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323章 华清宫夜宴


    上元夜的华清宫,灯火通明如天上宫闕。
    九重玉阶之上,李昭身著明黄团龙常服,端坐於紫檀鎏金御座。
    五十八岁的天子面容已见鬆弛,但此刻在宫灯映照下,眼中闪烁著难得的愉悦光芒。
    身侧,贵妃严太真一袭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云鬢斜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顾盼间流光溢彩,確是倾国之姿。
    御座下首,新晋河东节度使康麓山正襟危坐,脸上掛著恰到好处的恭谨与感激。
    左右二相分列两侧,分別是左相王希烈和右相李子寿。
    再是三省六部要员、宗室亲王、勛贵子弟,济济一堂,宫娥穿梭,丝竹盈耳。
    “圣人请看。”李子寿举杯起身,声音清朗,“今夜长安,万家灯火,
    皆是沐浴皇恩,臣闻江南有民谣唱道,圣人坐明堂,五穀满粮仓,此乃盛世之兆啊!”
    李昭抚须微笑,眼中露出满意之色:“子寿过誉了,朕登基三十余载,不过尽天子本分,倒是诸位爱卿辅佐有功,当饮此杯!”
    群臣齐声应和,举杯共饮。鎏金酒盏碰撞出清脆声响,琥珀色的御酒在宫灯下荡漾著奢华的光泽。
    严太真轻启朱唇,声音娇柔婉转:“圣人总说臣妾舞姿尚可,不如今夜让臣妾献丑一曲,以助酒兴?”
    “爱妃有心了。”
    李昭頷首,眼中满是宠溺。
    丝竹声转急,严太真盈盈起身,广袖轻舒,在铺著波斯绒毯的殿中翩然起舞。
    身姿曼妙如柳,旋转间裙裾飞扬,金线绣制的百蝶仿佛真要破衣而出。眾臣看得如痴如醉,不时发出讚嘆之声。
    趁著舞乐正酣,李子寿微微倾身,压低声音对李昭道:“圣人,臣近日听闻江南苏氏有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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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唤若薇,年方二八,不仅容貌倾城,更通诗书,精音律,实乃绝代佳人。”
    李昭手中酒杯微微一顿,目光仍追隨著殿中起舞的严太真,嘴上却道:“哦?江南竟有如此女子?”
    “千真万確。”
    李子寿声音压得更低。
    “苏氏乃江南望族,此女自幼师从名儒,琴棋书画无一不精,
    更难得的是性情温婉知书达理,若能纳入宫中,常伴圣人左右,岂不美哉?”
    话音未落,殿中乐声忽地一滯。
    严太真不知何时已停下舞步,面若寒霜,直直盯著李子寿,眼中满是委屈与恼怒。
    李昭见状,连忙放下酒杯,温声道:“太真这是怎么了?”
    “圣人!”严太真声音带著颤意,“臣妾舞得不好么,为何李相要在此时谈论什么江南佳人?”
