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473章 困兽


    东宫,內室。
    烛火將整间屋子照得通明,可那光亮落在李臻脸上,却照不散他眼底的阴翳。
    他坐在书案后,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上,姿態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別无二致。
    可若有人凑近了看,便能发现他那双搁在膝盖上的手,指节正在微微发颤。
    李臻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长,像是在把胸腔里翻涌的东西压下去。
    可压下去的东西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波一波,没完没了。
    他闭上眼,脑海中又浮现出太和殿上的那屈辱一幕。
    李臻猛地睁开眼,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那动作很轻,却带著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神经质。
    灵武经过两年发展,广纳因蜀地之乱而流落的百姓达五十万,更是从中操练两万士兵,五千甲卒。
    还有那支他倾尽心血打造的、完全仿效安西铁骑的千人骑兵卫队。
    那些马,是他花了大价钱从河西走私运来的。
    想起那些马,李臻的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他知道那些马在河西不过是被淘汰的二等马,远不如安西军骑兵用的日行超过五百里的一等军马。
    可这些二等马在大盛境內,哪怕是在藩镇边军眼里跟神驹没什么区別,可日行超过三百里。
    他的骑兵骑著这些马训练了半年,已经能与灵武边军最精锐的骑兵营不分上下。
    至於银子从哪里来——
    自然是王氏。
    天玄王氏,五姓七望之一,势力遍布蜀地。
    父皇前年趁蜀地之乱將王氏打压下去,族中子弟四散奔逃。
    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氏在蜀地经营数百年,明面上的產业没了,暗地里的渠道还在。
    在王景行支持下,王氏旁支基本都投靠了自己,作为交易就是李臻必须要登基大统。
    这笔交易,他做得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可如今想起来,那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
    父皇说他在灵武建造的宫殿比太极殿还奢华,那的確是事实。
    但灵武那种贫瘠之地,若是没有震慑人心的手段,又如何服眾,又如何有如今开垦三十多万亩良田的景象?
    而且那图纸是王氏的人画的,工匠是王氏的人找的,连那些所谓的“仿造君臣见礼”的陈设,也是王氏的人安排的。
    他知道王氏在借他的势,在利用他的名头恢復势力。
    可他需要王氏的银子和人脉。
    李臻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父皇在灵武安插的眼线到底有多少,李臻不敢再想下去。
    他站起身,在內室里来回踱步。步子很快,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急促的、凌乱的声响。
    那声响在空旷的屋子里迴荡,像他此刻的心跳,又急又乱,找不到节奏。
    他必须想办法。
    否则今夜过后,他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听说了父皇大寿后要放权给李子寿,由京王李朔辅助。
    李臻的脚步顿了一下。
    父皇这是要把自己彻底架空的节奏。
    李臻的手指在袖中攥紧,指节泛白。
    他不能坐以待毙。
    可他能做什么?
    在灵武起兵?
    那是所有退路都断后,唯一的手段,且现在来看成功率极低。
    还有什么办法?
    焦躁和恐惧席捲李臻,促使他在內室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烛火被他带起的风颳得摇摇晃晃,在墙上投下扭曲的影子。
    就在这时——
    “殿下。”
    门外传来內侍的声音,压得极低,带著几分小心翼翼。
    李臻的脚步猛地停住。
    “何事?”
    “前兵部尚书韩朝宗求见。”
    李臻的身子微微一震。
    韩朝宗。
    “快请。”
    李臻快步走回书案后坐下,深吸一口气,將那满脸的焦虑与恐惧压下去,换上一副从容沉稳的神色。
    他伸手整了整衣冠,又將桌上散落的文书归拢整齐。
    门帘掀起,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
    两年不见,韩朝宗相比从前更加老迈。
    “韩公,你是如何进来的。”
    李臻站起身,快步迎上前,双手抱拳,深深一揖。
    韩朝宗嘆口气,指著腰间金鱼袋说:“太子折煞草民了,圣人恩旨,赐草民金鱼袋,允今夜赴宴贺寿,可在宫中走动。”
    “韩公请坐。”
    李臻亲自搬了把椅子,放在书案侧首,又亲手斟了一杯茶,双手捧著递到韩朝宗面前。
    韩朝宗接过茶盏,却没有喝。
    他只是静静望著李臻。
    “殿下。”韩朝宗终於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您为何要回京?”
    这话问得直接,直接得像一把刀。
    李臻端著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放下,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韩公此言差矣,父皇六十大寿,儿臣身为人子,岂能不来贺寿?”
