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比刚才更深,更沉,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隨时会断。
李璥的声音在殿內迴荡了三息才完全散尽,
然后他继续开口,语速越来越快,情绪越来越烈。
“武氏篡唐,改唐为周,残杀李唐宗室,几近灭族。
臣的祖父、父亲、三位叔父,全部死於武氏之手。
福王李璿,其母武贤仪乃武氏嫡系血脉,
若立为太子,百年之后,难保不会重演武周旧事!”
他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变成了嘶吼,眼眶通红。
他跪在地上,磕得很重,发出一声闷响。
李揆从宗室队列中走出来,跪在李璥身后:“臣附议。”
李麟跟著走出来:“臣附议。”
李峴、李峘、李勉,一个接一个宗室成员跪倒在殿中央。
青紫色的蟒袍铺开一片,像一片被风吹倒的麦田。
殿內的烛火开始剧烈晃动,不是风,是文气在激烈碰撞。
李璥是著书境文宗,他的怒意催动了法家文气,暗金色的锁链虚影在他身后若隱若现。
其余宗室成员的文气同步释放,数十股法家、儒家、兵家文气在殿內交织碰撞,搅动了空气中沉积多年的龙气。
龙气被文气扰动,从地下缝隙里渗出来,光纹在地面上忽明忽灭,像一条沉睡的巨兽在翻身。
李隆基坐在龙椅上,他感觉到体內的龙气在微微震盪。
那道帝王枷锁碎裂之后,他对龙气的感知变得前所未有地敏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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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感觉到了宗室文气的怒意,也感觉到了殿內另一股力量。
一股墨黑色的文气,稳得像一块铁,从武將队列的方向无声无息地压过来,把所有乱窜的文气全部压住了。
福王李璿站在皇族队列中,低著头。
他今年十六岁,比同龄人瘦小一些,青色的王袍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空荡。
他听懂了李璥那些话里的每一个字,“武氏之后”、“不可立”、“重演武周旧事”。
那些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胸口上!
他想起母亲武贤仪跟他说过的话:“你姓李,你姓李,你姓李。”
那时候他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要重复三遍,现在他明白了。
因为有人不觉得他姓李!
殿內的议论声又涌起来了。
宗室成员跪了一片,文官们面面相覷,武將们面无表情。
所有人的目光在三个方向之间来回移动。
跪在殿中央的宗室、站在殿中央的韦崔二相、站在武將队列最前方的陆长生。
没有人知道陆长生会怎么接这一刀。
······
陆长生没有动,没有开口,甚至没有朝宗室的方向看。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旁观者。
但他身后的石虎能感觉到他的气息变了。
不是变强了,是变得更稳了,稳到石虎觉得站在他身边都是一种压力。
石虎心里翻涌著一种说不清的紧张,他不知道大帅在想什么,不知道大帅打算怎么做。
他只知道一件事,大帅从不在朝堂上做没有把握的事。
上一次他觉得大帅在等,大帅就真的在等,等到韦崔两家自己走进凉王府西角门。
这一次大帅也在等!
······
没多久,李隆基开口了,声音沉稳:“凉王,此事你怎么看?”
殿內瞬间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匯聚到陆长生身上。
陆长生站在那里,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的重量。
有敌意、有期待、有试探、有恐惧。
他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局势:
韦崔两家已经跪了,宗室的刀锋已经亮出来了,李隆基把球踢到了他脚下。
他不能回答“怎么看”,因为这个问题本身就是陷阱。
回答支持福王,会得罪所有宗室;
回答不支持,韦崔两家的投诚会落空,朝堂平衡会崩。
他只需要做一件事,让所有人心里的那个猜测被坐实。
陆长生没有开口。
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目光朝文官队列的方向落了一瞬。
那个角度极细微,如果不是刻意观察几乎捕捉不到。
但殿內有上百双眼睛盯著他,每一双都看见了那个角度。
那是看向高適的方向!
高適从文官队列中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长篇大论,走到殿中央站定,朝龙椅方向拱手行了一礼,然后直起身,转向李璥的方向。
“臣请问李璥公,福王的生母是谁?”
李璥抬起头,脸色铁青:“武贤仪。”
高適点了点头,语气平淡:“那福王身上流著谁的血?”
李璥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的法家文气在身后翻涌,锁链虚影在剧烈震颤。
他想说“武氏的血”,但那个答案在嘴边滚了一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那个答案不对,福王身上流著武贤仪的血,武贤仪是武家的人,但李隆基也是福王的生父。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咬紧牙关道:“陛下与武贤仪。”
高適没有停顿,第三个问题像刀一样落下来:“那福王究竟是姓李,还是姓武?”
殿內死寂。
没有任何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因为答案所有人都知道,福王姓李,他的名字叫李璿,是大唐的福王,是大唐天子的第二十九子。
但他姓李这件事在所有人嘴里转了又转,此刻被高適用最朴素的三句话钉在了檯面上。
李璥跪在地上,张著嘴,他的法家文气在剧烈震盪。
他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
紧接著,杜甫从文官队列中走了出来。
他的步伐比高適慢一些,青色官袍的下摆扫过地面。
他走到高適身侧站定,朝龙椅方向拱手行了一礼,
然后直起身,没有看任何人,只是面朝殿门的方向开口说话。
“臣在长安城里看见过一件事。
叛军退去之后,城南一座破庙里住了三十多个孤儿,全是在战乱中失去父母的。
他们不知道谁是皇帝,不知道谁是太子,他们只知道谁能让他们吃饱饭、能有地方睡觉,谁就是他们的天。
臣以为,太子之选,不在血脉,在人心!”
杜甫的声音不高,没有用任何文道术法加持,但殿內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的文气是温润的儒家正气,没有攻击性,没有对抗性,
只是静静地铺在殿內,像水渗进乾裂的泥土里。
那些原本跟著李璥附议的宗室成员开始犹豫,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福王的方向,又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