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401章 酒宴


    翌日清晨,崇仁坊馆驛。
    天刚蒙蒙亮,那扇紧闭了两日的朱漆大门便被叩响。
    叩门声不重,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一下一下,敲在司马睿心上。
    他昨夜几乎未眠,此刻正坐在窗前发呆,听见那声音,身子猛地一颤。
    “来了。”
    他喃喃道。
    柳青妍坐在他身侧,闻言握紧了他的手。
    那手冰凉,却在微微发抖。
    院门被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
    为首的是一中年男子,正是秦王府大管家,胡彻。
    他身后跟著八名王府侍卫,个个虎背熊腰,面无表情地往院子里一站,那本就逼仄的小院顿时显得更加压抑。
    胡彻的目光在院中一扫,落在正从屋內迎出来的司马恆身上,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秦王口諭。”
    司马恆愣了一下,隨即撩起袍角,便要跪下去。
    胡彻摆了摆手:“不必跪,站著听就行。”
    他顿了顿,清了清嗓子,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秦王有令,午后在王府设宴,请司马王爷、司马公子、郭太妃、康王妃四人赴宴,其余王族成员,亦同往。”
    他说著,目光落在柳青妍身上,特意加了一句:
    “尤其是康王妃,务必前往。”
    柳青妍的心猛地一沉。
    那目光,那语气,那特意加上的“尤其”二字,让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不安。
    但她不敢问,也不能问。
    她只是低著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让任何人看见她眼中的恐惧。
    胡彻说完,侧身朝身后挥了挥手。
    八名侍卫鱼贯而入,每人手里都捧著一只托盘。
    托盘上整整齐齐叠著衣物——是崭新的锦衣绸缎,在晨光中泛著温润的光泽。
    “这是王府准备的衣裳,请诸位换上。”胡彻的语气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淡,“午时三刻,马车会在门外等候。诸位请便,在下先行告退。”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走。
    那八名侍卫把托盘放在院中的石桌上,也隨他离去。
    院门重新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
    司马恆站在那里,望著那些堆在石桌上的锦衣绸缎,一动不动。
    郭太妃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那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父亲……”司马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们……我们该怎么办?”
    司马恆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著那些衣物,望著那些刺目的,与他们这两日的襤褸形成鲜明对比的綾罗绸缎……
    然后他转过身,看著自己的儿子,看著那张年轻的、满是惊惧的脸,看著那双在晨光中微微闪烁的眼睛。
    “换上。”他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总归是要面对的。”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半个时辰后,司马恆一家四口换上了那身新衣。
    司马恆是一身玄色锦袍,腰系玉带,衬得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多了几分威严。
    郭太妃是一袭絳紫色的宫装,髮髻高挽,虽已年过五旬,风韵犹存。
    司马睿是一身蟒袍。
    那是真正的亲王服制,玄色底子,上用金线绣著四爪蟒纹,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他站在院中,低头看著自己身上这件从未穿过、甚至连想都不敢想的袍服,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那感觉叫什么?惶恐?还是……
    他抬起头,望向柳青妍。
    柳青妍也换上了新装。
    那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藕荷色的半臂,腰间繫著条湖绿色的宫絛。
    乌黑的长髮綰成高高的云髻,斜插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
    她站在那里,晨光洒在她身上,將那张本就清丽的脸衬得愈发温婉动人。
    司马睿看著,忽然有些恍惚。
    这就是他的王妃。
    成婚六年,他看了她六年,却仿佛今天才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有多美。
    柳青妍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头来,朝他微微一笑。
    那笑容很轻,很淡,却像一束光,照进司马睿心里那片阴霾。
    “別怕。”她轻声说,“我在。”
    司马睿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
    “嗯。”
    午时三刻,馆驛门外。
    两辆黑漆马车已经等候多时。
    拉车的马是河西独有的“追风马”,通体纯黑,毛色油亮,神骏非凡。
    车厢是紫檀木为骨,外罩青色锦帷,帷上绣著暗纹的流云纹样,车盖四角垂著铜铃,风一吹,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胡彻依旧站在马车旁,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模样。
    他见司马恆一家出来,微微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诸位,请上车。”
    司马恆深吸一口气,扶著郭王妃上了第一辆马车。
    司马睿握著柳青妍的手,上了第二辆。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面的视线。
    “起——”
    车夫一声吆喝,两辆马车缓缓启动。
    司马睿坐在车厢里,握著柳青妍的手,一动不动。
    他能感觉到马车在前进,能感觉到车轮碾过路面的轻微顛簸,能感觉到车厢外越来越近的那座城池。
    他不敢掀开车帘去看。
    他怕看见那座城,怕看见那座城里的人,怕看见那个即將决定他们命运的人。
    柳青妍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靠在他肩上。
    她的手依旧冰凉,却握得很紧。
    马车轆轆向前,不知走了多久。
    终於,停了。
    “诸位,请下车。”
    胡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依旧是那副平淡的腔调。
    司马睿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
    眼前是一座府邸。
    大门是黑漆的,门楣上刻著两个古朴的篆字——秦府。
    没有张牙舞爪的石狮子,没有高高悬掛的匾额,没有朱漆鎏金的耀眼光芒。
    只有两扇黑漆木门,静静地立在那里,却自有一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
    门口已经站满了人。
    那些都是晋国的王族——他的叔伯、兄弟、堂兄弟姐妹,那些曾经与他一起在王宫里嬉笑怒骂、爭权夺利的亲人们。
    此刻他们都换上了崭新的锦衣罗绸,男的锦袍玉带,女的珠翠满头,一个个站在那里,仿佛重新找回了昔日的尊严与体面。
    可司马睿看得很清楚。
    那些人的脸上,没有尊严,只有恐惧。