    她眼圈微红,更添几分楚楚可怜。
    李子寿脸色微变,正要开口解释,李昭已起身走向严太真,亲手为她扶正略歪的步摇,语气宠溺:
    “爱妃多心了,朕有太真足矣,哪还会念及其他?子寿不过是隨口一提,当不得真。”
    他转向李子寿,故意扬声道:“李相,往后这等话不必再提,太真之舞,天下无双,朕心甚慰。”
    李子寿何等机敏,立刻躬身:“臣失言,请贵妃恕罪,
    贵妃舞姿確是天上有、人间无,臣等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
    严太真脸色稍霽,但犹自抿著唇,显然余怒未消。
    李昭轻拍她手背,柔声道:“爱妃累了,且先歇息,朕还有些朝政要与诸位爱卿商议。”
    说著,对身旁宫娥使了个眼色,两名宫女立刻上前搀扶严太真往偏殿休息。
    待严太真身影消失在珠帘后,李昭方才坐回御座,面上笑容不变,却借著举杯饮酒的间隙,以只有李子寿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此事,你要悄悄去办,莫要让太真知晓。”
    李子寿心领神会,微微頷首:“臣遵旨。”
    此时,左相王希烈忽然开口,声音带著老臣特有的沉稳:“圣人,臣以为,选妃之事关乎国本,当慎之又慎,
    如今河东初定,河西沈梟虎视眈眈,东胡又在边境陈兵,此时若大张旗鼓採选秀女,恐招非议。”
    李昭面色一沉,尚未开口,李子寿已抢白道:“王相此言差矣,圣人日理万机,身边多几位知心人伺候,
    正是为了能更好处理国事,况且苏氏女闻名江南,若纳之入宫,亦可安抚江南士族之心,彰显圣人恩泽四海。”
    “李相这是本末倒置!”王希烈白眉倒竖,“朝政当以国事为重,岂能……”
    “好了。”李昭轻轻抬手,止住二人爭执,语气听不出喜怒,“今日上元佳节,莫谈国事,王相忠心可嘉,朕知道了。”
    王希烈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只是闷闷饮了一杯酒。
    李子寿则一言不发,死死盯著王希烈。
    显然,这梁子是结下了。
    气氛一时有些凝滯。
    康麓山见状,连忙起身举杯,恭声道:“圣人,臣蒙圣恩,得掌河东,感激涕零,
    今夜得睹天顏,更觉惶恐,臣愿以此杯,祝圣人龙体康健,祝大盛国祚绵长!”
    李昭脸色稍霽,举杯示意:“康卿有心了,河东乃国之重镇,望卿好生经营,莫负朕望。”
    “臣必肝脑涂地,以报圣人知遇之恩!”
    康麓山一饮而尽,姿態谦卑至极。
    恰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一声悠长的道號:“无量天尊——”
    眾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位鹤髮童顏、身著八卦道袍的老者,在两名小道童的陪同下飘然而入。
    老者手执白玉拂尘,步履轻盈,竟似足不沾地。
    李子寿眼睛一亮,起身笑道:“圣人,是长春子仙师到了!”
    李昭顿时面露喜色,竟亲自起身相迎:“仙师远道而来,朕有失远迎!”
    长春子行至御前,稽首施礼,声如洪钟:“贫道恭贺圣人安康,今夜观长安气运,紫气东来,祥云匯聚,实乃大盛中兴之兆!”
    “仙师此言当真?”
    李昭喜形於色,忙命人赐座。
    长春子从容落座,从怀中取出一只紫檀木匣,双手奉上:“此乃贫道闭关三载,采崑崙玉露、天山雪莲、东海明珠,
    佐以七七四十九味仙草,炼就的九转还丹,服之可延年益寿,龙精虎猛。”
    內侍接过木匣呈上,李昭迫不及待打开,只见三枚龙眼大小、通体莹白的丹丸静静躺在锦缎中,异香扑鼻。
    他小心翼翼取出一枚,在灯下端详,眼中满是痴迷:“仙师厚赐,朕感激不尽!”
    “圣人乃真龙天子,合该享此仙缘。”长春子抚须微笑,“贫道夜观天象,见帝星光芒大盛,
    至少当有百年寿数,若再辅以金丹调养,长生可期。”
    “好!好!好!”
    李昭连说三个好字,將金丹小心收好,“仙师此番入京,定要多住些时日,朕有许多养生之道,要向仙师请教。”
    “贫道自当奉陪。”长春子含笑应允。
    殿中气氛再度热烈起来。李子寿趁机道:“圣人洪福齐天,得仙师垂青,实乃万民之福,臣提议,当在终南山修建道观,供奉三清,以谢天恩!”
    “准!”李昭大手一挥,“此事就交由李相去办,所需银两,从內帑支取。”
    “臣遵旨!”
