏丹人选,根本没必要派遣大军。
所以,明军南下的真正目的,恐怕不止调停那么简单。
掌柜的瞬间想起了当年高昌回鶻汗国的结局,与今日的东喀喇汗国何等相似?
同样是陷入內战,同样是大明出手干预,最后明军以武力平定战乱,直接將高昌回鶻汗国改为大明的州省,彻底纳入版图。
这么一想,掌柜的瞬间明白了其中的关节。
可有些事猜到归猜到,万万不能说出口。
於是,掌柜的连忙躬身说道:“还是陛下圣明啊。”
范忠信也是微微一笑:“陛下的心思,咱们不必妄加揣测。”
“但不管怎么说,朝廷大军一旦南下,这场战爭定然打不了多久,可咱们范家,依旧能大赚一笔。”
每一场战爭的爆发,对商人而言,都是一场饕餮盛宴。
大军出征之后,士兵们在战场上劫掠来的物资,有些不方便隨身携带,便会直接卖给隨军商队。
商队只要能跟上大军,靠著收购这些战利品,就能狠狠赚上一笔,更別说提供军需的利润了。
於是,范忠信掌柜说道:“你这次回来,先带著手下歇上几日,整顿好队伍。”
“我已经向西州將军府递交了隨军申请,以咱们范家的资歷和功劳,商行的商队定然能获准隨军。”
“到时候,你再辛苦一趟,带著这批刚从直隶运来的物资,跟隨大军一同南下喀什噶尔。”
掌柜重重点头:“明白。”
此时,商部税吏的检查已然完毕,上前向范忠信说道:“范爵爷,您商行的物资清点完毕,税金核算无误,缴清完之后可隨时入城。”
范忠信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有劳了。”
隨后,缴纳税金,拿到商部的文书之后,这批货物便披上了合法外衣,拥有了在大明境內售卖的资格。
接下来的几日,轮台城外的尘土就没断过。
越来越多的大军陆续抵达,並未入城,全都驻扎在城外的临时大营中。
一来是为了避免扰民,二来也是为了隱匿兵力部署。
原本轮台城外只驻扎著第十镇的一个万户,如今整个第十二镇两万大军已然悉数到齐。
清一色的黑色甲冑映著日光泛著冷光,黑色的日月战旗在营中迎风猎猎作响,气势如虹。
与第十二镇大军一同抵达的,还有两千名身穿黄底黑边布面甲的骑兵。
正是守卫龙城的三大营之一驍骑营。
紧隨其后,第一镇一个万户五千骑兵也进驻大营,再加上从第十镇抽调的一个万户兵力,大明南征的野战军总兵力,已然达到三万两千人。
此次南征,李驍任命右军大都督、瑞亲王李东山为主帅,掛靖远大將军印,全权负责东喀喇汗国內战的武力调停事宜。
第十二镇都统李书荣为副帅,辅佐李东山处理军务。
大营之中,李东山忙碌於战前筹备,粮草调度、兵力部署、情报匯总等等。
在他看来,周密的战爭准备,远比战场上的廝杀更为重要。
而接见隨军商队的负责人,便是其中一项关键工作。
午后,在两名亲卫的引领下,范忠信与其他十几名大商行的掌柜一同走进了主帅大帐。
大帐之內宽肃穆,案几上摊著舆图与文书,几名將领侍立两侧,气息凝重。
范忠信等人抬眼望去,一眼便看见坐在最前方主位上处理公务的李东山。
他身著白底金边布面甲,头盔放在身旁案几上,面容刚毅,眉宇间自带亲王与大將军的威严,周身气压沉稳。
范忠信等人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抚胸躬身行礼:“下官(草民)参见王爷!”
