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卡洛站在维萨戈面前,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他刚从外面进来,靴子上还沾著被马蹄踩烂的泥浆。
“那个牛头小子在血盟团里找人决斗,这合適吗?”
维萨戈坐在毛毡上,手里拿著那根细木棍,正隔空在地图上描著什么,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木棍虚空沿著斯卡札丹河的走向慢慢移动。
听到拉卡洛的话,他抬起头,木棍在指尖转了一圈。
“他的对手用弯刀了?”维萨戈没有回头,问道。
“没有,都是木棍。”拉卡洛想了想,又补充道,“用的是演习用的那种弯曲木棍。”
“他用锤子砸死人了?”维萨戈继续问。
“没有。”拉卡洛的回答很快,因为他知道这才是问题的关键。
詹德利用的是铁锤,铁锤砸在人身上是会死人的。
不出人命。
维萨戈的禁令是“严禁利刃私斗致人死亡”,不是“严禁打架”。
用木棍打架,可以;用拳头打架,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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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铁锤但不打死人,或许勉强也可以?
拉卡洛不知道知道这条禁令的边界在哪里,只是他觉得需要让卡奥知道这件事。
“之前骑兵团里的十人团都是怎么组建起来的?”维萨戈询问,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拉卡洛脸上。
“需要——嗯——用木棍单独演习战斗,”拉卡洛想了想,回答,“一个人要组建起一个十人团,只能通过武力,只有进行演习之时,才会用到谋略。”
“那就没事,只要不出人命,就不算利刃私斗致人死亡,”维萨戈把木棍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叉搁在脑后,“我倒是没想到,这个小子这么快就能做到这一步,不愧是那头鹿的儿子,说不定以后也能成为社交达人呢,哈哈。”
拉卡洛没有听懂。
——什么社交达人?
——这是个什么词汇?
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点头附和。
卡奥有时候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话,他已经习惯了。
“他打败几个人了?”维萨戈询问。
他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搭在一个简易的木製扶手上,那个扶手是用几根树枝绑的,不怎么结实,但靠起来比直接坐地上舒服一些。
“没有几个,而且第三场战斗就被对方击败了,要不是头上带著那个头盔,就被对方敲昏了,”拉卡洛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那他放弃了?”维萨戈说。
“没有,被击败以后,又去找那个人打斗,这次手里的锤子其实能够砸中对方,但是害怕砸死对方,反而偏了偏方向,又被对方一棍子敲到头盔上了。”拉卡洛说到这里,嘴角又动了一下。
那个牛头小子,明明可以砸中,偏偏在最后关头偏了。
他在害怕,害怕把人砸死。
拉卡洛不知道这算勇敢还是算懦弱。
“我说什么来著,只要不是抱著杀死自己的並肩作战的同袍的想法,就可以嘛,”维萨戈笑著说。
“那好吧。”拉卡洛觉得维萨戈有些偏爱那个牛头小子,但是也没有说些什么。
卡奥有权利偏爱任何人,哪怕是个连马都骑不稳的异乡小子。
他只是负责匯报情况,不是来爭辩的。
“骑兵团的选拔如何了?”维萨戈问。
“按部就班,已经选出五百个十夫长和二十几个百夫长了,现在已经可以组成成建制的领导层规模了。”拉卡洛回答。
网已经织起来了。
维萨戈心里快速算了一下。
五百个十夫长,就是五千人的队伍,这就是哲科的人员补充进来之前他的兵马数量。
“原本属於哲科的人员暂时先不要进入夫长体系。”
“明白。”拉卡洛点头。
“你要注意,十夫长和百夫长之间的联繫要在战场上处於密切的联繫,这样才是领导层等级制度的根本原因——如果各级领导层没有上下的指挥系统,那演习选拔就只是走个过场,所有的战斗还是一窝蜂。你明白吗?”维萨戈问。
他的目光很直接,没有给拉卡洛留任何迴避的余地。
拉卡洛有些困惑。
他以为自己已经懂了,但当维萨戈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发现他其实不懂。
他知道十夫长应该听百夫长的,百夫长应该听千夫长的,千夫长应该听旗主的。
但卡奥问的不是“听谁的”,而是“怎么听”。
在战场上,在箭矢和弯刀之间,在万马奔腾的轰鸣声中,一个百夫长如何让自己的命令被十个十夫长听到?
这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如何建立联繫?拉卡洛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但没有找到答案。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那要怎样建立联繫呢?”拉卡洛不解,他挠了挠头。
“演习的目的不是选拔,选拔只是一个目標,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战斗,难道演习一次,选出一个夫长,就完了吗?可以继续演习嘛,所有的指挥技巧都是在战斗中磨练出来的,你问我,难道所有的问题都要我这个卡奥来解决——不——所有的技巧都是要靠自己去摸索的。”
拉卡洛沉默了几息。
卡奥说得对。
没有人会手把手地教你如何当一个夫长。
他点了点头。
“还有,拉卡洛,你们四个人是时刻跟我出生入死的血盟兄弟,是吾血之血。”
维萨戈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能听的秘密。
他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拉卡洛脸上,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没有笑意。
“但是也是因为当初你们是响应我的改革的第一批人,所以我信任你们,现在卡拉萨进行新的改革,你们也要跟隨著新的改革而改变,如果你们的指挥才能比不上一个百夫长或是一个千夫长,你们就是辜负了我,明白吗?”
拉卡洛跪下。
他的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咚”一声,他把右拳抵在胸口,低下头,额头几乎碰到了地面。
“吾血之血,如果我们是那些顽固不化的老傢伙,我们也就不会穿上铁衣服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他在说一个事实——他们是最早跟著维萨戈改革的人,在所有人都嘲笑他们的时候,在所有人都骂他们是叛徒的时候,他们穿上了铁衣服,拿起了长矛。
如果他们是那种不愿意改变的人,他们早就留在拔尔勃的卡拉萨里了。
维萨戈急忙上前把拉卡洛扶起来,他的动作很快,双手托住拉卡洛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拉卡洛,这些我只会对你讲,因为你是个聪明人,其他三个人都太过直率,这些话我不方便对他们直接言明,也就只能对你说清楚,你不要怨恨我。”
维萨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道歉,又像是在解释。
他看著拉卡洛的眼睛,等著他的回答。
“吾血之血。”拉卡洛手臂放在胸前,右拳抵住心口。
他的脸上没有怨恨,只有一种被信任之后才会有的郑重。
卡奥只对他说这些话,说明卡奥把他当成最信任的人。
“好了,不用这些虚礼了,吾血之血。”维萨戈鬆开手,退后一步。
他的脸上又恢復了那种轻鬆的表情,像是刚才那几句话只是一段小小的插曲。
“你找我还有什么事情?”
“斥候一直是乔戈负责,他和我说,斥候们在东南方发现了不少其他卡拉萨的斥候,而且对方似乎是在打探我们的消息,或许有进攻我们的计划。”
维萨戈眼神一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