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番外:师兄和师妹(小魔女和叶山的故事二)
【三】:微光晨钟响过第三遍,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后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今天是她第一次隨师兄师姐下山执行巡查任务。
南麓山坳有低阶妖兽扰民的报告,不算危险。
领队的刘师兄很温和,出发前还特意安慰她:“叶师妹,跟著我们就好,不必紧张。
“”
叶轻雪点点头,心里確实没什么波澜。
引气,控物,基础剑诀,讲师考校时她总能对答如流。
师父九玄真君说过,她的稳是长处。
那就稳稳地走。
可真正面对那头齜著獠牙,双眼赤红的铁爪狼时,她脑子里清晰的招式忽然就乱了。
脚步想快,身体却迟滯,手腕想转,剑却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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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来得及横剑格挡,鐺的一声震得虎口发麻,狼爪险险擦过她的脸颊,带起几缕断髮。
最后还是刘师兄一剑结果了妖兽。
“第一次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刘师兄收剑,拍拍她肩膀。
赵师姐也笑:“师妹灵力控制得很稳,就是招式衔接有些生疏。”
同行的李师兄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叶轻雪看著地上不再动弹的铁爪狼,心里那圈惯常平静的湖面,轻轻晃了一下。
那天他们遇到三波妖兽,叶轻雪每次都出手,每次都像隔著一层看不见的膜。
她的动作规整,灵力平稳,却总在关键时刻慢上半拍。
有一次李师兄为了回护她,袖口被风刃划开一道口子。
回山的路上,大家依旧温声安慰她。叶轻雪安静地听著,点头。
她確实没太在意。
师父说过,修行如登山,有人快有人慢。
她的稳,需要时间。
直到三天后。
她去藏经阁还玉简,路过传功堂侧殿外的茶寮,几个不认识的弟子正围坐著閒聊。
一句压低的话隨风飘进耳朵:“听说了么,神剑峰那位叶师妹,前几日下山任务,又拖后腿了。”
“又是她?她开始执行任务也快两年了吧,怎么还————”
“嘘,小声点,人家可是九玄师叔祖亲自带回来的,天赋据说万里挑一。”
“挑一在哪?就那温吞样?好好的任务平添风险,也就是刘师兄他们脾气好。”
“唉,也是苦了九玄师叔祖,堂堂元婴真君,当年何等风采,如今收这么个弟子,听说紫霞峰的周师叔还当眾调侃,说九玄师叔教徒无方,养了个————咳。”
声音渐渐模糊。
叶轻雪站在原地,指尖冰凉。
绣花枕头,晚节不保,拖后腿——————这些字眼像细小的冰针,扎进她向来空茫安静的心湖。
湖面没起波澜,底下却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缝。
她想起师父带她回宗门那天,蹲下来看著她眼睛说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时的神情。
想起师父偶尔望著北边星空时沉默的侧脸。
她一直觉得,自己按著师父说的,慢慢走,稳稳走,就够了。
可现在,她好像成了师父的污点。
那天傍晚,叶轻雪没去传功堂听晚课。
她独自走到后山那片叶山常练剑的崖边,远远坐在一块青石上,抱著膝盖。
夕阳把云烧成橘红,山风很大。
她看著远处层叠的山峦,第一次感到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东西压在心头。
“师姐?”
清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叶轻雪回头。
叶山站在几步外,手里拎著把木剑,额发被汗黏在鬢角,眼睛亮得像刚被山泉洗过。
他刚练完剑,青衫袖子挽到手肘。
“你在这儿干嘛?”他走过来,很自然地在她旁边坐下,“看风景?”
叶轻雪没回答,反而问:“你怎么来了?”
“练剑啊。”叶山用木剑指了指崖边,“这儿清净,不过今天好像被师姐占了。”
他说得坦坦荡荡,完全没有打扰了別人的自觉。
叶轻雪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叶山,你觉得我任务,做得怎么样?”
