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经理不知道董事长蹲在那儿看什么,紧张地凑过来:“这个石板是本地采的,有年头了——”
“缝里长草了,”林妙妙指了指青石板缝隙里冒出来的几根杂草,“清理一下,客人住进来看到这个会觉得没人打理。花不了多少钱,但你省这几块钱,客人下次就不来了。”
何经理赶紧记下来。
赵明远靠在小院的竹篱笆上,跟民宿老板聊天。
民宿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本地人,嗓门大,说话直来直去。
“江总啊,我说实话,咱们这地方风景是好,但推广跟不上。
网上的照片拍得没实际好看,来的客人都是老客带新客,靠口碑,太慢了。”
“有没有联繫过外面的营销团队?”
“联繫过啊,报价太高,上面不给批。”
赵明远往林妙妙那边看了一眼。
她正蹲在地上研究院子里的石灯笼,头髮散了一綹在肩膀上。
他回头跟民宿大姐说了句“下个月会统一调整营销预算”,然后走过去,在林妙妙身后站定。
“这灯笼呢?”
“这个好看。”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到时候咱们江景豪庭那边的阳台也放一个。”
“你阳台上已经有三盆绿萝快养死了。”
“那是你没帮我浇水。”
“那是你的绿萝。”
“我的就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愣了一下,然后耳朵根肉眼可见地泛了红,赶紧转过身往茶园那边走。赵明远跟在后面,嘴角收都收不回来。
茶园里的茶树齐腰高,一排一排整整齐齐的,深绿色的叶子上泛著一层油亮的光。
几个採茶的阿姨挎著竹篓在田埂上走,看见他们来了,笑著打招呼。
林妙妙被一株野山茶吸引住了。山边长出来的野山茶,开得正盛,花瓣是白的,边缘带著一点点粉,花蕊金黄金黄的。
她踮脚想去够,够不著,再踮高一点,脚下踩著碎石滑了一下——
赵明远一只手抓住她胳膊,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一折,把花枝折下来递到她面前。
“小心扎手,”他说,“茎上有刺。”
林妙妙接过花枝,低头看花,指尖刚好碰到他的掌心。
他的手还没收回去。
她的手也没移开。
茶园里的风穿过茶树叶子吹过来,带著一股淡淡的茶香。
採茶阿姨的歌声从山那边飘过来,隱隱约约的,听不清唱的是什么调子。阳光从竹叶缝里漏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两个人身上。
他先开口:“还有几个点没看?”
她回过神来,把手收回去,低头闻了一下野山茶。“还有两个民宿集群和温泉区,得在天黑前看完。”
“走吧,”他说,然后走在她左边,保持半步的距离。
傍晚六点多,他们走完了所有点位。
林妙妙坐在民宿餐厅里,鞋蹬掉了,两只脚缩在椅子上,一边扒饭一边在本子上记东西。
饭是当地特色——笋乾烧肉、清蒸白鱼、一碟野菜炒蛋,米是山里的新米,粒粒分明,嚼著有股甜味儿。
窗外虫鸣响起来了,先是一两只,然后越来越多,最后整片竹林里全是虫鸣,密密层层的,像一张网铺天盖地地罩下来。林妙妙吃了两碗饭,把碗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摸著肚子。
“吃不下了,”她说,“但还想吃。”
“你每顿都这样。”
“那是因为每顿都好吃。”
赵明远把她碗里剩的半条鱼夹过来,吃了。
她看了一眼,想说“那是我吃过的”,但看他吃得自然,就把话咽回去了。
吃完饭她回房间休整,洗了个澡,换了件轻薄的开衫,头髮吹了个半干,窝在床上继续翻台帐。
翻到第三页眼皮就开始打架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手机震的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梦里。
震了好几下她才摸到手机,眯著眼睛看屏幕——赵明远发了条消息:【来阳台,看星星。】
她爬起来,拢了拢开衫,推开阳台门。
晚风迎面扑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
山里的夜晚跟城里完全不同,空气里带著竹叶和泥土的湿润气,远处山涧流水的哗哗声隱隱约约的。
赵明远靠在栏杆上,仰头看著夜空。听见门响,他往旁边让了让,给她腾出位置。
她走到他旁边,抬头——
然后她倒吸了一口气。
夜空澄澈得不像话。
星星一颗一颗的,密密麻麻,大的小的,亮的暗的,银河横跨天际,像被人打翻的碎钻洒在了黑丝绒上。
山脚下的民宿亮著几点灯火,暖黄的一小团一小团,跟天上的星星遥遥对应。
“这也太夸张了吧,”她趴在栏杆上,仰著头,声音被夜风吹散了,“感觉跟假的似的。”
“第一次见?”
“嗯。”她伸手指著天空,“那三颗排成一排的是猎户座吧?太漂亮了。”
赵明远侧过头,看著她。
月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出来——额头、鼻樑、嘴唇、下巴,线条柔和但很清楚。
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来,飘在耳边。
她眼睛里映著星光,亮得跟碎银子似的。她没看他,正专心致志地数星星,嘴唇微微张著,像个小孩进了天文馆。
他心里动了一下。
“林妙妙。”
“嗯?”
“把你头髮別到耳后。”
“啊?”她转过头来,抬手胡乱拨了一下头髮,“干嘛?”
“刚才那綹头髮挡著你脸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用手指把碎发別到耳后,別完了又觉得他这话莫名其妙。“你半夜叫我看星星就是为了管我头髮?”
“不是,”他说,“就是想看看你。”
林妙妙的手指停在耳边,忘了放下来。
夜风吹过去,院子里的桂花树沙沙响了两声。虫鸣忽然近了一拍,然后又远了。
她低下头,手指从耳边滑到栏杆上,指甲在铁栏杆上轻轻敲了两下。“你这人,”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半度,“说话怎么没头没尾的。”
他没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