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启蒙教育和长衫
首先踏入书房的是法律专家奥林·荆棘。
他年约四旬,身形瘦削笔挺,深灰色长袍纤尘不染,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精巧的水晶镜片。
作为法律负责人,领地的每一条法令、每一份契约都经过他手。
紧隨其后的是水利专家艾尔莎·河桥。
她是位颇为引人注目的年轻女士,约莫二十五六岁,容貌姣好,一头栗色长髮为了工作便利而简洁地编成髮辫。
常年的野外勘测让她拥有健康的微褐色肌肤和矫健的身姿。
领地的灌溉体系就是她帮忙规划的,自前艾尔莎正潜心规划马洛伦安息地未来的下水道网络。
最后进来的是商业专家塞拉斯·蒙多利。
他体態略显富態,脸上总掛著一种恰到好处的和气笑容,这是经年累月与人打交道磨炼出的。
他的工作是为领地缴获的战利品制定出售策略,並规划著名领地未来可能的商业脉络。
这三位专业人才,皆是蕾德·欧拜斯齐尔凭藉其深厚人脉为叶维安物色並极力推荐的人才。
为了將他们从相对安逸的苏萨尔中挖到这片蛮荒的边疆,叶维安付出了惊人的代价:
每月60枚金幣的高额薪酬,包吃住,並且一次性预付了三年的薪水,以此换取了他们为期十年的服务契约。
这份报酬远超市场水平。
作为对比,一位经验丰富的lv.3紫龙骑士,月俸也不过20金幣左右。
叶维安的开价,几乎等同於聘请lv.5级別的高等职业者。
之所以请他们过来,是因为目前领地草创,三人的专业领域没有完全发挥出来。
在叶维安聘请的专业人才中,他们的工作算是最轻鬆的。
和他们一道被聘请的“绿手”嘉兰,作为领地的农官,如今就忙得不行。
“三位请坐。”叶维安示意他们落座,直接切入正题,“今天下午选拔的事情,你们大概听说了。除了十二名施法学徒,我还打算为所有七到十二岁的孩子提供两年基础教育,先从认字和基础算数开始。”
他目光扫过三人:“领地目前没有专职教师。你们三位,是学识最渊博之人。我希望在你们本职不忙的时候,能够轮流负责教导这些孩子。尤其是数学,这是重中之重,关乎未来领地税收、测量、工程等诸多方面。”
他话音刚落,就得到了反对。
“领主大人,请恕我拒绝。”奥林·荆棘推了推眼镜,硬邦邦地道:“我受僱於您,是作为法律顾问与法令起草者,我的专业与时间应用於构建领地的法理根基与秩序框架。
教导蒙童识数认字,这並非我的职责范畴,也严重偏离了契约中隱含的专业服务”预期。我更希望能担任实质性的管理职务,例如司法官或內务法务官,而非————启蒙教师。”
他说完,自光似有若无地瞥向塞拉斯·蒙多利,寻求声援。
塞拉斯立刻领会,圆胖的脸上堆起惯有的笑容:“这个————领主大人明鑑。在下擅长的是货殖之道、权衡利弊。教孩子数数或许还行,但系统的识字教学————实在不是我所擅长的。况且,规划未来的商路、评估货品价值、建立与外界商队的联繫,这些工作也需开展。奥林阁下所言有理,我们理应各司其职,发挥最大价值。”
两人的目光隨后落在艾尔莎·河桥身上,期待她也表明態度。
艾尔莎確实张了张嘴,下意识地也想点头附和。
她更愿意泡在她的图纸和测量工具里,而不是面对一群吵闹的孩子。
然而,当她抬起头,准备开口时,视线恰好对上了叶维安望过来的目光。
年轻的领主就坐在那里,姿態隨意,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窗外渐浓的暮色与他身前烛台的光晕交织,落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为他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21点的超凡魅力,加之【魅惑天赋】专长对异性的天然影响力,在此刻悄然生效。
被领主大人这么看著,艾尔莎忽然感到心里一软,完全生不起反抗的念头,甚至下意识地想要顺应他的期待。
艾尔莎到了嘴边的话突然卡住了。
她感到脸颊微微发热,准备好的说辞在喉咙里转了个圈:“我————我听从领主大人安排。水利测绘————也有需要计算的地方,教教孩子基础,或许————也有助於未来培养助手。”
这话一出,奥林和塞拉斯立刻向她投来了看叛徒的目光。
艾尔莎接收到同伴的瞪视,心里也委屈得紧。
她也不想答应啊!