叶山眨眨眼:“就那样啊。”
叶轻雪转过头,感觉和他聊天很累,继续看山:“我拖后腿了。”
“哦。”叶山应了一声,没什么特別反应。
过了两秒,他又说,“那下次別拖了唄。”
叶轻雪:“————”
山风呼呼地吹。
叶山也没再说话,就那么坐著,一会儿用木剑戳戳地上的草,一会儿抬头看看天。
过了很久,叶轻雪才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师父晚节不保。”
叶山停下戳草的动作,转过头看她。夕阳的光落在他眼里,亮得灼人。
“谁说的?”
“不认识的人。”
“那不就是了。”叶山撇撇嘴,“不认识的人说的话,你记著干嘛,他们认识你么了解你么,知道师父怎么教你的么?”
一连串问题,问得叶轻雪有点愣。
“可是————”
“可是什么?”叶山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师姐,你这人就是想太多。別人说什么你都听,那你还修不修行了?”
他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外衫,搭在肩上,回头冲她咧嘴一笑:“走啦,今晚有蜜汁烤灵蹄,去晚了可就没了。”
说完,他真的就那么脚步轻快地走了。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许久。
山风依旧冷,可心里那块沉甸甸的东西,好像被那几句简单到粗暴的话,撬开了一条缝。
自那之后,叶轻雪去后山崖边的次数多了些。
有时是傍晚,有时是清晨。
她不再总是远远坐著,偶尔会走近些,看叶山练剑。
他的剑法和宗门教的標准式很不一样,起手更隨意,转折更突兀,有些动作甚至看著有些彆扭。
可偏偏每一剑都凌厉得惊人,木剑破空时发出的锐响,能惊起飞鸟。
叶轻雪看得入神时,叶山会忽然收剑回头,额角掛著汗珠:“师姐,要过几招么?”
她总是摇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有一次,她终於忍不住问:“你的剑法————好像和教习师兄教的不太一样。”
叶山正用袖子擦汗,闻言回头:“嗯?哪里不一样?”
“就是————更隨意,有些动作,教习师兄说会伤经脉。”
“哦,那个啊。”叶山把木剑往地上一插,盘腿坐下来,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两块烤得焦黄的点心。
他递了一块过来,“吃不吃,山下坊市买的,甜。”
叶轻雪迟疑一下,接过。点心还温热,咬一口,甜得有点腻。
叶山大口吃完自己的那块,舔舔手指,才接著说:“剑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教习师兄教的没错,那是给大多数人走的稳妥路子,可我不一样啊。”
他眼睛弯起来,笑容里带著一种近乎天真的篤定:“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既然是对手都打不过我,那伤不伤经脉,有什么关係?”
山风掠过,吹起他额前汗湿的发梢。
叶轻雪握著半块点心,忘了咀嚼。
她看著他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看著他说那句话时理所当然的表情,心里那圈湖面,忽然盪开一片很大的涟漪。
原来————可以这样想?
宗门小比的日子近了。
叶轻雪报了筑基期的擂台战。刘师兄知道后,温声说尽力就好。
赵师姐送了她一瓶回气丹,李师兄拍了拍她肩膀。
她知道他们是好意。
可那种好意,现在像一层柔软的茧。
小比前一天,她在传功堂外的广场练剑。
一套《流云剑法》翻来覆去练了十几遍,动作標准,灵力平稳,可她自己都知道,缺了点什么。
缺了那种一往无前的锐气,缺了那种我能贏的篤定。
她练得额头冒汗,胸口发闷。
“师姐。”
叶山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抱臂靠在不远处的廊柱下,嘴里叼著根草茎。
叶轻雪抬头看他。
“你练错了。”叶山吐掉草茎,走过来。
“哪里错了?”
“哪里都错。”叶山说得毫不客气,“你这套剑法叫流云,讲究轻,快,飘忽,可你练得像搬石头,一步一步,生怕踩死蚂蚁。”
叶轻雪抿了抿唇。
“那该怎么练?”
叶山没回答,反而问:“你练这剑法,想干嘛?”
“小比————”
“小比想贏?”
