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爷有百万精锐,你们惹他干什么

第286章 存地失人非上策


    就在吕常於凤尾城內与朝廷密使张吉暗中勾连,权衡著八品县尉的价码之时,远在西南方向的芒城统帅方悦,正迎来他军事生涯的又一个高光时刻。
    双河城下,方悦军旗猎猎,军容严整。
    与宋文舟部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方悦自崛起之日起,便深知“民心即兵心”的道理。
    他颁布了极为严苛的军令:不得擅取民家一粟一薪,不得欺凌妇孺,买卖公平,违令者立斩不赦。
    他的军队,与其说是叛军,不如说更像一支纪律严明的义师。
    起初,饱经战乱和兵匪蹂躪的蜀地百姓还將信將疑,但很快,方悦用实际行动贏得了他们的信任。
    他的士兵露宿城外,绝不扰民,徵用粮草,皆以市价购买或出具借据。
    甚至还会帮助附近村民修缮被战火损坏的房屋。
    反观困守双河城的宋文舟所部,因粮草不继,军纪早已荡然无存。
    將领纵兵抢粮,士兵如匪过境,不仅在城外村镇烧杀抢掠,甚至在双河城內也对百姓举起了屠刀,强征暴敛,搜刮殆尽,直弄得民怨沸腾,哀鸿遍野。
    此消彼长之下,民心向背,一目了然。
    “方將军的兵才是好兵啊!”
    “宋文舟那群狗官,比土匪还不如!”
    “咱们把粮食藏起来,寧愿送给方將军,也不留给那些天杀的官军!”
    无数百姓自发为方悦的队伍提供情报、运送物资、掩护行踪,甚至有不少青壮主动投军。
    方悦的实力在道义和民心的加持下,悄然增长,对双河城形成了水泄不通的包围之势。
    城內的宋文舟,此刻已是焦头烂额。
    外有强敌环伺,內有缺粮之忧,军心涣散,怨声载道。
    他试图组织了几次小规模的反击,企图打破包围,但都被士气高昂、且得到百姓预警的方悦军轻易击退。
    双河城,儼然成了一座孤岛,一座即將被愤怒民意和精锐之师淹没的孤岛。
    方悦站在临时搭建的指挥高台上,远眺著笼罩在暮色与恐慌中的双河城。
    城內几处隱隱有黑烟升起,那是绝望的士兵在抢掠后纵火。
    他知道,时机已至。
    宋文舟部士气已墮,民心尽失,已成强弩之末。
    “传令各营,饱餐战饭,检查器械,三更造饭,五更时分,隨我总攻双河城!”
    方悦声音沉静,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座西南重镇將在黎明时分插上自己的旗帜,届时,整合了丁恪、宋文舟两部残存力量以及大量民心的他,將成为蜀地西南无可爭议的霸主,足以与北面的吕常分庭抗礼,甚至图谋更远。
    麾下將领个个摩拳擦掌,兴奋领命。
    胜利的曙光似乎就在眼前。
    然而,就在这大战前夕,万籟俱寂的深夜,一名不速之客,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穿越了方悦军严密的岗哨,出现在了中军大帐之外,指名要见方悦。
    亲兵如临大敌,將来人牢牢控制住,迅速稟报。
    方悦眉头紧蹙,心中惊疑不定。
    能如此轻易潜入他的核心营地,此人绝非等閒。
    帐內灯火通明,方悦按剑而坐,看著被带进来的那人。
    对方一身寻常行商打扮,风尘僕僕,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透著与外表不符的冷静与深邃。
    “你是何人?深夜闯营,所为何事?”方悦沉声问道,手依然按在剑柄上。
    那行商並未被帐內的肃杀气氛所慑,只是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却带著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方將军,在下冒昧前来,只为救將军及麾下数千弟兄性命。”
    “救我等性命?”方悦冷笑,“如今我军形势一片大好,双河城旦夕可下,何须你来救?”
    行商摇了摇头,目光直视方悦:“將军可知,北面的吕常,已决意接受朝廷詔安?”
    如同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响,方悦猛地站起身,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什么?!不可能!
    吕常连败太子、京王,气势正盛,岂会轻易投降朝廷?你休要在此胡言乱语,乱我军心!”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完全顛覆了他对当前局势的判断。
    他与吕常虽未深交,但已有盟约在先,吕常若降,北面压力尽去,太子李臻和京王李朔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届时他方悦在西南独木难支!
