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丽珊卓看著维萨戈充满肌肉的后背。
火光从铜镜两侧照过来,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铺了一层温暖的光晕,他的肩胛骨隨著手臂的动作微微起伏,脊椎的线条从颈部一直延伸到腰际。
她清了清嗓子。
“之前您让我炼製了一些火油,都撒下去了。”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我知道你也算是一个火术士。”
维萨戈看不到脑后,只得手臂有些难受地解著一根小辫子,他的手指在那根辫子上摸索了好一会儿,指甲嵌进髮丝之间,用力扯,扯得头皮发疼。
那些辫子编了太久,头髮已经习惯了扭曲的形状。
“本来打算让你炼製一些野火的。”
“野火不是那样容易炼製的。”
梅丽珊卓看著他有些恼火地解著辫子,那根辫子像一条不听话的蛇,在他手指间滑来滑去,怎么也拆不开。
维萨戈的眉头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个在和难题较劲的孩子。
“但是炼製一些火油还是很容易的,老莫特的锻铁大帐篷里面的锻造废料就可以提炼出不少火油,这很容易。”
不知为何,她忽然走上前去。
她的脚步很轻,踩在毛毡上几乎没有声音,她的红袍在地面上拖曳,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走到维萨戈身后,伸出手,从他手中接过那根辫子。
“我帮您解开。”
维萨戈一愣。
她的手法比他的温柔得多,不是扯,不是拽,而是用手指一点一点地拨开那些被编结在一起的髮丝。
他感受著梅丽珊卓在他身后解著辫子。
她的呼吸碰到他的后背。
“梅丽儿,谢谢。”他说。
“没什么,举手之劳。”梅丽珊卓轻鬆解开一个小辫子,手指灵巧地从辫梢一路拆到髮根,然后穿过维萨戈的腋下,將那根辫子上缀著的铜铃鐺放到了维萨戈胸前的手中。
她的手在他胸前停留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卡奥,您不打算带著这些铃鐺了?”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著一丝好奇,“这可是您勇武的象徵。”
维萨戈拿起铃鐺,在眼前晃了晃。
铜铃在烛光下闪著暗淡的光,发出清脆的响声。
每一个铃鐺都代表著他亲手杀死的敌人。
不是每一个敌人都有资格在他的头上留一个铃鐺,只有够资格的战士才可以。
“不必绑在头髮上了。”他说,声音平静,他的手指摩挲著那枚小铜铃,感受著它表面的粗糙纹路,“这种习俗可以改一改,没有必要,都是蛮族的奇怪陋习。”
他抽出旁边的弯刀,想了想,举刀割断了额头上的一缕长发。
他拿起一枚铃鐺,用那缕长发穿过铃鐺顶端的孔洞,然后打了个结,缠在弯刀的手柄上。
他的手很稳,结打得很紧,那枚铜铃在手柄下方垂著,隨著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梅丽珊卓又解开一个辫子,穿过维萨戈的腋下,將它交给维萨戈。
她的手指在他腋下停留了一瞬,那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让他不自觉地收缩了一下肌肉。
他接过铃鐺,如法炮製,依旧用那缕头髮把铃鐺绑在弯刀上。
在梅丽珊卓的帮助下,几十枚铃鐺都被解下来了。
维萨戈觉得自己的脑袋一空,舒服了不少。
他活动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他把弯刀插回皮革刀鞘中,铃鐺发出叮噹响声,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清脆的,像是有人在刀鞘里藏了一串风铃。
维萨戈走到一个木桶前,他弯下腰,双手握住桶沿,把它举了起来,他轻鬆地把它举过头顶,然后缓缓倾倒。
一桶水从头顶浇下来。
水很凉,凉得他头皮发麻。
那些水顺著他的头髮往下淌,流过他的脸,流过他的脖子,流过他的胸口,流过他的腹肌,最后滴在地上,把脚下的毛毡浸湿了一大片。
他闭上眼睛,任由那清凉的水冲刷著他的头髮,他的头髮在水流的衝击下散开,那些被辫子扭曲的髮丝开始一点点地恢復原状。
水浇完了。
他睁开眼睛,眨了眨眼皮上的水珠。
“梅丽儿,我准备了一身新衣服,你拿给我吧。”他说,用手一指帐篷角落的木架子。
梅丽珊卓顺著维萨戈手指的方向,看到了几件新的衣服。
不是彩绘的皮背心,而是几件精心缝製的衣服,用上好的布料,裁剪成他从未在多斯拉克人身上见过的样式。
那些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搭在木架子上,从上到下依次排开。
她走上前,把衣服从木架子上取下来,她捧著那叠衣服,转身走回来。
维萨戈已经全身擦洗乾净了,他用一块干布把身上的水擦乾,他的头髮湿漉漉的,搭在肩上,水珠顺著发梢滴落。
他接过衣袍,往身上一穿。
首先是一件黑色的紧身衣服和一条黑色的裤子,那衣服柔软,贴身穿著,裤子的腰身刚好合適,他繫紧了裤带,觉得比皮裤舒服多了,皮裤太硬了。
然后是锁子甲。
他把那件铁环编织的甲冑从头上套下去,甲片落在肩上,发出细密的金属摩擦声。
最后是一件纯白色的长袍套在外面。
那袍子很长,长到脚踝,垂在身上,隨著他的动作轻轻飘动。
腰带是黑色的,长袍胸口纹著一枚金色的太阳徽,用金线绣的,在烛光下闪著温暖的光,袖口上纹著暗绿色的草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装束。
白色的袍子,黑色的腰带,金色的太阳,暗绿色的草纹。
他的黑髮披散下来,湿漉漉的,搭在肩上,垂在胸前。
他找了一条赤红色的带子,绑在额前,將散发束在脑后。
他站在那里,不再是那个穿著皮背心、留著长辫子、浑身铜铃叮噹作响的多斯拉克蛮子,远远看过去,谁也看不出他是一个多斯拉克领袖。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镜中的自己。
接著转过身来,看著梅丽珊卓。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邃。
“怎么样?”他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那个標誌性的、带著几分调侃的笑容。
梅丽珊卓看著他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的脸,看了几息。
“你的——手下可以接受吗?”她询问。
“拉卡洛四人不是已经穿上衣服了吗。”维萨戈笑著说,“这样的打扮可卫生多了,辫子和皮质衣服是最容易长寄生虫的了。”
他终於不再是一个游牧民族的刻板印象了。
——什么皮背心,什么辫子,都给我见鬼去吧。
他站在铜镜前,看著那个全新的自己。
——这是前世世界上最最正宗的游牧民族打扮。
——披髮左衽。
——知不知道什么叫纵横欧亚的正宗打扮。
他心里暗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