叶轻雪沉默片刻,点头。
“那就別想著练剑。”叶山从她手里拿过剑,很自然地,仿佛那是他自己的东西。
他隨手挽了个剑花,“想著贏,想著对面站著的人,你要怎么把他打下去。”
说完,他忽然动了。
还是那套《流云剑法》,可在他手里完全变了样。
剑光不再规整,而是像真正的流云一样舒捲不定,时而轻灵如风,时而疾掠如电。
最后一个回身刺,剑尖停在她鼻尖前三寸,带起的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
叶山收剑,递还给她。
“就这样。”他说,“別管招式標不標准,別管灵力稳不稳,就想著,贏。”
叶轻雪接过剑,剑柄还残留著他的体温。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许久,轻声说:“我可能————做不到。”
“为什么做不到?”叶山歪头看她,“师姐,你入门比我早,灵力比我稳,剑招比我熟,你凭什么做不到?”
他说得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抬头,对上他那双亮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忽然,她心里那层柔软的茧,啪地一声,裂开了一道口子。
小比那天,擂台下站了不少人。
叶轻雪抽到的对手是个炼气八层的男弟子,使一柄宽刃重剑。
锣响。
对手重剑劈来,势大力沉。
叶轻雪本能地想按套路侧身避让再反击。可身体刚动,脑子里忽然闪过叶山那句话:“別管招式標不標准,就想著贏。”
她脚步一顿,没按套路侧身,反而迎著剑锋向前踏了半步,同时手腕一转,剑尖斜挑对手腕脉。
很冒险。
可对手显然没料到她会这么打,仓促间收剑回防。
就这么一剎那的空隙,叶轻雪剑势再变,改挑为刺,直指对方胸前空门。
噗一声轻响,剑尖点在对手衣襟上。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譁然。
叶轻雪收剑,行礼。
手心全是汗,心臟跳得像要撞出胸口。
她贏了。
不是靠稳妥,不是靠规整。
是靠那一瞬间,她忘了该怎么打,只想著要贏。
擂台下,刘师兄几人满脸惊喜,用力鼓掌。赵师姐冲她竖起大拇指。
叶轻雪走下擂台,脚步有些飘。
人群外,她看到叶山靠在一棵树下,正和几个相熟的弟子说著什么。
他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然后举起手,大拇指朝上晃了晃。
很简单的动作,甚至有点傻气。
可叶轻雪看著那个笑容,看著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胸口那股撞得她生疼的心跳,忽然就平缓下来。
山风吹过,带著初夏草木的清气。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贏的感觉,是这样。
又过几日,叶轻雪再次下山任务。
还是南麓山坳,出发前,刘师兄照例温声叮嘱,新来的师兄对她友善地笑笑。
叶轻雪背著剑,轻轻点头。
进山不久,遇到一小群火鬃猪。
刘师兄布置战术,她负责游走补漏。
战斗开始,叶轻雪握著剑,没再急著找最佳位置,也没再纠结招式。
她盯著最近的那头猪,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它。
脚步动了,是她自己觉得最顺,最快的步子,剑刺出,是她觉得最能逼退对方的角度。
火鬃猪被她拦下,愤怒转身衝撞。
叶轻雪侧身避过,剑尖在它后腿上一划。
不深,但足够让它吃痛跟蹌。
就这么一瞬的迟滯,刘师兄的剑到了。
战斗很快结束。
两位师兄收剑,对她竖起大拇指:“叶师妹,好配合。”
刘师兄也笑著点头:“进步很大。”
叶轻雪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著手里的剑。
那天傍晚,她在后山泉边碰到煮茶的师父九玄真君。
“听说小比你贏了。”师父將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嗯。”叶轻雪捧著温热的茶盏,“贏得————有点运气。”
“运气也是实力。”师父笑了笑,“不过为师听说,你那一剑,不太像你平时的风格。”
叶轻雪指尖摩挲著杯壁,许久,才轻声说:“弟子,试了试新的打法。”
“哦?什么打法?”