    那些人的眼睛里,没有体面,只有惶恐。
    他们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宰杀的羔羊,用那身光鲜的皮毛,拼命掩盖內心的颤抖。
    司马睿忽然想起父亲说的话——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一步,走到哪里,是生是死,他不知道。
    “诸位,请。”
    胡彻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司马睿的思绪。
    那两扇黑漆木门缓缓打开,露出一条青砖铺就的甬道。
    甬道尽头,是一座巍峨的厅堂。
    檐角飞翘,灰瓦青砖,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肃穆。
    晋国王族们一个接一个,迈步跨过门槛,向那座厅堂走去。
    司马睿握著柳青妍的手,走在人群中。
    他不敢看任何人,只低著头,一步一步,跟著前面的人往前走。
    穿过甬道,踏上石阶,迈入厅堂。
    一瞬间,他愣住了。
    厅堂很大。
    大得让他想起晋国王宫的正殿,甚至比那还要大几分。
    可里面没有那种金碧辉煌的压迫感。
    只有一张张黑漆桌案,整整齐齐地排列著,从门口一直延伸到最深处。
    每张案上都摆著几碟精致的点心、几样新鲜的水果,还有一壶酒、几只酒盏。
    案后摆著锦垫,供人跪坐。
    “诸位,请按序入座。”
    胡彻的声音在厅內迴荡。
    司马恆被引向左首靠前的位置,郭王妃坐在他身侧。
    司马睿和柳青妍被引向右首,与父亲隔著一丈的距离。
    其余王族,按照亲疏长幼,依次落座。
    很快,偌大的厅堂里,坐满了人,却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那一片锦衣绸缎,那满堂的珠光宝气,此刻都凝固在一片死寂之中。
    所有人都在等。
    等那个人的出现。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厅堂深处,那扇雕花槅扇忽然被推开了。
    一道玄色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紧。
    他下意识抬起头,朝那个方向望去。
    那是一个年轻人。
    身量頎长,肩背宽阔,一身玄色常服,腰间繫著条普通的青玉带,头髮以一根木簪束起,隨意得很。
    可那张脸,让司马睿的心跳漏了一拍。
    剑眉入鬢,鼻樑挺直,薄唇微抿,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平静无波,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脚下仿佛有千钧之重。
    满堂的晋国王族,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沈梟走到最深处的主位前,缓缓落座。
    那动作很轻,轻得像一片落下的雪,却让整座厅堂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他的目光扫过堂下眾人。
    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慢慢掠过。
    那目光所及之处,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
    司马睿也低下了头。
    他只觉得那双眼睛像两把刀,从他脸上划过时,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堂內一片死寂。
    那死寂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良久。
    沈梟开口了。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传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们都不要紧张。”
    司马睿的心猛地一跳。
    沈梟继续道:“本王对你们没有恶意,今日找你们来,不过是本王想跟你们认识认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可那平静,比任何咆哮都让司马睿恐惧。
    沈梟端起案上的酒盏,目光再次扫过堂下。
    这一次,那目光在柳青妍脸上停留了一瞬。
    只是一瞬,便让柳青妍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那目光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占有欲。
    柳青妍浑身一颤,下意识地低下头,把脸埋在阴影里,不敢再抬起。
    沈梟微微一笑收回目光,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酒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怎么?”
    他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带上了一丝冷意。
    “是嫌本王招待不周,都不想跟本王饮酒么?”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
    司马恆第一个反应过来,连忙端起酒盏,站起身,朝沈梟遥遥一敬。
    “臣等岂敢!秦王厚赐,臣等感激不尽!臣敬秦王!”
    他一仰头,把盏中酒一饮而尽。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满堂的晋国王族,纷纷端起酒盏,站起身,朝主位上的那个人,遥遥敬去。
    “臣等敬秦王!”
    “敬秦王!”
    “敬秦王!”
    声音参差不齐,有的大,有的小,有的还在发颤,但所有人都喝了下去。
    司马睿也端起酒盏,站起身。
    他望著主位上那个玄色的身影,望著那张在烛火下显得格外遥远的脸,望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咬著牙,把那盏酒一饮而尽。
    酒入喉,辛辣如火,烧得他胃里一阵翻涌。
    柳青妍也端起酒盏,饮了下去。
    她没有抬头。
    她怕一抬头,就对上那双让她浑身发冷的眼睛。
    堂內,一片杯盏交错之声。
    所有人都在饮酒。
    惶惶不安地,一饮而尽。
    沈梟坐在主位上,望著堂下那一张张惶恐的脸,不由嘴角微微上挑。
    虽然这样的场景他不是第一次见到,可每次见都是那么让人赏心悦目。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雪。
    “好。”
    他轻轻吐出这一个字。
    酒盏放下,发出一声轻响。
    那声响不大,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压在每一个人心上。
    堂內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那满室的酒香,还在烛火中幽幽飘荡。
    柳青妍低著头,望著手中那只空了的酒盏。
    酒盏里还剩一滴残酒,在烛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
    她忽然想起方才那道目光。
    那目光里,有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东西叫什么,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司马睿。
    司马睿正望著主位上的那个人,望著那张在烛火中明明灭灭的脸。
    他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庆幸?
    柳青妍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他什么都没察觉。
    他以为,这就结束了。
    可女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