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弃咸阳,就是把长安西北大门拱手送人。
从咸阳到长安三十里,我的骑兵一个时辰就能衝到长安城下。
安守忠打了十几年仗,不会犯这种错误。”
姜烈咧嘴笑了笑,他没有再问。
苏渺渺坐在輜重车里。
她怀孕两个多月,肚子还没显怀,但陆长生不让她骑马。
她掀开车帘,看著外面浩浩荡荡的大军,看著陆长生骑在黑色战马上的背影。
她伸手按在小腹上,嘴角微微翘起。
石豹策马从队伍后面追上来,手里攥著一份军报。
“大帅,锦衣卫昨夜送来的第一批情报。
长安城內叛军兵力部署已经摸清了。
太仓囤粮约四十万石,真的只够八万人吃两个月。
长安太仓守將贪財怕死,锦衣卫正在接触他的管家。”
陆长生接过军报,扫了一眼,递还给石豹。
“继续接触,攻城战打响之前,锦衣卫要在长安城內至少拉拢三个能打开城门的內应。”
石豹领命而去。
······
大军走了一天。
傍晚时分,队伍进入武功县境內。
官道两旁的农田被雪盖住了,偶尔能看见几户人家,烟囱里冒著炊烟。
百姓站在门口,看著这支浩浩荡荡的大军从门前走过。
有老人跪在路边磕头,有孩子追著队伍跑,被大人拉回去。
陆长生看著那些百姓,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大半年了,他从陇右一路打到关中,每一仗都死人,每一仗都毁掉无数村庄。
这些百姓看著军队从家门口走过,不知道是来保护他们的还是来抢粮的。
“传令下去,大军过境不得扰民,踩坏农田照价赔偿,借用百姓水井要排队,违令者斩!”
石虎把命令传下去。
青龙军的骑兵开始约束战马,不让马蹄踩进路边的麦田。
陌刀兵的步伐也放轻了,不再把冻土踩得震天响。
天黑时大军在马嵬驛以西二十里处扎营。
营寨扎得很规整,外围挖壕沟,壕沟內侧竖木柵栏,柵栏后面搭帐篷。
各军按划定区域扎营,互不干扰。
斥候放出十里,每半个时辰换一班岗。
陆长生坐在中军大帐里,面前摊著长安周边舆图。
他的手指在咸阳和长安之间来回画线,脑子里反覆推演攻城战的每一个细节。
帐外传来脚步声。
苏渺渺端著一碗热粥走进来,粥是红枣粥,红枣是她从雍县带来的。
“王爷,吃点东西。”
陆长生接过粥碗,几口喝完了。
红枣很甜,粥煮得很烂。
他放下碗,看著苏渺渺。
“身子怎么样?路上顛簸,有没有不舒服?”
苏渺渺摇头:“姜姐姐给妾身备了安胎的丹药,每日服一粒。路上车也稳,没有不舒服。”
她停顿了一下,低头看著自己的肚子,又抬起头看著陆长生。
“王爷,妾身想了一件事。等打完长安,妾身想在长安开一家书院。
收孤儿,收阵亡將士的遗孤,教他们读书识字,教他们修炼文道。
凉武军阵亡那么多將士,他们的孩子不能没人管。”
陆长生看著她,沉默了片刻。
这个女人,从凝香阁开始就跟著他,每一仗都在后方管文书、管輜重、管抚恤。
她见过最多的是阵亡名单,一笔一笔抄下来,每一个名字她都记得。
现在她想开书院,教那些阵亡將士的孩子读书识字。
“书院的名字,就叫凉武书院,我让杜先生题匾。”
苏渺渺笑了,她的笑很淡,但眼睛里有光,是那种找到了想做的事的光。
她端起空碗转身走出大帐。
帐帘落下,帐外寒风呼啸。
······
天宝十五载一月十八日,卯时。
大军拔营,继续东行。
午时刚过,前方斥候飞马来报。
“大帅!前方十里就是马嵬驛!”
陆长生策马加速,衝上一道缓坡。
前方,一座破旧的驛捨出现在视野里。
黄土夯筑的围墙,木製的大门,门楣上的匾额已经褪了色,上面写著“马嵬驛”三个字。
驛舍前的土路上还残留著去年十月的痕跡。
路边有几根折断的旗杆,旗面早就被人扯走了,只剩光禿禿的木桿歪在积雪里。
土路两侧有几间坍塌的民房,房梁断了,瓦片碎了一地。
那是去年禁军兵变时烧毁的。
陆长生策马走到驛舍门口,翻身下马。
他站在这扇门前,三个多月前的一切全部涌了上来。
那一天是十月二十八。
他带著三万凉武军从咸阳募兵回来,在马嵬驛外扎营。
然后斥候来报,李隆基的逃亡队伍到了,禁军兵变,杀了杨国忠。
他率军衝进驛馆,
在第二个院子里,姜烈三锄头砸败陈玄礼的黑虎武魂,凌霄卫的剑阵屠了八百禁军。
然后他推开第三个院子的门,
李隆基坐在那张破木榻上,高力士拦在巷道中央,公孙大娘一剑斩退他的白鹤武魂。
最后他站在李隆基面前,说出了那句“甲冑在身,不便跪拜”。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他逼李隆基封他为河西、陇右节度使。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李隆基被迫让杨玉环出家,赐號太真。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杨玉环跪在地上求李隆基杀了那些禁军,为她死去的姐姐报仇。
就是在这个院子里,陈玄礼在驛馆门口三叩首后横刀自刎,血溅忠武二字。
这是他从一个边军节度使变成挟天子令诸侯的藩镇的第一步。
没有马嵬驛,就没有后来的西凉郡王,没有天下兵马大元帅,
没有此刻率七万五千大军东征长安的凉武军。
陆长生推开驛舍的木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积雪没人扫,廊下的灯笼早就灭了,红纱被风吹得破破烂烂。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第一个院子。
这里是当时禁军溃兵聚集的地方,
凌霄卫在这里列成三排剑阵,三轮剑雨封喉,八百禁军在这里倒下大半。
第二个院子。
这里是陈玄礼最后一次站著的战场,
姜烈的铁锄在这里砸碎了他的黑虎武魂,陈玄礼战败投降,跪在这里放下横刀。
后来陈玄礼又在这里站起来,三叩首后走出驛馆大门,在门口自刎殉葬他的兵。
第三个院子。
陆长生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
屋里空荡荡的。
那张破旧的木榻还在,上面的褥子已经被人扯走了,只剩光禿禿的木板。
木榻旁边的矮几也还在,几面上落著厚厚一层灰。
窗欞上的窗纸破了,冷风从破洞里灌进来,吹得墙角几根枯草轻轻晃动。
陆长生站在木榻前。
他想起那天李隆基坐在这张木榻上,杨玉环站在旁边,挺著七个月大的肚子。
他站在这里说了“甲冑在身,不便跪拜”,
说了“臣以为入蜀不妥”,说了“陛下该去陇右”。
每一句话都是在逼李隆基交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