行礼的同时,范忠信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圈大帐,这是他常年经商养成的习惯,擅长察言观色。
可当视线落在李东山身旁一道少年身影上时,他却浑身猛地一颤,心头巨震,连忙低下头,掩去眼中的惊色。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形挺拔,面容英武,身穿黄底黑边布面甲,跨步站在李东山身侧。
右手轻抚腰间骑兵刀柄,身姿笔挺,气势凛冽,神采飞扬间,儼然一副少年將军的模样。
从衣著来看,不过是驍骑营的一名百户,可范忠信却认得他。
尤其是那张脸庞,与当今大明皇帝李驍有七分神似。
更何况,三年前陛下亲率大军东征金国时,曾在军营中接见过他这个烧掉金军大同粮仓的功臣,当时站在陛下身侧的,正是这个少年。
大皇子,李世昭!
三年光阴,昔日的少年已然长开,更添了几分沙场磨礪的凌厉,真正成了鲜衣怒马的少年將军。
而在李世昭身旁,还站著两个年纪稍小的少年,范忠信虽未曾见过,可从那与陛下隱约神似的脸庞来看,这两个少年的身份,定然也贵不可言。
范忠信心中暗暗震惊:这场看似只是调停藩属国內战的战事,陛下竟然將三位皇子都派了过来,可见其重视程度,绝非“调停”二字那么简单。
就在他暗自思索之际,主位上的李东山抬了抬头,目光缓缓扫视过帐內眾人,最后在范忠信身上稍作停留。
在场眾人,皆是各大商行的掌柜。
毕竟他们背后要么是皇亲国戚,要么是公侯將相,所以对於做生意的事情,基本上都交给这些掌柜来操持,不可能亲自到场。
唯有范家这种后起之秀,且是纯粹商人出身的家族,才由主家亲自到场。
且范忠信还身封男爵。
虽说这个男爵在他这个亲王眼中不值一提,却也算是个特例。
“诸位不必多礼,起身回话。”李东山放下手中的硃笔,沉声道。
“谢王爷!”眾人齐声应道。
李东山没有时间废话,直接开门见山:“你们各家商行,这一年来频繁往来於东喀喇汗国境內做生意,对当地的战事、民情,定然比常人了解得多。”
“本王今日要听的,是你们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实情。”
“穆罕默德与买买提双方,如今兵力如何?粮草是否充足?各州贵族的態度又是怎样?
”
虽然锦衣卫早已探得详细情报,但这些商行常年行走於喀喇汗国各地,接触的都是当地贵族与百姓,定然有一些细节情报,方便李东山综合判断,查缺补漏。
帐內寂静片刻,最先开口的是內务府下辖商行的王掌柜。
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回王爷,河西商行每月都会向喀喇汗国双方运送兵械。”
“据属下观察,穆罕默德一方虽掌控喀什噶尔都城,看似兵力雄厚,实则粮草已然告急。”
“上月属下送货时,亲眼见其军中士卒多有面黄肌瘦者,很多百姓甚至开始卖儿卖女,换取粮食。”
“王掌柜所言不虚。”一旁另一家大商行的刘掌柜紧接著补充。
“买买提的叛军虽占据南方绿洲,粮草稍显充裕,但兵力损耗严重。”
“军中多是临时徵召的牧民,连基本的配合都生疏得很,压根未经严格训练,战斗力实在堪忧。”
“而且买买提本就是南方贵族们推出来,与穆罕默德抗衡的傀儡。”
“那些南方贵族各怀鬼胎,私下里內斗得厉害。”
李东山微微頷首,示意二人退下,目光转向范忠信:“范男爵,你范家商行这一年来,往来喀喇汗国南北两地最为频繁,想必也有不少见闻?”