“就————不想著招式,只想著贏。”
九玄真君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她,眼里有些复杂的情绪,最终化作一丝温和的笑意。
“看来,有人点拨你了。”
叶轻雪没否认。
师徒俩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
夕阳西沉。
“师父。”叶轻雪忽然开口,“弟子,会让您丟脸么?”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看著她,目光平和而深远。
“轻雪。”他说,“你记住为师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谁的骄傲,也不是怕你成为谁的污点,为师带你回来,是希望你找到自己的路,稳稳噹噹地走。”
他顿了顿,声音更缓了些:“至於別人说什么,那都是別人的路,你的路,只有你自己能走。”
叶轻雪看著师父的眼睛,那双永远沉静如深潭的眼睛里,映著她自己的影子。
心里那圈湖面,终於彻底平静下来。
从泉边回来时,天已擦黑。
路过传功堂后的竹林,她听见里面传来木剑破空的声音。
她脚步顿了顿,拐了进去。
叶山果然在。
月光透过竹叶缝隙洒下来,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正在练一套新的身法,腾挪转折间,衣袂飘飞,像一只夜行的鹤。
察觉到有人来,他停下动作,回头。
“师姐?”他有些意外,隨即笑起来,“这么晚还出来?”
“嗯。”叶轻雪走过去,在旁边的石头上坐下,“看你练剑。”
“这套不好看,软绵绵的。”叶山把木剑往肩上一扛,“明天我练套帅的给你看。”
叶轻雪没接话,只是安静地看著他。
月光下,少年的轮廓清晰,眼睛依旧亮得惊人。
“叶山。”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叶山眨眨眼,一脸困惑。
叶轻雪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他那句下次別拖了,想说谢谢他那套不像样的《流云剑法》,想说谢谢他那个傻气的大拇指。
可话到嘴边,又觉得好像都不对。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没什么。”
叶山也没追问,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
这次不是点心,是几颗青枣。
“吃吗?后山摘的,甜。”
叶轻雪接过一颗,咬了一口。
確实甜,带著山泉洗过的清冽。
两人就这么並排坐著,谁也没说话。
竹林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虫鸣。
过了很久,叶山忽然说:“师姐。”
“嗯?
“”
“你其实挺厉害的。”
叶轻雪转过头看他。
叶山没看她,仰头看著竹叶缝隙里的星星,语气隨意得像在说“今晚月亮挺圆”。
“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厉害。”他说,“那么多人嘰嘰喳喳,就你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好像什么都吵不到你,后来听说你学什么都稳,我就想,这人心里肯定有座山,风吹不动的那种。”
他顿了顿,挠挠头:“虽然你打架是有点温吞————但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山又不会跑。”
他说完,自己先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叶轻雪握著那颗青枣,指尖微微发紧。
心里有座山。
风吹不动。
她忽然想起师父的话:“你的稳,是你独有的特质。”
原来————是这样吗?
“叶山。”她又叫他的名字。
“嗯?”
“你眼里————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叶山转过头,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世界?就那样啊。”
“有山,有水,嗯————”他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哦,还有师父总嘮叨,食堂的粥太淡。”
他说得那么简单,那么理所当然。
叶轻雪看著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很淡很淡的笑,像月光掠过水麵。
“嗯。”她说,“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叶轻雪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妖兽,没有擂台,没有那些窃窃私语。
只有一片很大的湖,湖面平静如镜,映著满天星光。
她站在湖边,看著湖水里的倒影。倒影里的自己,眉心那点浅痣似乎深了一点点,眼睛里有光,像映进了星星。
醒来时,天还没亮。
她躺在床上,听著窗外细微的虫鸣,第一次觉得心里那片空茫的安静里,好像多了点什么。
具体是什么,她说不上来。
只是想起昨晚竹林里,少年仰头看星星的侧脸,和那句“心里有山的人,走得慢点怎么了”。
心口的位置,微微发烫。
像有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终於沉进了湖底。
再也惊不起波澜,却让整片湖水,都有了温度。
*
*
*
【四】:萌芽此前相处,让叶轻雪对叶山有了一种错觉,觉得这是一位善解人意的师弟。
可是隨著日子久了,她才发现自己想错了,並且错的离谱。
叶山这个师弟,说话实在是太气人了。
又一次任务,这一次她的表现依旧不怎么好,就好像之前的表现都是错觉一般。
任务回来之后,叶轻雪又在传功堂的茶寮附近无意间听见了几次议论。
有说她拖后腿的,也有说她愧对九玄师叔祖教导的。
那些话像细密的针,扎在她心上,留下看不见的印痕,师父说不用在意,可正因为师父的话,她更加不愿因为自己,而让师父遭受非议。
这天下午,传功堂讲授防御阵法。
叶轻雪学得又快又好,在沙盘上布设得精准无误,讲师频频点头。
下课后,她抱著玉简往回走,心情稍稍明快了些。
“师姐。”
叶山从旁边小径跳出来,嘴里叼著根草茎,额上还有未乾的汗珠,显然是刚练完剑。
“嗯。”叶轻雪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叶山跟在她旁边,歪头看她:“师姐,听说你又被说了?”