    “贺寿?”韩朝宗轻轻重复了一遍,目光依旧落在李臻脸上,那目光里多了一丝意味不明的东西,“殿下,草民虽已不在朝堂,可这双眼睛还没瞎,耳朵也没聋。”
    他將茶盏放在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几分。
    “殿下此番回京,怕不只是为了贺寿吧?”
    李臻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望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还是凉的。
    沉默在屋子里蔓延开来,像一层看不见的雾,將两个人笼罩其中。
    良久。
    “韩公。”
    李臻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在太和殿上跪伏时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绝望的东西。
    “今日华清宫事宜,想必你也听说了,您觉得今日太和殿上,父皇的態度如何?”
    韩朝宗没有说话。
    李臻也不需要他回答。
    他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越来越低,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父皇不信我,从始至终,他都不信我,他信李子寿,信李朔,信康麓山,信严国忠,唯独不信他的亲生儿子。”
    他顿了顿,嘴角那丝苦笑更深了。
    “我在灵武两年多,清丈田亩,查没豪强,分田给府兵,开办学堂,
    设立招贤馆,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为了大盛的江山?哪一件不是为了李氏的基业?”
    他的声音猛地拔高了几分,又飞快地压下去。
    “可父皇看都不看一眼,寧可信李子寿只言片语,我……”
    他说不下去了。
    韩朝宗看著他,看著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殿下,如今的京城,已经不是两年前的天都了。”
    李臻抬起头,看著他。
    韩朝宗伸出枯瘦的手指,一根一根掰著数。
    “右相李子寿,在朝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六部九卿,连翰林院都有他的人,
    京王李朔,这两年借著圣人的宠爱,拉拢了一批少壮派官员,又在军中安插了不少亲信,
    康麓山,坐拥河东二十万大军,年年往天都送礼,圣人和贵妃都拿他当心腹,
    就连严国忠这个酒囊饭袋,都被封了安国公,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他放下手,看著李臻。
    “殿下,您在这时候回来,不是来贺寿的,是来送死的。”
    这话说得重,重得像一记耳光。
    李臻的脸色白了几分,却没有反驳。
    他只是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节攥得泛白。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可我能怎么办?”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有泪光,却没有落下来。
    “韩公,您知道父皇大寿之后要做什么吗?他要把朝政大权交给李子寿,到那时候,我这个太子,还算什么?”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急,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
    “李子寿要是掌了权,这大盛的江山还是李家的吗?”
    韩朝宗没有说话,只是看著他。
    李臻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声音也稳了几分。
    “韩公,我此番回京,不是为了爭权夺利,不是为了贪图富贵,
    我是李家的子孙,是大盛的太子,我不能眼睁睁看著祖宗的基业毁在李子寿手里。”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望著韩朝宗。
    “今夜花萼楼夜宴,我要当著百官的面,公布李子寿结党营私的罪证。”
    这话落下的瞬间,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韩朝宗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无奈,最后化作一声长长的嘆息。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沙哑得像锈蚀的铁器,“您那些证据,今日在太和殿上,已经拿出来了。”
    李臻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
    “圣人连看都没看。”
    韩朝宗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割在李臻心上。
    “殿下,您以为圣人不知道李子寿结党营私?您以为圣人不知道他在朝中培植势力、安插亲信?”
    他摇了摇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无奈。
    “圣人什么都知道,可圣人需要他,需要他来平衡朝局,
    需要他来压制藩镇,需要他来处理那些圣人不想沾手的脏事。”
    他顿了顿,看著李臻。
    “您那些证据,圣人不是不想看,是不能看。”
    李臻的脸色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所以——”他的声音发涩,“所以父皇寧可信他,也不信我?”
    韩朝宗没有说话。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李臻低著头,望著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可指尖凉得像冰。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枯井里的落叶。
    “韩公,我知道您说的都对,可我还是要做,不能眼睁睁看著江山社稷落入奸臣之手。”
    他抬起头,那双眼睛里的光,与方才截然不同。
    那光里有决绝,有固执,还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我若什么都不做,便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我做不到坐以待毙。”
    韩朝宗沉默半晌,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朝李臻深深一揖:“殿下,草民人微言轻,帮不了您什么,可草民有一句话,想请您记住。”
    李臻连忙站起身,双手扶住他:“韩公请讲。”
    韩朝宗直起身,目光直视李臻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无论今夜发生什么,殿下都要以大局为重。”
    李臻愣了一下。
    韩朝宗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继续说道:“大盛的江山,是李家的,也是天下万民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
    “殿下,答应老朽,无论今夜结果如何,必须儘快离开京师。”
    李臻点点头。
    “韩公。”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嘆息,“我答应您。”
    “好,此地人多眼杂,草民不便久待,先行告辞了,请太子留步莫送”
    韩朝宗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