她比谁都更想埋首於她的水道设计图!
可领主大人那双眼睛就像带著魔力,被他这么看著,自己拒绝的话到了嘴边怎么也吐不出来,反而顺著他的心意给出了答覆。
这能全怪她吗?
奥林和塞拉斯的抗拒,艾尔莎带著委屈的顺从,叶维安尽收眼底。
“看来,”他的声音平稳,却透著一丝冷意,“三位对於我这份额外的安排,颇有些不同的想法。”
他並没有发怒,只是身体向后微微靠向椅背,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著。
“塞拉斯先生,你曾是一家中型商会的二把手,精明干练,却因平民出身触到晋升的天花板,不甘於此,才来到我这偏远的领地,渴望一展抱负,建立真正属於自己的功业。
可至今,你经手最多的,不过是清点、分类、估价那些从狗头人巢穴里扒拉出来的战利品。你觉得大材小用了,是吗?”
塞拉斯脸上的和气笑容僵住了,嘴唇动了动,没敢接话。
叶维安转向奥林:“奥林阁下,你曾是苏萨尔法庭备受尊敬的书记官,熟稔律条,却因坚持用法律庇护几个平民,无意中触怒了某位老牌贵族,不得不远走避祸。你带著一身法典学问而来,期望在这里重建你心目中的法理秩序,甚至成为这片土地规则的奠定者。”
奥林眼神锐利依旧,但脊背不由自主地挺直了。
“还有你,艾尔莎女士,”
叶维安看向那位面色微红的年轻水利专家,“龙湖之畔淮伦镇磨坊主的女儿,不甘於继承家业,独自前往苏萨尔学习水利工程,渴望凭藉真才实学闯出一番事业,证明自己。”
艾尔莎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著衣角。
“我理解,”叶维安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你们三位,都出身体面的中產之家,受过良好教育,怀揣著凭藉专业能力提升个人地位、乃至惠及后代的抱负。”
“当初我邀请各位时,確实许诺过在更有前景的地方工作”,成为未来领地的核心管理者”。你们想必是怀著成为未来税务官、大法官、工程总管之类的期待而来的,自视为將引导蛮荒走向文明的城里人。”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所以,现在让你们暂时放下身段,去教导一群农夫、难民甚至奴隶的子女识字算数,便觉得有辱身份,玷污了你们的专业,也看不到所谓的晋升希望了,是吗?”
奥林深吸一口气,声音乾涩道:“领主大人,契约精神也包含对受僱者专业尊严的尊重。您的要求————確有逾越合理工作范畴之嫌。”
塞拉斯见奥林开了口,胆气也壮了些:“大人,我们虽然受僱於您,但並非没有权利的奴工。王国法律赋予受僱者拒绝不合理指令的权利。如果您坚持如此安排,在下————在下或许不得不考虑,前往苏萨尔法庭,就僱佣条款的履行提请仲裁!”
“权利?仲裁?”叶维安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事情。
叶维安站起身,整个书房的空气仿佛骤然凝结,一股无形的压力瀰漫开来。
在他的注视下,塞拉斯刚才鼓起的那点勇气迅速蒸发。
他不自觉地后退了半步,声音也弱了下去:“我————我只是依据王国通行的————”
“塞拉斯·蒙多利,”叶维安打断了他,“你似乎忘了,你现在站在什么地方。这里不是驻扎著紫龙骑士的苏萨尔城。这里是图恩平原的边界,马洛伦安息地。是刚刚用鲜血从狗头人和蜥蜴人爪牙下夺来的土地,是危机四伏边境开拓领!”