叶轻雪脚步一顿:“你怎么知道?”
“传功堂就那么大点地方。”叶山耸耸肩,说得理所当然,“而且那些人说话声音那么大,想听不见都难。”
叶轻雪垂下眼瞼,声音轻轻的:“我————是不是真的很没用?”
叶山眨眨眼,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然后说:“是挺没用的。”
叶轻雪:“————”
她胸口一闷,有种被实心木锤砸了一下的感觉,她以为至少会有一句不是的,哪怕只是敷衍。
叶山却没看她发白的脸色,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说:“不过没用就没用唄,反正师父又不会不要你,再说了,你长得好看啊,站在那儿就是个摆设,也挺好的。”
叶轻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她盯著叶山青衫的背影,忽然很想把手里的玉简砸过去。
“叶山!”她提高了声音,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恼意。
“嗯?”叶山回头,眼睛亮晶晶的,一脸无辜,“怎么了师姐?”
“你————”叶轻雪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骂他?
可他说的是事实。
打他?
似乎不太好。
最后,她只能憋出一句:“————你说话能不能不要这么难听?”
叶山挠挠头,一脸困惑:“难听吗,我说的都是实话啊。”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转身就走。
她决定今天,明天,后天都不想再看见这个师弟了。
然而神剑峰就这么大,想不见面也难。
第二天傍晚,叶轻雪在后山泉边静坐。
夕阳把潭水染成金色,她看著水中自己的倒影,眉心那点浅痣在波光里晃动。
“师姐,吃烤鱼吗?”
叶山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两条烤得焦香的灵鱼,用宽大的叶子托著,香气扑鼻。
叶轻雪本想硬气地说不吃,可肚子却不爭气地响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没说话。
叶山已经在她旁边坐下,递过来一条:“刚抓的,可鲜了。”
叶轻雪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来,鱼烤得外焦里嫩,咬一口,满嘴鲜香。
她小口小口地吃著,心里的闷气不知不觉散了些。
“叶山。”她忽然开口。
“嗯?”
“你————有没有被別人说过不好的话?”
叶山正大口啃著鱼,闻言抬头想了想:“有啊。”
“说什么?”
“说我太狂了,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迟早要栽跟头。”叶山说得满不在乎,仿佛在说別人的事。
叶轻雪怔了怔:“你不生气吗?”
“生气?”叶山眨眨眼,“为什么要生气,他们说的是我太狂,可我觉得我狂得有道理啊。”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理直气壮。
叶轻雪看著他被夕阳镀上金边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有点明白师父说的心里有山是什么意思了。
“可是————”她轻声说,“他们说我是绣花枕头,说我拖师父后腿。”
叶山转过头看她,眼睛在霞光里亮得像两颗星子:“师姐,你是吗?”
叶轻雪摇摇头。
“那不就行了。”叶山三两口吃完鱼,把鱼骨头往潭里一扔,“他们说你是,你就是了,他们谁啊,能代表天地大道还是能代表师父?”