范忠信连忙上前一步,躬身回话:“回王爷,属下不敢隱瞒。”
“据属下商队回报,穆罕默德与买买提双方,如今皆是强弩之末。”
“穆罕默德依赖亲明將领的支持,麾下有不少曾被大明提拔的奴隶將领,但其核心兵力多是旧贵族私兵,人心不齐。”
“买买提虽打著復仇旗號聚拢了不少人,却缺乏稳定后勤,且各贵族明爭暗斗,都不愿损失了自己的力量,只能靠著劫掠维持军需,早已失了民心。”
李东山静静听著,偶尔点头追问几句关键细节。
大帐一侧的李世昭,虽始终未曾开口,却眼神锐利地扫视著眾人,默默记下每一处关键信息。
少年將军的沉稳,丝毫不输身旁的將领。
待眾人一一匯报完毕,李东山缓缓开口:“诸位所言,皆有价值。”
“本王已知晓,你们回去之后,转告各自商行人员,隨军南下期间,务必恪守军纪————”
“下官(草民)遵令!”眾人齐声躬身应道。
隨后在亲卫的引领下,依次退出了大帐。
退出之前,范忠信与內务府等少数见过金刀的掌柜,目光看向帐侧的金刀三人,纷纷再次抚胸行礼,虽然没有说话,却也引得其他掌柜侧目,不明所以。
金刀也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並未多言,长弓与蒙哥亦站姿挺拔,目光平视前方,未有半分轻慢。
待眾人彻底退出大帐,李东山转向身侧的三个少年:“金刀,长弓,蒙哥。”
三人闻声上前一步,齐声应道:“末將在。”
这三人,正是李驍最年长的三个皇子,老大李世昭,小字金刀,皇后萧燕燕所生嫡子。
老二李世暄,小字长弓,德妃黄秀儿所生。
老三李世暉,小字蒙哥,贵妃唆鲁合贴尼所生。
如今三人皆已从武备学堂毕业,进入驍骑营歷练。
其中金刀年纪最长,此前曾隨李驍东征金国,战爭后期更是亲上战场廝杀,此次特任驍骑营百户。
长弓与蒙哥则皆为都尉,虽无实战履歷,却也在学堂与军营中打磨得愈发英武。
李东山询问三人对刚才商队的情报看法,然后又走到三人面前,目光凝重地看著他们0
“陛下將你们三个交到我手上,还特意点明,要让你们上战场歷练,不许一直躲在后方,这份嘱託,压得六爷爷我肩头沉甸甸的啊。”
他抬手拍了拍金刀的肩膀:“金刀,你上过战场,又是大哥,多照拂两个弟弟。”
“长弓、蒙哥,你们二人初上战场,切记不可莽撞,更不能意气用事。”
“战场之上,生死只在一念之间,沉稳行事,方能保全自身,也能不拖累麾下士卒。”
顿了顿,李东山又不厌其烦地叮嘱:“遇事多思,切勿逞强,能智取便不硬拼。”
“听从將领號令,不可擅自行动;身边的亲卫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务必时刻紧隨左右,不许脱离护卫范围。”
儘管李东山已经让人特意安排,加派了人手暗中保护他们,可心里还是担忧啊。
三人皆是躬身领命,金刀沉声道:“大將军放心,末將等人定记牢您的叮嘱,绝不鲁莽行事,也会相互照应。”
“嗯。
“”
李东山微微頷首,语气稍缓。
“你们都是陛下的皇子,更是大明的將士————”
“回去之后,各自整顿行装,安抚麾下士卒,三日后,大军准时开拔,前往喀什噶尔””
。
“末將遵令!”
三人再次齐声应道,隨后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大帐。
走出大帐,营中的风猎猎吹过,拂动著三人的甲胃。
金刀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长弓与蒙哥,神色郑重,沉声说道:“老二,老三。”
“上了战场,你们只管往前冲,若是有刀箭朝你们袭来,大哥替你们挡著。”
长弓眼中闪过一丝动容,沉声道:“大哥,小弟並非贪生怕死之辈,绝不给大哥你拖后腿。”
蒙哥继承了草原人的豪爽,攥紧腰间刀柄,瓮声瓮气地附和:“老二说得对!”
“咱兄弟仨就该並肩衝锋,怕啥刀箭。”
“定要立下战功,让父皇看看咱们兄弟的本事。”
金刀看著两个弟弟坚定的眼神,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拍了拍两人的肩膀:“好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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