    李子寿躬身领命,眼中闪过一丝得色。
    王希烈脸色铁青,握杯的手微微发抖,终究还是忍住了没再说话。
    丝竹声再起,宫娥献上新一轮珍饈:南海鱼翅、天山雪蛤、西域驼峰、东海鲍鱼……琳琅满目,香气四溢。
    御厨精心雕琢的萝卜竟成了一朵盛放的牡丹,翡翠般的菜叶拼出“万寿无疆”字样。
    李昭兴致高涨,与长春子畅谈养生炼丹之术,不时发出爽朗笑声。
    群臣推杯换盏,阿諛之词不绝於耳。
    康麓山更是妙语连珠,將李昭比作尧舜再世,將今夜盛会比作瑶池蟠桃宴。
    然而,就在这琼楼玉宇之中欢声笑语之时——
    华清宫墙外,护城河畔的阴暗角落,几个衣衫襤褸的身影蜷缩在寒风中。
    一个老嫗颤抖著手,从破布袋里掏出几片发黄的菜叶,就著半碗浑浊的冷水艰难下咽。
    她身旁,一个面黄肌瘦的男孩眼巴巴望著宫墙上空的绚烂烟花,小声问:“奶奶,宫里的人是不是天天都能吃麦子做的烧饼?”
    老嫗浑浊的眼中滚下泪来,摸摸孙儿的头,哑声道:“乖,等开春了,野菜多了,奶奶给你做菜糰子……”
    不远处,几个乞丐围著一只破瓦罐,里面是酒楼倒出来的餿水混著些残羹冷炙。
    他们用脏兮兮的手爭抢著罐底几片泡涨的馒头屑。
    “听说明年还要加征宫观捐,说是要给皇上修长生观……”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靠在墙根,喃喃自语。
    “加征?去年不是才加了『边餉捐』吗?”旁边一个挑夫打扮的汉子苦笑,“我家那几亩薄田,交完租赋,剩下的连餬口都不够,这日子,可怎么过……”
    “小声点!”一个看似读过些书的老者低喝,“让巡夜的听见,可有苦头吃了!”
    眾人噤声,只余寒风呼啸。
    宫墙內,忽然传来一阵悠扬的笙簫之声,伴著女子婉转的歌喉,唱的是:“盛世清平乐,君王寿无疆……”
    墙外的饥民默默听著,脸上木然。一个小女孩依偎在母亲怀里,小声说:“娘,我冷,我饿……”
    母亲紧紧抱住女儿,將最后一点野菜根塞进她嘴里,抬头望了一眼高耸的宫墙。
    墙上灯火辉煌,烟花绽放,將夜空映照得如同白昼。
    那光芒太盛,太亮,以至於墙根下的阴影显得更加深沉,更加寒冷。
    宫门处,一队禁军巡逻经过,鎧甲鏗鏘。
    为首校尉瞥了一眼墙角的难民,皱了皱眉,对手下道:“把这些贱民赶远点,莫要衝撞了圣驾。”
    士兵们应声上前,用枪桿驱赶。饥民们默默起身,相互搀扶著,蹣跚著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
    华清宫顶,李昭正与长春子凭栏远眺。
    万家灯火尽收眼底,天子意气风发,指著脚下城池道:“仙师看朕这江山,可还入眼?”
    长春子稽首:“圣人治下,国泰民安,盛世可期,只是……”
    他话锋一转。“贫道观长安气运,虽紫气氤氳,然西北角隱有黑煞,恐有兵戈之灾。”
    李昭笑容微敛:“仙师是指……”
    “河西,沈梟。”
    长春子缓缓吐出四字。
    李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跳樑小丑罢了,朕有仙师辅佐,有精兵良將,何惧之有?来,饮酒!”
    他转身举杯,对殿中群臣高声道:“诸位爱卿,与朕共饮此杯,愿我大盛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江山永固,盛世长存!”
    欢呼声震彻云霄,淹没在又一波绚烂绽放的烟花声中。
    而宫墙外的黑暗里,寒风捲起几片枯叶,掠过那些蜷缩的身影,消失在长安城无边无际的夜色中。
    盛世欢歌之下,螻蚁般的哀愁无人听见,也无人想听见。
    长春子望向西北天际,那里星辰晦暗,黑云隱现。
    他轻轻嘆了口气,將拂尘一甩,终究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