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长生停下了脚步。
他看著僕固怀恩,
看著这个铁勒族猛將额头上的汗珠,
看著他攥紧刀柄的手背上暴起的青筋。
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因为他来联军大营的目的,不是为了杀人。
他是来收服这七万人的。
杀人只能让人怕,不能让人服。
陆长生把手从凉武刀刀柄上移开。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在场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的手指一根一根鬆开。
刀鞘上的灰金色符纹隨之黯淡,从刀尖到刀柄,光纹像退潮一样消失。
周身的混沌之火也收敛了。
灰色的火焰缩回体內,只留下体表一层薄薄的热气。
压迫感消失了。
僕固怀恩的脊背瞬间鬆了,他的战狼武魂从蜷缩状態站起来,但仍然低著头,不敢看陆长生。
浑释之的狼形武魂停止了哀鸣,但尾巴还是夹著的。
白元光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刀,刀锋上的冷蓝色火焰重新燃起,但比之前小了一圈。
僕固怀恩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抬起头,盯著陆长生。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也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那种东西叫敬畏。
他不愿意承认,但他的身体很诚实。
“陆大帅。”僕固怀恩的声音很沉,“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长生看著他,目光平静。
“仆固將军,你挡在这里,是想跟我动手?”
僕固怀恩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答。
他挡在这里,是李泌的命令。
李泌说,陆长生过了文道关,未必过得了武道关。
李泌说,僕固怀恩、浑释之、白元光三人联手,武魂威压叠加,能压住任何武魂境修士。
李泌说错了。
陆长生一个人,连刀都没拔,就把他们三个人的武魂威压全压回去了。
僕固怀恩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说“是李泌让我来拦你的”。
那是把李泌卖了,也是把自己卖了。
······
陆长生看著僕固怀恩的表情,心里明白了。
不是他们自己要拦的,是李泌让他们拦的。
陆长生开口道:“仆固將军,你是铁勒人。”
僕固怀恩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陆长生为什么突然提这个。
“铁勒族,世代游牧,以骑射为生。”
陆长生的声音很平,“你投唐之前,在铁勒是部落首领。
投唐之后,在朔方军打了十几年仗,一步一步做到节度副使。
你的武道是靠杀人杀出来的,不是靠功法练出来的。”
僕固怀恩的手从刀柄上鬆开了。
不是因为服软,是因为陆长生说中了他的心事。
他的武道確实不是练出来的,是杀出来的。
他没有门阀世家的资源,没有高阶功法,没有名师指点。
他有的只是一条命,一把刀,一颗不怕死的心。
在战场上杀一个人,真气就精纯一分。
杀一百个人,真气就粗壮一圈。
杀一千个人,就突破一层境界。
他突破武魂境的那一天,是在嘉山之战。
那一仗他亲手斩杀了史思明麾下三员大將,浑身是血,从战场这头杀到那头。
战后他盘膝坐在尸堆里,体內的真气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衝破了瓶颈。
武魂成形的那一刻,他仰天长啸,啸声传遍整个战场。
那是他这辈子最骄傲的时刻。
僕固怀恩的声音压得很低:“我的武道,有什么问题?”
陆长生看著他。
“你的武道是依靠杀戮积累的。杀人越多,真气越强。但这条路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僕固怀恩的眉头皱起来。
“杀戮积累的真气,是死的真气,不是活的真气。
你每杀一个人,真气里就多一分暴戾。
暴戾之气越积越多,真气就会失控。
你最近修炼的时候,是不是经常觉得真气在经脉里暴走,像一匹脱韁的野马?
你是不是需要用很大的意志力才能压住它?”
僕固怀恩的脸色变了。
陆长生说的一点没错。
他最近修炼,真气確实经常暴走。
有好几次,他在帐中打坐,真气突然失控,在经脉里横衝直撞。
他咬著牙用意志力强压下去,压完之后浑身虚脱,像打了一场硬仗。
他以为是伤势未愈,以为是年纪大了体力下降。
现在他知道了,不是那些原因,是他的武道走偏了。
“你的武道缺少一个核心。”陆长生说,“你的真气是散的,没有凝聚的点。
杀戮积累的真气像一堆乾柴,堆在一起很壮观,但没有火种就点不著。
你需要一个火种,一个能把所有真气凝聚起来的核心。”
僕固怀恩盯著陆长生。
“这个核心是什么?”
“你的道。”
陆长生说,“每个人的道都不一样。
有的人的道是守护,有的人的道是復仇,有的人的道是建功立业。
你的道是什么?你想清楚了,真气就会听话。
你想不清楚,真气就会一直暴走,直到有一天彻底失控,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僕固怀恩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他以为武道就是杀人,杀得越多越强。
现在他才知道,杀人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没有目的的手段,最后会把自己也杀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不想在陆长生面前低头,但他的身体很诚实。
他的手从刀柄上完全鬆开,垂在身侧。
他看著陆长生,眼神里没有了恐惧,多了一种东西。
那种东西叫渴望。
武魂在渴望知道答案。
僕固怀恩深吸一口气,抱拳:“多谢大帅指点。”
这一抱拳,不是下级对上级的礼节,是学生对老师的礼节。
他是铁勒人,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只服比自己强的人。
陆长生的武道修为比他强,对武道的理解也比他深。
他服了。
······
浑释之站在僕固怀恩身后,看著这一幕,心里翻涌著巨大的波澜。
他在朔方军打了大半辈子仗,从没见过僕固怀恩对谁低过头。
僕固怀恩对郭子仪恭敬,但那是上下级之间的恭敬,不是发自內心的服。
对李泌客气,但那是谋士与武將之间的客气,不是敬畏。
对陆长生,僕固怀恩低头了。
不是被逼的,是自己低的。
浑释之的手从胸前放下来,垂在身侧。
他不是服陆长生的修为,是服陆长生的见识。
一个三十不到的年轻人,能把武道讲得这么透彻,他活了大半辈子都没见过。
浑释之上前一步,站在僕固怀恩旁边。
“大帅,末將浑释之,铁勒浑部人。末將也有一事请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