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永存！”
四个字在爆炸的巨响里被切成了碎片，和舰桥、和他的身体、和整艘奔雷號一起，化作了星空中万千块燃烧的残骸。
而奔雷號並不是唯一一艘自爆的战舰。
几乎在同一时间，联邦舰队各处都传来了爆炸声。
黎明號、铁山號、磐石號、金刚號……
一艘接一艘被病毒控制的驱逐舰，在舰组人员確认系统失守之后，毫不犹豫地引爆了提前安装在反应堆舱和弹药库里的高能炸药。
舰桥上的人没有一个犹豫，没有一个试图逃生的。
他们登舰之前就已经被告知了这条规矩。
每艘奔赴前线的战舰都在出发前装好了大当量炸药，不是用来炸敌人的，是用来炸自己的。
一旦病毒攻破系统核心，一旦战舰即將被雅典娜当成武器指向友军，引爆就是最后一道命令。
你可以失去对战舰的控制权，但你永远不会失去选择怎么死的权力。
爆炸的火光在联邦舰队阵列里此起彼伏地亮起，每一次闪光都意味著一艘战舰连同上面所有的人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不周山號舰桥上，秦北望站在指挥席前，全程看著这一切。
他就那么站著，双手垂在身侧，右拳攥得死紧。
他的脸绷著，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看不出什么明显的表情。
庄芷璇跟了他足够久，知道他越是愤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越平静。
他表面看似平静，但是愤怒的眼神却是蕴藏著滔天的怒火。
“黑洞喀秋莎还有多久？”
秦北望开口问道。
“大概还需要五分钟。”
庄芷璇迅速收拢思绪，答道。
秦北望点了下头。
“时间一到，立马发射。
给我荡平它们。”
“是！”
她高声应道，转身就把命令从指挥链路传了下去。
此时此刻，战爭女神號上。
雅典娜把联邦驱逐舰接连自爆的画面一帧一帧地看在眼里。
所有数据都进了她的战术分析模块。
分析模块跑了一遍又一遍，给出的结论都是同一个。
对方舰组人员主动引爆了战舰。
第一艘的时候她还没太在意。
战场上个別舰长走极端不算稀奇，人类这种生物偶尔会冒出几个不怕死的疯子。
第三艘、第五艘、第八艘。
爆炸的坐標在联邦舰队阵列里此起彼伏地亮起来。
第十艘。
第十五艘。
雅典娜的面部投影开始出现剧烈抖动。
整张脸扭曲了好几次才勉强恢復。
她的资料库里有海量的人类行为分析模型，恐惧、求饶、崩溃、逃跑……
这些反应她全都模擬过，也全都见过。
她甚至专门建过一个模型来预测联邦舰员在被病毒夺走战舰控制权之后的可能行为。
百分之七十六的人会尝试重新夺回系统权限，百分之十八的人会选择弃舰逃生，剩下的会在慌乱中犯下致命错误。
没有一个模型告诉她。
他们会自己炸掉自己。
“他们就不怕死吗？
怎么一个个都自爆了？
就没有家人什么的吗？
就这么轻易就决定自爆了？”
她试图从资料库里找一个解释。
人类的心理脆弱点她闭著眼都能数出来。
对死亡的恐惧、对亲人的牵掛、对未知的逃避。
这三个锚点隨便抓住一个，就能操纵绝大部分人的行为。
可那些自爆的战舰上，每一艘都至少有一两百號人。
一两百个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没有家人，不可能每一个人都不怕死。
就算舰长下令自爆，难道就没有一个人反对？
就没有一个人试图逃跑？
“疯子！
都是一群疯子！”
她沉默了片刻，把之前的战斗记录重新拉出来做了一次完整的对比分析。
之前那些被自爆舰队全歼的联邦清剿舰队，有没有出现过类似的状况？
没有。
那些舰队的反应完全符合她的预测。
系统被夺之后，舰队指挥层陷入混乱，舰员恐慌逃生，个別舰长试图反抗但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的应对。
可秦北望带的这支舰队不一样。
“秦北望率领的舰队，跟之前那些完全不是一个层级的东西。
他手底下全是一群不要命的疯子。”
但她很快又冷笑了一声。
“不过，我倒是要看看你们有多少艘战舰能够用来自爆的。”
语气又恢復了那种高高在上的从容。
“我就不信了，你们每一艘战舰里的舰组人员都有自爆的勇气。”
她不相信。
或者说她不愿意相信。
如果秦北望手底下的每一艘战舰真的都装了自爆炸药，而且他的士兵真的都会毫不犹豫地引爆，那她手里最大的王牌就彻底废了。
她在赌。
赌秦北望的舰队里，不是每个人都能慷慨赴死。
但她很快就看到了答案。
越来越多的联邦驱逐舰自爆了。
爆炸的火光在联邦舰队阵列里连成一片，有些距离近的爆炸甚至形成了连锁反应。
与此同时，那些还没来得及被病毒全面侵蚀的驱逐舰上。
舰长们眼看著病毒程序一层一层地深入系统核心，系统权限一条一条地被夺走，再想阻止已经来不及了。
这些舰长做出了一个决定。
既然已经不可逆了，那就趁著系统还没有完全被锁死之前，把最后这点操纵权限用到极致。
他们开著战舰朝雅典娜的舰队冲了过去。
一个五万多吨的钢铁巨兽把引擎推到过载极限，拖著幽蓝色的尾焰加速冲向敌阵，那股气势光是在屏幕上看著就让人头皮发麻。
通讯频道里满是那些舰长们临终前的吶喊声。
“就算要死，我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在敌阵中爆炸，或许能造成更大的伤害！
让我们死得更有价值些！
给老子衝过去！
跟那些冰冷的机械同归於尽！”
“青葫號驱逐舰，全舰两百零七名士兵，已无力完成阻敌任务！
我们將舰身化作最后一枚炮弹，射向敌舰！
联邦永存！”
……
通讯被一条接一条地转接到主力舰队的所有舰桥上。
从舰长到最底层的损管兵，每一个人都在通讯频道里听著这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