他说完,站起身拍拍衣摆:“走啦师姐,明天传功堂考御物术,我得去练练,爭取御个千斤大鼎玩玩。”
叶轻雪看著他轻快离去的背影,许久,轻轻弯了弯嘴角。
千斤大鼎,又在说大话了。
但叶山似乎总能把大话变成现实。
几天后,传功堂御物术考核。
讲师要求弟子们用灵力托起石锁,从十斤到百斤不等。
大多数弟子只能勉强托起五十斤,最好的几个也不过八十斤。
轮到叶山时,他走上前,看了看那些石锁,然后转头问讲师:“长老,最重的就这些?”
讲师瞪他一眼:“百斤还不够你练的?”
叶山摇摇头,走到演武场角落,那里放著几个平时用来测试弟子力气的石鼎,最小的也有三百斤。
他伸出手,灵力涌出,稳稳托起那个三百斤的石鼎,举重若轻地走了回来,放在讲师面前。
“这个还差不多。”他说。
全场寂静。
讲师张了张嘴,最终只挥挥手:“————回去吧。”
叶山点点头,走回队列时,经过叶轻雪身边,冲她眨了眨眼,嘴角带著一点小小的得意。
叶轻雪看著他,心里那点又在说大话的念头,忽然就消散了。
原来————真的可以。
日子一天天过去,叶轻雪渐渐习惯了叶山那种“安慰人”的方式。
有次她练习剑法时不小心划伤了手,伤口不深,但渗出血珠。
叶山正好路过,看了一眼,说:“师姐,你连自己都砍,也太不小心了。”
叶轻雪本来还有点委屈,被他这么一说,反而气笑了:“要你管。”
“我才懒得管。”叶山从怀里掏出个小瓷瓶扔过来,“喏,金疮药,下次砍准点,爭取一剑毙命,省得上药。”
叶轻雪接过药,又好气又好笑。
她给自己上药时,叶山就抱臂站在旁边看著,忽然说:“不过师姐你对自己下手都这么轻,对敌人估计更下不去手。难怪总拖后腿。”
“叶山。”叶轻雪瞪他。
“我说的是事实啊。”叶山一脸无辜,“要不这样,下次任务你跟著我,我罩著你,虽然带个拖油瓶有点麻烦,但总比看你被別人说强。”
叶轻雪气得想拿剑戳他,可看著他那双亮得清澈的眼睛,又忽然生不起气来。
她开始学会反击。
“叶山,你这么厉害,能把后山那棵千年铁杉劈开吗?”她指著远处那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
叶山看了一眼:“劈它干嘛?又没惹我。”
“我就是问问你能不能。”
“能啊。”叶山说得轻描淡写,“不过劈了师父会骂,所以不劈。”
叶轻雪不信。
第二天,她故意路过那棵铁杉,发现树干上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深不过寸,却笔直如线,从树根延伸到树梢,整整齐齐,仿佛用尺子量过。
她站在树下,仰头看著那道剑痕,看了很久。
又有一天,她说:“叶山,你能不用灵力,单凭肉身从神剑峰顶跳到山脚吗?”
叶山想了想:“能,但会摔断腿,不划算。”
“那就是不能。”
“谁说我不能?”叶山挑眉,“我只是说不划算,真要跳,我可以先在底下铺层棉花“”
。
叶轻雪:“————那.不算。”
“怎么不算?”叶山理直气壮,“你又没说不能铺棉花。”
叶轻雪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类似的事情发生了很多次。
她提出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要求,叶山要么直接做到,要么用她没想到的方式做到。
每一次,她看著他那副理所当然,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心里都会泛起一种奇异的感受。
这个师弟————他的世界里,好像真的没有不可能这三个字。
宗门里的气氛渐渐有些不一样了。
传功堂的师兄师姐们开始频繁提起一个名字:月青语。
“听说了吗?月师姐昨天又破记录了,入门才多少年,已经筑紫府期了。”
“何止,听说她前几天独自下山,斩了一头快要突破到金丹期的妖兽。”
“宗主对她宝贝得不得了,说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何止千年,我看万年都未必能有第二个。”
叶轻雪安静地听著。
月青语这个名字,她听说过,是宗主的亲传弟子,入门比她晚了许多,却已经闪耀得让人无法忽视。
这天晚上,她去师父的小院送茶。
九玄真君正在灯下看玉简,见她来,温和一笑:“小雪来了。”
“师父。”叶轻雪把茶盏放下,犹豫片刻,轻声问,“师父,您听说过月青语师姐吗?
