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豪的约见地点在一栋不起眼的写字楼里。电梯老旧，楼层按钮上的数字已经磨得看不清。顾言旭按下八楼，电梯缓缓上行，缆绳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门开了，走廊很长，灯光惨白，两侧的门都关著，只有尽头那一扇虚掩。他走过去，推开门。
陆豪坐在里面，面前摊著一沓厚厚的文件。他比三年前老了很多，头髮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可那双眼睛没变，阴鷙的，像鹰，像蛇，像某种冷血动物在暗处盯著猎物。
“坐。”陆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言旭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客套。他拿起那沓文件，翻开。第一页是陆兮冉的照片，不是近照，是几年前的了，她还穿著校服，站在学校门口，笑得眉眼弯弯。
他盯著那张照片看了几秒，然后翻过去。她的习惯，她的行踪，她的社交圈，她的弱点——事无巨细，一应俱全。
“你……就对她这么狠？”顾言旭的声音很平。
“从我知道她不是我女儿那天开始，我看见她就是一根刺。”陆豪点了一根烟，烟雾裊裊地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备无患。当年顾言深把我从陆氏踢出去的时候，我就知道，总有一天，我会用上这些东西。”
顾言旭没有接话。他一页一页地翻，把那些信息刻进脑子里。她的產检医院，她的出行路线，她常去的几个地方，她身边保鏢的轮班时间。顾言深把她保护得很好，几乎滴水不漏。可再密的网，也有缝隙。
“她每周三下午会去薛景彦新开的那家湖边的那家月子中心做產检。”陆豪弹了弹菸灰，“顾言深都会陪她。从停车场到电梯，有一段走廊，监控有死角。”
顾言旭抬起头，看著陆豪。
“你怎么知道？”
陆豪笑了。“我当然有我的办法。”
顾言旭合上文件，站起来。
“你要什么？”
陆豪也站起来，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合同，推到他面前。“陆氏的股权。当年顾言深从我手里抢走的那些，我要全部回来。不止这些，我还要瑞境项目百分之十的乾股。”
顾言旭看著那份合同，没有拿。
“你凭什么觉得我能给你这些？”
“因为你大哥在乎那个女人。”陆豪把烟掐灭在菸灰缸里，火星溅了一下，灭了。“你在乎你妈，他在乎她。人只要有在乎的东西，就有弱点。你大哥的弱点，就是你手里的筹码。”
顾言旭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一道一道的，像牢笼的阴影。
“好。”他说。
陆豪看著他眼中的狠戾，嘴角的笑意加深了。“言旭，你比你大哥聪明。他知道怎么贏，你知道怎么——不输。”
顾言旭没有回答。他把文件收好，转身走了。走廊很长，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迴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
接下来的一周，顾言旭没有联繫任何人。他换了手机號，退了酒店，从金琪琪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他打了几次金琪琪的电话，她没有接。
他不能回去。
他已经走上这条路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已经恨他了。
他每天看那些资料，一遍一遍地看，把陆兮冉的行程背得滚瓜烂熟。他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出门，几点去產检，几点回家。他知道她喜欢喝什么牌子的牛奶，知道她怕冷，知道她睡觉要抱著那只兔子布娃娃。这些信息他一个字都不敢漏。
他也在等。
等一个机会，等顾言深鬆懈，等陆兮冉落单。
周三下午，陆兮冉去湖边月子中心做產检。顾言深没有陪她——那天有个併购案的听证会，他必须出席。保鏢还是那些人，车还是那辆车，路线还是那条路线。一切如常。顾言旭开著一辆租来的黑色轿车，远远地跟在后面。他没有跟太近，隔著两个路口，用望远镜观察。车子驶入月子中心的地下车库，保鏢先下车，清场，然后陆兮冉下来，护在中间。她穿著一件宽鬆的孕妇裙，肚子已经稍稍显怀了，走路很慢，一只手护著小腹，一只手被保鏢搀著。
顾言旭看著她，看著那个他妻子最在乎的朋友。他的手指攥紧了方向盘。
她没有错。
他知道她没有错。
她只是爱顾言深，只是怀了他的孩子，只是想要好好活著。这些都不是错。
可她的存在，就是错。
因为她活著，顾言深就不会放过他妈；因为她怀孕，金琪琪才会知道真相；因为她回来了，他的家才散了。
他把那些理由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又一遍，念到自己的良心麻木，念到恨意烧起来。
他放下望远镜，发动车子，离开了。
他没有动手。
不是不敢，是时机未到。
陆豪说过，要等，等顾言深彻底放鬆警惕，等保鏢形成惯性，等他们以为不会出事的时候。那才是最好的时机。
顾言旭在等。
他也去看了连碧岑。隔著玻璃，连碧岑比上次更瘦了，头髮几乎全白了，眼睛深深地凹进去，像两口枯井。
她看见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隔著玻璃贴在他手的位置。
“言旭，別来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妈不想让你看到这个样子。”
“妈，你再等等。”他的声音在发抖，“很快，很快你就能出来了。”
连碧岑看著他，看了很久。她的目光里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种他看不懂的东西。
他挤出一点笑容。“你放心，会没事的。相信我。”
连碧岑没有说话。
顾言旭不知道的是，在连碧岑转身的瞬间闪露出一丝得逞的笑容。
夜里，顾言深躺在床上，陆兮冉靠在他怀里，手搭在他胸口。
“大叔。”她叫他，不是大叔，是言深。
“嗯。”
“你觉得言旭会做什么？”
顾言深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轻轻抚著她的头髮，从头顶滑到发尾，一下一下，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很低。“我只知道，他恨我。恨我没有放过他妈。恨我让他的家散了。”
“那不是你的错。”陆兮冉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是她做了那些事。是她伤害了我。是她——害死了我们的孩子。”
顾言深看著她，看著那双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眼睛。他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冉冉，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保护你。”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发誓。“不会再让你受伤了。”
陆兮冉把脸埋进他胸口，听著他有力的心跳。
“我知道。”她说。“我不怕。”
她不怕。因为她相信他。
可她不知道，暗处的那双眼睛，已经盯了她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