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七点,丁衡被手机闹钟吵醒。
落地窗外,苏黎世的天刚亮透。
他翻身下床,简单洗漱后来到林蔓房间。
林蔓已经换上浅灰色的运动套装,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听见动静,她抬头冲丁衡微笑。
“老板,早。”
“早。”
丁衡走到窗边,给自己倒一杯水:“直升机几点?”
“八点半,酒店派车送我们过去。”
林蔓语气轻快:“今天天气不错,能见度高,飞过去正好看风景。”
丁衡点点头,喝一口水。
安排好行李后,八点二十,酒店派车送眾人前往停机坪。
停机坪在苏黎世湖东岸,是一处私人直升机基地,几架直升机整齐地停放在草坪上,机身上印著不同公司的logo。
林蔓预定的是一架空客h125,白色机身,红色条纹,可以乘坐六名乘客外加一名飞行员。
飞行员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用英语简单介绍安全须知后,示意眾人登机。
螺旋桨开始旋转,噪音渐渐增大。
飞行员戴上耳机,通过耳麦与塔台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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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升机缓缓升空,苏黎世湖在脚下铺展开来。
远处是连绵的阿尔卑斯山脉,山顶覆盖著终年不化的积雪。
湖水是深邃的蓝,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湖面上零星散落著几艘游艇。
“哇……”
文静趴在窗户上,眼睛瞪得溜圆,嘴里发出一声长长的惊嘆。
赵顏希也掏出手机,贴著窗户拍照。
唯独白玛面无表情,莫名来上一句。
“感觉还不如我老家呢……”
“真的假的?”
“改日阿嫂你们一起去藏地看看?”
白玛在藏地见惯自然风光,一时间还真没什么心理起伏。
二十五分钟的航程,在眾人此起彼伏的惊嘆中转瞬即逝。
直升机在琉森附近的私人停机坪降落。
停机坪在一处缓坡上,正对著琉森湖和远处的雪山。
黑色的奔驰商务车已经等在路边。
司机是个三十来岁的瑞国女人,穿一身深蓝色的制服,笑容得体,用英语自我介绍后,示意眾人上车。
车子沿山路往下开,穿过一片片草地和树林,最后在琉森老城附近停下。
嚮导是个四十来岁的国人,姓周,在瑞国生活近二十年。
“欢迎来到琉森。”
周嚮导笑呵呵地打招呼:“今天天气不错,能见度高,正好適合逛老城。”
他率领眾人閒逛卡佩尔廊桥、狮子纪念碑等景点,最后来到某钟錶专卖店。
一栋古老建筑的一楼,橱窗里陈列著几款经典腕錶,在灯光下泛著低调的光泽。
天下乌鸦一般黑,在瑞国的导游也差不多。
只要丁衡等人消费,他便会有提成。
不同的是,类似行为被他们包装得比较高大上而已。
而且眼前钟錶专卖店还算有格调,周嚮导平日所率领的游客消费能力更不会低。
店员是个三十来岁的瑞国女人,穿一身黑色套装,笑容得体。
她明显认识周嚮导,客气地点头,侧身让眾人进去。
在她的印象里,周嚮导所率领的东方大国游客一般都是財神爷。
赵顏希对腕錶没什么兴趣,百无聊赖地转悠。
文静跟在她身旁,被一个个数字嚇得目瞪口呆。
花晴倒是看得认真,站在一款简约的女士腕錶前,低头端详。
林蔓凑过去:“晴姐,喜欢这款?”
“还行。”
花晴语气平淡。
林蔓转头看向店员,用英语问上几句,店员微笑点头,从柜檯里取出那只表,递到花晴面前。
“试试?”
花晴犹豫一下,伸手接过。
錶盘是珍珠母贝的,指针纤细,錶带是深蓝色的鱷鱼皮。
花晴戴上手腕,又摘下来,递还给店员。
“不买?”
“太贵。”
花晴坦白承认。
目前她还是无法接受类似的高消费,心里的坎过不去……
最后还是林蔓替丁衡和自己各买一块,才算让周嚮导没白走一趟。
离开表店,已经快十一点。
眾人驱车前往琉森湖码头。
一艘白色的游艇静静地停在码头边,船长和几位服务员站在舷梯旁,笑容可掬。
游艇驶离码头,琉森湖在阳光下波光粼粼。
上船后其余姑娘倒还好,唯独白玛开始犯困,靠在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
丁衡走过去坐下。
“怎么了?”
