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越亢奋,声音在花园里传出去老远。
丝竹班子识趣地压低乐声,以便满席听清六皇子的慷慨陈词。
“沈梟屠城灭国的事跡我听过不下百次,但他杀的都是些手无寸铁的降卒百姓,算哪门子本事?
竇將军麾下那几万將士,个个都是从边军里挑出来的悍卒,隨便拉一营出来都能把河西蛮子碾碎,
怕是他们得知我大胤天兵將至,已经嚇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哈哈哈……”
陆风的话引来无数欢声笑语。
陆辰在座位上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六弟,你漏了一样。”
“什么?”
“那些蛮子还会从天上掉下来。”陆辰做了个手势,五指张开往下一按,“凤鸣关的韩德不就是被这么弄死的么?
三千守军让人家百把人从悬崖上跳下来端了城头,传出去真是笑话。”
提起凤鸣关,席间短暂静了一瞬。毕竟那是实打实的败仗,三千守军全军覆没,主將阵亡。
但陆辰隨后又补了一句:“韩德那廝本就无能,父皇把他放在凤鸣关养老的,谁想到他连养老都养不明白。”
席间重新活泛起来。
有人说起韩德当年打了败仗被贬到西北的旧事,有人附和说凤鸣关三千守军都是老弱病残,真正的精锐全在远征军里。
三言两语间,一场惨败被消解成守將无能的个例,跟河西铁军的真实战力扯不上关係。
陆辰继续道:“韩德无能痛失凤鸣关,就算不死也定难逃军法处事,可惜了……”
“还有莫家集,本以为莫文舟手里一万五千守军能挡住这些河西蛮子,谁曾想也是一个无用之辈。”
“唉,若是边军有可用之人,也不至於每次一出事就让朝堂出兵。”
陆峰很是认可:“四哥说的不错,区区河西蛮子都拦不住,边军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了。”
陆离听著席间话语,始终没有表態。
他面前摆著一盘水晶膾,薄如蝉翼的鱼片铺在冰盘上,旁边搁著姜醋碟。他夹了一箸送进嘴里,鱼肉鲜甜冰凉,和著酒意落进胃里。
西北那个方向的战局,此刻在他心里还占不到这盘鱼膾的位置。
七十万大军才是真正的大事,等到远征军踏平大业国都,大胤版图將从东海一口气推到西陲雪山,那时就算是大乾帝国,也不敢再阻止大胤成为中洲霸主了。
至於沈梟,何必將他放在心上。
“父皇在想什么?“陆辰见他出神,问了一句。
“想起以前事了。”陆离放下筷子,语气平淡,“那时先帝还在,大乾二十万骑突入云中郡,朝中也是这般议论,说大乾无粮草无器械不足为虑,
结果云中郡七城尽没,折了三万兵才把缺口堵上。”
席间笑声收敛了几分。
陆离这番话不知是警醒还是隨口一提,眾臣分辨不清。
陆峰倒是反应快,拱手道:“父皇放心,此一时彼一时,
当年朝廷没有七十万远征大军在外,如今就算西北真有变故,
远征军前锋已到大业腹地,隨时可以回师。河西蛮子再凶,敢跟七十万铁甲硬碰?“
陆离嗯了一声,重新端起酒盏。
他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又或者从一开始就没真正把西北的事当成一件事。
宴会继续进行。
宫灯下人影绰绰,一道接一道的珍饈端上来又撤下去。
酒意渐浓后言语愈发轻浮,有人提议等竇玄凯旋后在御州城外立一座石碑,把斩首数目刻上去。
陆辰说应该把沈梟的画像掛在城门口供人唾弃。
陆峰说河西女子听说颇为泼辣,到时候掳几个回来看看跟中原女子有何不同。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脸上的神情鬆弛而篤定,仿佛西北战事已经结束了,仿佛竇玄的五万兵马已经踏平了安西铁军的营寨,仿佛那些从黄沙深处奔袭而来的铁骑根本不存在。
只有宋廉记得那份急报上的细节。凤鸣关破关当日,关外出现了齐整的军阵,將士身披双层精铁重甲,战马日行五百里,全军行军静默无声。
但他没再开口。
上次在朝堂上多了一句嘴,已经惹得陛下不快,今日宴饮场合何必自討没趣。
散席时已是亥正。
皇子们各自回府,臣僚三三两两沿著宫道往外走。
夜风穿过御花园,吹得池面皱了又平,三百盏琉璃灯渐次熄灭,宫殿群沉入更深的夜色里。
陆离从偏殿回寢宫的路上脚步微晃,內侍搀著他的手臂,身后跟著两名提灯的小黄门。他忽然站住,偏头望向西北方向。
夜空暗沉,不见星月。
“陛下?“內侍轻声问。
陆离摇摇头,继续往前走。方才那一瞬他想不起自己为什么停下来,也许只是酒意上头步子有些不稳。
凤鸣关、莫家集、青石堡这些地名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任何值得多想的痕跡。
他走进寢殿时,宫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陇安道官道上,葛镇岳的中军帐正在夜色中向前移动。
十万铁骑分散成五路纵队,每路间隔十里,悄无声息地穿过刚刚被攻陷的平虏堡。
战马蹄上裹著厚布,甲冑缝隙里塞了麻绳,整支大军行在旷野上只发出沙沙的轻响。
前方三百里便是陇西道首府襄武城。城里有守军两万,粮草堆积如山。
葛镇岳在马背上展开舆图,就著月光看了一会儿,又捲起来塞进怀里。他身后是延绵数里的铁甲长龙,火把全部熄灭,只有马匹偶尔喷出的热气在寒夜里凝成白雾。
他扭头对身边的传令兵低声说了一句:“告诉全军,天亮前赶到襄武城下,到之前不许生火,不许出声,不许打火把。”
传令兵点头拨马而去。葛镇岳重新目视前方,西北夜风灌进他的领口,袖口,灌进铁甲每一处缝隙,但他浑然不觉。
他只知道再往前一步就是大胤腹地,就是御州城外的平原。
而这座煌煌帝都里那些高臥锦榻的君臣们,此刻大概正在做著七十万铁甲横扫天下的美梦。
梦做完了,就该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