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言深坐在最中间,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手腕。他微微后仰,靠在沙发背上,侧脸被灯光勾勒出刀削般的线条——眉骨高而深,鼻樑挺直,下頜线利落得像一笔裁纸刀收尾的锋。他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冷峻得像一座不化的雪山。
林琛坐在他左边,姿態閒散,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握著手机。他穿著深灰色的薄毛衣,领口微敞,露出一小截锁骨。他的好看是那种不动声色的——眉眼温润,唇角微微上扬,像隨时都在听你说话,又像什么都没听进去。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笼在一层柔光里,儒雅得像从旧画里走出来的人。
薛景彦坐在他右边,穿著一件深色外套,脚边放著一个黑色的医疗箱。他脊背挺拔,像一棵修长的白杨。金丝边眼镜架在鼻樑上,镜片后的眼睛清澈而专注,斯文中带著一种让人安定的力量。
三个男人,三种气质,三种截然不同的好看。
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交叠在一起,又各自分开。
陆兮冉看著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画面不该被打扰。
顾言深第一个看见她。他站起来,动作很快,“醒了?”
林琛和薛景彦同时抬起头。三个人都看著她,六道目光,各有各的重量。
陆兮冉低下头,看著自己光著的脚。她忘了穿拖鞋。脚趾蜷著,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有点冷。
顾言深直接一个横抱,也不顾及还有另外两人在场,將她轻轻放在沙发上。
“饿了吗?”
她想说不饿,可她的胃替她回答了——咕嚕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晰。她的脸红了。
顾言深没有笑。他只是转身走进厨房。
“薛医生怎么来了?”陆兮冉斟酌著言辞,声音里带著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薛景彦看了林琛一眼,林琛微微点头。“言深让我来给你测一下。”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顾言深从岛台那边走过来的目光。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在说话——里面有紧张,有期待。
“好。”她说。
她本来想拒绝,可她自己更想知道那个答案。
“你要先吃完再测吗?”
陆兮冉摇摇头。“检测也需要时间,薛医生先帮我抽血吧。”
薛景彦打开医疗箱,取出针管、止血带、消毒棉片。顾言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的身边。
“手伸出来。”他的声音很温和。
陆兮冉伸出手臂,袖子挽上去,露出白皙的手肘。薛景彦绑好止血带,拍了拍她的手背,找血管。针尖刺入皮肤的时候,她皱了一下眉。顾言深的手放在她身后一公分的位置,护著她。
不疼。只是凉。
她抬起头,看向顾言深。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頜绷得很紧,像在忍什么。
血缓缓流进试管。深红色的,在透明的管子里晃动。
薛景彦拔出针头,用棉球按住针眼。“好了。结果要等一等。”
陆兮冉点点头。
顾言深转身走进厨房,继续煮那锅还没完成的面。薛景彦提著医疗箱去了书房。
不一会儿,顾言深端出一碗麵。汤底是番茄熬的,红亮亮的,飘著翠绿的葱花,荷包蛋臥在中间。他把面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然后將陆兮冉抱到岛台前。
“吃吧。”
“你们不吃吗?”陆兮冉看他们三个,不像是吃过饭的样子。
“我们过会儿再吃。”林琛走过来,声音里带著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紧张。
陆兮冉低头吃麵,可她的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顾言深就坐在对面,一瞬不瞬地看著她吃。
她被那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忍不住嘟囔了一句:“顾言深,你不要看我了。”语气里带著赌气,又带著一点撒娇。
顾言深尷尬地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收拾。
薛景彦从书房走了出来。
所有人都看著他。
“有了——”
两个字,很轻。可它们落下来的那一刻,整个客厅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陆兮冉怔住了。她手里还握著筷子,麵条从筷尖滑落,掉回碗里,溅起一小朵汤花。她低下头,看著自己的小腹,那里还是平的,软软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只是觉得那一片荒芜了很久的地方,忽然落进了一颗种子。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她以为三年半前,医生那句“伤了根本”已经是定论。她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放下了,不再想了。
可此刻,那两个字砸进耳朵里的时候,眼泪毫无徵兆地涌上来,堵在眼眶里,怎么都咽不回去。
她哭了。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手背上,砸在碗沿上,砸在她自己都说不清的那些委屈上。
顾言深整个人是懵的。他站在那里,从头顶到脚尖都在发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那两个字在反覆迴荡——有了,有了,有了。
他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了。他以为自己不配了。
可原来,命运对他还是有馈赠的。不是补偿,不是怜悯,是馈赠。
他的眼眶红了。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沿著鼻樑往下淌,滴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让那滴泪自己干。
林琛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从沙发上弹起来,一改往日的温润儒雅,像个小孩子一样蹦了一下,“我要当小叔公了!”
声音太大,把薛景彦都嚇了一跳。薛景彦推了推眼镜,嘴角弯起来,没说话,只是看著那两个人——一个哭得说不出话,一个站得像根木头。
顾言深终於动了。他走到陆兮冉面前,蹲下来,平视她的眼睛。她的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掛著泪珠,鼻尖也红红的,整个人像一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小兔子。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手臂环著她的腰,掌心贴在她的小腹上,轻轻的,像怕弄碎什么。
“冉冉。”他的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要有宝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