“,九玄真君端著茶盏的手顿了顿。
他抬眼看向叶轻雪,自光深邃,沉默了许久。
“听说过。”他说。
“他们都说她是千年不遇的奇才。”
九玄真君轻轻吹了吹茶沫,声音很缓:“不要和她比。”
叶轻雪一怔:“为什么?”
九玄真君放下茶盏,目光望向窗外的夜空,那里星河璀璨。
他的声音里带著一种叶轻雪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有讚嘆,有感慨,也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羡慕。
“青语那丫头不一样。”他说,“为师修行数百年,见过无数天骄,但她是唯一一个让我觉得,修行对她而言,不是攀登,而是回归。”
他转过头,看著叶轻雪困惑的眼睛,轻声补充:“她近乎於道,或者说,她生来就是道的某一种显化,和她比,就像让溪流去羡慕大海的浩瀚,没有意义,也不该如此。”
叶轻雪怔怔地听著。她从未听师父用这样的语气评价过任何人。
“那————”她忽然想起叶山那双亮得灼人的眼睛,“叶山师弟呢?他能和月师姐比吗?“
九玄真君沉默了。
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久。
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山儿,他是另一种存在。”
“哪一种?”
九玄真君摇摇头,没有直接回答,只是说:“若说青语是道的显化,那山儿,大概就是我就要这样”本身。”
叶轻雪没完全听懂。
但她看著师父眼中那种复杂难明的神色,忽然想起叶山说“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时的样子。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笑了。
她觉得,是可以的。
时光荏再,春去秋来。
叶山二十岁那年。
叶山突破了,筑基期。
叶轻雪为他高兴,也为自己最近一次任务的表现低落。
那次任务是协助巡查宗门外围的防御阵法,她负责检查阵眼,却因为一时疏忽,漏掉了一个细微的裂痕。
虽然最后被同行的师兄发现並修补,没有造成任何后果,但那位师兄温和的安慰,却让她更加难受。
她坐在后山那块熟悉的青石上,抱著膝盖,看著夕阳一点点沉入山峦。
“师姐。”
叶山的声音响起。
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青衫,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的少年气未褪,却又多了几分筑基之后特有的清朗。
“恭喜突破。”叶轻雪轻声说。
“谢谢。”叶山在她旁边坐下,打量了她一会儿,忽然说,“师姐,你心情不好?”
叶轻雪没否认,把任务的事情简单说了。
叶山听完,没像別人那样说没事,也没安慰她,他盯著她看了很久,看得叶轻雪都有些不自在了,才一脸认真地说:“师姐,你確实有点太弱了。”
叶轻雪胸口一堵。
“老是拖同门后腿也不好。”叶山继续说,语气诚恳得像在討论今晚吃什么,“要不咱们换一下,你叫我师兄吧。”
叶轻雪:“————什么?”