“嗯……太阳晒得……”
白玛含混地嘟囔一句,脑袋往丁衡肩上靠。
“昨晚没睡够?”
“也不是……”
游艇驶过琉森湖心,远处的雪山倒映在碧蓝的水面上。
白玛眼睛半睁半闭,望向连绵的雪峰。
“阿哥。”
“嗯?”
“那雪山和我老家……是不是有点像?”
“阿哥。”
“嗯?”
“那雪山和我老家……是不是有点像?”
丁衡顺著白玛视线看过去。
远处是阿尔卑斯山脉的余脉,山顶覆著终年不化的积雪。
山腰以下是墨绿色的森林,再往下是大片大片翠绿的草甸,星星点点的野花散落其间。
“像吗?”
“其实也不像。”
白玛回答得乾脆:“一点都不像!”
她两条小短腿在椅沿下晃动,目光还落在远处的雪山上。
“我们那的雪山,比这高多了,也冷多了。你站山脚下一抬头,山尖尖戳在云里头,根本看不到顶。
风颳过来跟刀子似的,呼啦呼啦地往你骨头缝里钻。冬天零下二三十度,出门走一圈,眉毛睫毛全结冰碴子。”
白玛陷入回忆。
“夏天也好不到哪去。太阳出来晒得你头皮发疼,一到阴凉地又冷得打哆嗦。而且海拔高,走两步就喘,外地人去了根本待不住。哪像这儿……”
她抬抬下巴,示意远处的草甸。
“你看看人家这山脚下,绿油油的,野花一开一大片,风吹过来都是暖的。人家在雪山下过日子叫享受,我们那叫……受罪。”
说罢,小姑娘清澈的眼底儘是悵然。
丁衡嘆声:“那你……”
“可能是我矫情。”
白玛打断丁衡,自嘲笑笑:“看见雪山就冷不丁开始想家,明明过年都没回去,现在倒矫情起来。”
丁衡伸手在她脑袋上轻揉:“有什么话別闷心里,跟哥说唄。”
白玛沉默几秒,两只手撑起座椅边缘,仰头看天。
“阿哥,我跟你说个事,你別笑我。”
“不笑。”
“小时候上学,老师跟我们讲,咱们藏地是世界上海拔最高的地方,珠穆朗玛峰是世界的屋脊。那时候我可自豪呢,觉得我们藏族人就住在全世界最高的地方,了不起得很。回家跟我妈显摆,你猜我妈说什么?”
“说什么?”
“她说……好什么好,天谴的地方。”
白玛模仿起母亲藏口音的普通话,惟妙惟肖。
“我当时不懂,觉得我妈怎么这么扫兴。现在看看这,再想想老家,就懂了。”
她又指向远处雪山:“你看人家这雪山脚下,草是绿的,天是蓝的,风吹过来都是软乎乎的。房子盖在半山腰上,推开窗就是风景,跟画似的。
我们那呢?
雪山脚下全是乱石滩,风一吹满天都是沙子。草也长不好,稀稀拉拉的,牛都吃不饱。盖个房子费老劲了,砖都得从山下往上运。”
她越说声音越低。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如果环境能好一点,舒舒服服的,说不定我爸妈……”
最后白玛彻底停住。
丁衡没接话,等她自己说下去。
白玛低下头:“阿哥,我是不是矫情过头?”
“白玛。”
丁衡喊她的名字,语气平静:“你是不是想家了?”
白玛的肩膀微颤,最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
“嗯。”
“那为什么不回去看看?”
“不敢。”
“为什么不敢?”
白玛没有回答,突然整个人扑过去,一头扎进丁衡怀里。
“阿哥。”
白玛闷声道:“下次我回去……你能陪我一起吗?”
丁衡坦然道:“这有啥,隨时可以。”
白玛没说话,將脸埋得更深。
好一会后,她才闷闷地补一句。
“阿哥,你真好。”
游艇继续往前开。
湖风轻拂,吹起少女鬢边的碎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