“在此之前,我提前预支了你们未来数年的保障。那么,我的意志,就是你们需要优先履行的契约!不要在这里跟我谈论苏萨尔的法条—我就是法条!”
他目光锐利如刀,扫过脸色发白的塞拉斯:“好好想想,如果你们现在违抗命令,或者试图离开去申诉会发生什么?在边境地区,有人不幸失踪或遭遇意外是很正常的事!你也不想自己的家人,在很久以后,收到一个失踪消息吧。
这毫不掩饰的威胁,让塞拉斯如坠冰窟。
他终於彻底意识到,自己早已离开了可以凭合同和律法討价还价的“文明世界”。
在这里,安全才是最重要的保障,领主的权威才是一切。
“我————我知道了,领主大人,我愿意承担启蒙教师的职责。”塞拉斯最后吶吶道。
“明天上午就开始上课,你回去好好准备。”
塞拉斯脸色苍白地躬身退下后,书房內只剩下了叶维安、奥林,以及艾尔莎。
叶维安的目光首先落在了面色紧绷的法律专家身上。
对待商人出身、精於算计的塞拉斯,需要毫不留情的威权敲打;
但对於奥林这样自恃专业与原则的法律人士,则需要换一种方式。
“奥林阁下。”叶维安的声音缓和下来,“方才塞拉斯提及权力这件事,让我想起了一些事。关於你为何离开苏萨尔————我略有耳闻。”
奥林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
叶维安继续道:“向我介绍你的友人告诉了我你愿意来图恩领的原因,你为了帮助几十名因为歉收沦为债务奴隶的农民,翻阅了近百年的法院判例,找到了被遗忘的法理原则一维持生存权高於契约债务”证明瓦勒里乌斯伯爵要求的还款额已经超过了土地產出的物理极限,属於“恶意压榨”。”
他的语气透著欣赏:“你成功让法庭判定那些高利贷契约无效,拯救了那十几个农民的人生,但也得罪了瓦勒里乌斯伯爵,所以才被排挤出皇家法院。”
听到领主说出自己曾做的事,奥林不由自主地挺起胸膛。
“对於你的这件事,我个人是十分敬佩的。这说明,在你恪守的法条之上,心中尚有底线,有所为有所不为。这在这个世道里,很难得。”
这毫不掩饰的讚美,让奥林严肃的面容出现了细微的裂痕,连耳根都红了。
“领主大人过誉了,那只是履行法律者的本分。”
“本分?”叶维安走近几步,“那么,奥林阁下,请看看窗外这片土地,看看那些刚刚离去的领民和他们的孩子。苏萨尔城里的平民,至少还能找到你这样的人求助,这些农夫、难民、甚至奴隶的后代,难道不是更弱势、更无助的群体吗?”
他说出了关键的问题,“他们目不识丁,看不懂你精心撰写的法令告示。那么,即使你制定的法律再公正、再完善,对他们而言,也只是一纸空文。奸猾之徒依然可以轻易矇骗他们,强横者依然可以隨意欺凌他们,因为他们连保护自己的武器知情与理解—
都没有。”
这番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奥林的心上。
他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自詡“维护法理公正”,但如果法律无法被其保护的对象所理解,那所谓的保护从何谈起?
“您是想说————”奥林缓缓开口。
“我想说的是,”叶维安接过话头,目光灼灼,“想要真正保护这些人,最根本的办法,不是永远做他们的庇护者,而是赋予他们自我保护的能力。识字,明理,知晓基本的权利义务,这就是最基础的力量。你难道不希望,你未来为这片土地奠定的法律基石,是被理解、被遵守,而非被漠视、被规避的吗?
“,奥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这个道理,他无法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