“你叫我师兄啊。”叶山眼睛亮晶晶的,说得理所当然,“以后我保护你,那样就没有这些烦恼了,谁要是敢说你拖后腿,我就去打他。”
叶轻雪看著他,看了很久,起初是错愕,然后是恼火,最后却忽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温婉含蓄的笑,是真的被气笑了。
“叶山。”她叫他,声音里带著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意,“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啊。”叶山点头,“我说,你叫我师兄,我罩著你。”
叶轻雪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她看著叶山那张写满“我觉得这个主意很棒”
的脸,忽然想逗逗他。
“想让我叫你师兄?”她微微挑眉,“可以啊。”
叶山眼睛一亮。
“按照宗门规矩来。”叶轻雪慢慢说,“你想让我叫你师兄,除非,你能以现在的修为,通过挑战,夺得真传弟子之位。”
她说出这话时,心里是带著一点小小的报復和揶揄的。
真传弟子,那是玄清宗三千內门弟子中最顶尖的三百六十五人。
每一个都是紫府期修为,经歷过无数磨礪和考核。
叶山昨天才突破筑基,就算他天赋再高,也不可能————
“这有何难?”叶山打断她的思绪。
他站起身,青衫在晚风中轻轻飘动。夕阳的金光落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镀上一层灼目的轮廓。
他咧嘴笑起来,笑容肆意张扬,眼睛里燃烧著一种近乎狂妄的自信。
“师姐,哦不,轻雪师妹。”他说,“你等著。”
说完,他转身,脚步轻快地跃下台阶,身影很快消失在渐浓的暮色里。
叶轻雪独自坐在青石上,看著他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摇了摇头。
又在说大话。
但她没想到,这次叶山没有说大话。
第二天,整个玄清宗都震动了。
那个刚满二十岁、昨天才突破筑基的叶山,手持一柄普通铁剑,从清晨开始,一路挑战。
他挑战的对象,全是真传弟子中排名靠后,但依然是紫府期修为的同门。
第一场,对战紫府初期的王师兄。
三十招,王师兄剑断认输。
第二场,对战紫府初期的李师姐。
李师姐擅长阵法,布下三重困阵。
叶山破阵只用了十息剑尖停在李师姐眉心前一寸。
第三场,第四场————
他没有休息,一场接一场。
每一场都用最基础的剑式,每一场都贏得乾净利落。
到下午时分,他已经连胜七场。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各峰。
越来越多的弟子涌向演武场,连许多长老都惊动了。
叶轻雪站在人群边缘,看著擂台上那个青衫少年。
他的衣服被剑气划破了几道口子,额发被汗湿,贴在鬢角。
但他握剑的手依然稳,眼睛依然亮得像燃烧的星辰。
第八场,他对战的是真传榜第二百名的赵师兄,紫府中期。
这一场打了很久。
赵师兄的剑法老辣沉稳,灵力浑厚。叶山几次被逼到擂台边缘,险象环生。
叶轻雪握紧了袖中的手,掌心全是汗。
但每一次,叶山都能在最危险的时刻,用出不可思议的招式,化险为夷。
他的剑法开始变了,不再拘泥於任何套路,而是隨心所欲,如风如电。
最后,他一剑挑飞赵师兄的长剑,剑尖轻点对方胸口,收剑,行礼。
全场寂静,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夕阳西沉,把演武场染成一片橘红。
叶山走下擂台,穿过人群。
弟子们自动让开一条路,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震撼,敬佩,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走到叶轻雪面前。
他的脸上带著疲惫,但眼睛亮得惊人。
青衫破了几处,沾著尘土和汗渍,可站在那里的姿態,却挺拔如松。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著少年人独有的肆意和张扬。
“轻雪师妹。”他说,声音清亮,在渐渐安静下来的演武场上迴荡,“快叫师兄。”
叶轻雪看著他。
看著他被夕阳染成金色的睫毛,看著他额角还未乾透的汗珠,看著他眼睛里那种“我说到做到”的理所当然。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又在胡闹,想说这不算,想说————
可她什么也说不出来。
心里那片安静了许久的湖,在这一刻,忽然掀起了滔天巨浪。
浪花拍打著湖岸,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可湖心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稳稳地沉了下去,再也惊不起波澜。
她低下头,极轻极轻地,弯了弯嘴角。
然后抬起头,看著他的眼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说:“师兄。”
声音落下时,晚风正好吹过,带走了一天的喧囂。
少年站在暮色里,笑得像个打贏了架,抢到了糖的孩子。
而少女站在他对面,眉心的浅痣在渐暗的天光里,微微发烫。
像有什么东西,终於破土而出,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悄长出了。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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