舆论的巨兽彻底脱了韁。它咆哮著、撕咬著,將所有的恶毒与猜忌倾泻在顾言深和陆兮冉身上。没有人去追问证据——苏兰之的眼泪就是证据,连碧岑的颤抖就是证据,那个看似无辜的老太太站在被告席上却像受害者的姿態,就是最好的证据。
真相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
顾言旭坐在旁听席上,微微侧头看了刘律师一眼。刘律师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像一根针落入棉花,无声无息。
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棋子走得精准,剧本天衣无缝。
连碧岑重新坐回被告席,双手合十,低垂著眼帘,像是在虔诚地祈祷。她的眼泪还在无声地流淌,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那模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心疼。
旁听席上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
就在这满堂的同情与愤怒中,公诉人缓缓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页纸的声响都清晰可闻。那沙沙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一声一声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
然后,他站了起来。
“法官,我有几个问题想要问一下证人。”
声音不大,却像一柄刀,无声无息地切开了法庭里浓稠的感性。刘律师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他回头看了苏兰之一眼,点了点头——那种从容不迫的姿態,像是在告诉所有人:我们问心无愧。
苏兰之深吸一口气,重新挺直了腰背。
他们当然不可能不熟悉这个程序。所有的问题,所有的答案,都排练过无数遍。她闭著眼睛都能答出来。
“你说你看到陆兮冉给你婆婆下药,”公诉人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请问是什么时间?什么具体时候?当时还有谁在场?”
苏兰之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开了口,像背课文一样流畅:“三年半前,具体时间我不太记得了……应该是一个周中的下午,四点多左右。陆兮冉像之前一样给婆婆送餐,她在把饭菜从自己带来的盒子倒到婆婆专用餐具上时,我看到她往里面放了东西。”
公诉人没有停顿,声音里带著一种漫不经心的锋利:“四点多?下午四点多就吃晚饭?”
苏兰之微微一怔,但很快接上:“我婆婆年纪大了,消化不好,每天都很早吃晚饭。”
“哦——”公诉人拖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尾音,“那她那天准备了多少菜?”
“记不清了。”
“那你为什么唯独记得她『加了东西』这一件事?三年半前,下午四点多,几道菜你记不清,偏偏记得一个『放东西』的动作?”
苏兰之的呼吸急促了一瞬,但她咬了咬牙:“因为我太震惊了。那种事情,看到一次就忘不掉。”
公诉人微微眯了眯眼,像一只盯上猎物的鹰。他没有给她喘息的机会,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你震惊之后,告诉了谁?”
“我……”苏兰之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丝空白。排练的时候,这个问题不是这样问的。她下意识地握紧了证人席的栏杆,“我没敢说。”
“为什么没敢说?”公诉人逼近一步,“那时候陆兮冉和顾言深结婚了没有?”
苏兰之慌忙抬起头,声音里多了一丝不確定:“结……结婚了吧。”
“『吧』是什么意思?”公诉人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度,“你是证人,你在法庭上作证,你用『吧』来回答问题?”
“审判长!我反对——”刘律师像弹簧一样从椅子上弹起来,“公诉人对证人进行诱导式提问,且语气带有威胁性!”
“公诉人注意提问方式。”审判长的声音不紧不慢。
公诉人从善如流地点点头,换了一种更温和、却也更致命的语气:“那我换个问法——你撞见『下药』的时候,顾言深和陆兮冉结婚了没有?”
“结婚了。”这一次,苏兰之说得斩钉截铁。
“好。”公诉人点点头,“那么,陆兮冉作为你的孙媳妇——你们是一家人——你为什么不敢说?她做了什么让你如此恐惧?”
“因为我们都怕顾言深。”苏兰之的声音微微发颤,“那天她拿了一个小瓶子,將瓶子里的液体倒进了菜里。那个动作很快,但我看得清清楚楚。”
“你怎么知道她倒进去的是什么?”公诉人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轻得像一根羽毛,却让人后脊发凉,“你亲眼看见那个瓶子上的標籤了?还是你事后拿去化验了?”
“我……我不知道。”苏兰之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这个问题,剧本里没有。
“审判长!”刘律师再次站了起来,声音急促而有力,“我反对!公诉人提出的问题与本案无关——本案是连碧岑被指控涉嫌故意杀人未遂,证人苏兰之的证词是为了证明陆兮冉和顾言深存在陷害动机。公诉人现在纠缠的下药细节,与本案没有直接关联!”
旁听席上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审判长沉吟了一瞬。
公诉人却不慌不忙地转过身,面向审判席,声音清晰得像敲在玻璃上:“审判长,恰恰相反——是辩方先主动提出『陆兮冉下药』作为连碧岑被陷害的动机。既然辩方用这个『动机』来为连碧岑开脱,那么我作为公诉人,就有权利、也有义务,查清这个『动机』本身是否成立。辩方主动拋出的『事实』,我为什么不能质疑?”
他的声音不重,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了法庭的空气里。
审判长沉默了两秒。
“反对无效。公诉人继续提问。”
刘律师的脸色没有变,但他坐下来的时候,指关节微微泛白。
公诉人转过身,重新面对苏兰之。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让苏兰之觉得自己正被什么东西一寸一寸地吞没。
“所以,证人,”他的声音很慢,慢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她骨头上碾过去,“这么长时间过去了,你既没有亲眼看见瓶子的標籤,也没有化验过饭菜——你凭什么认定陆兮冉往菜里加的就是『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