    “消息来源绝对可靠。”行商语气篤定,“朝廷许以吕常八品县尉之职,虽品阶不高,却正中其软肋,
    吕常出身微寒,所求不过是个官身和安稳,如今詔安使者恐怕已带著文书印信在路上了。”
    方悦心中巨震,他迅速意识到,如果此言属实,那么整个蜀地的战略平衡將被彻底打破。
    他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死死盯著来人:“你究竟是谁?为何告知我此事?”
    行商迎著方悦锐利的目光,缓缓吐出两个字:
    “河西。”
    仅仅两个字,却如同有千钧之重,让方悦瞬间瞳孔骤缩,按在剑柄上的手不自觉地鬆开了。
    他脸上的怀疑、愤怒瞬间被一种极度的肃然起敬所取代。
    河西!秦王沈梟!
    那个只手覆灭天玄宗,谈笑间让盘踞蜀地六百年的天玄王氏灰飞烟灭的男人。
    那个被视为帝国心腹大患,却拥有深不可测实力和资源的梟雄!
    沈梟的名號,在某种程度上,远比朝廷的詔书更具分量,尤其是在他们这些“叛军”眼中。
    那是足以顛覆规则的力量象徵。
    “原来你是……秦王的人。”方悦的语气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一丝敬意,他重新坐下,姿態已然不同,“先生此来,必有以教我。”
    行商见方悦態度转变,也不再绕弯子,直接道:“方將军,吕常既降,北线洞开,官军不日即可南下,
    你此时即便攻下双河城,诛杀宋文舟,又能如何?
    不过是困守孤城,等待朝廷南北夹击而已,
    届时,將军纵然有天纵之才,麾下將士再如何驍勇,可能挡得住源源不断的官军?可能违逆这天下大势?”
    句句诛心,如同冷水浇头,让方悦因即將到来的胜利而產生的些许燥热瞬间冷却。
    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得没错。攻下双河城,看似扩大战果,实则是將自己置於更危险的境地。
    “那……依先生之见,方某该当如何?”方悦的声音带著一丝乾涩。
    行商走到帐中悬掛的简陋舆图前,手指越过双河城,指向东北方向,一个位於蜀郡腹地,靠近大巴山余脉的城池。
    “放弃双河,放弃西南已得之地,即刻率领精锐,轻装简从,火速北上,前往此地——鱼龙城。”
    “鱼龙城?”方悦目光一凝,“那里是……吴松的地盘?”
    吴松,原是蜀郡一名不得志的豪强,趁乱而起,占据鱼龙城及周边山区,手下有五六千人马,虽不及吕常、方悦能打,但凭藉地利,也勉强自保,对朝廷法令阳奉阴违。
    “正是。”行商点头,“吴松此人,志大才疏,不足为虑,
    但其据守的鱼龙城,地处蜀郡腹心,连接南北,且背靠群山,有险可依,有路可退,
    將军若能速至鱼龙城,或可趁其不备,兼併其部眾,或以盟主之姿將其收编,
    以此地为新根基,北可威胁官军南下通道,东可出大巴山转战荆襄,西则可依仗群山与朝廷周旋,
    这才是眼下绝境中,唯一可能盘活全局的一步棋。”
    方悦看著舆图,內心陷入了激烈的挣扎。
    放弃即將到手的双河城,放弃好不容易在西南打下的人望和根基,转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与另一个军阀爭夺生存空间?
    这需要莫大的魄力和对局势极其清醒的认知。
    这意味著他之前所有的努力,几乎付诸东流。西南的百姓会如何看他?麾下的將士能否理解?
    行商似乎看穿了他的犹豫,补充道:“將军,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王爷关注將军,並非因將军已占多少城池,而是看重將军治军之能、爱民之心、以及……
    敢於火攻宋文舟的胆略,只要精锐尚在,火种未熄,何处不可捲土重来?”
    “存人失地,人地皆存……”
    方悦喃喃重复著这八个字,眼中挣扎的神色渐渐被决绝所取代。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坚定锐利,对行商深深一揖:“先生一言,惊醒梦中人!方悦知道该如何做了!”
    他立刻唤来亲信將领,下达了一系列让所有人瞠目结舌的命令:
    “停止一切攻城准备!”
    “各营即刻整顿,只带十日乾粮和隨身兵器鎧甲,放弃所有重型器械和多余輜重!”
    “集结所有骑兵和精锐步卒,隨我连夜出发!”
    “其余部队化整为零,由王校尉率领,护送愿意跟隨的百姓家眷,分批潜入附近山区,隱匿待命!”
    “將军!这是为何?双河城眼看就要……”有將领不解,急声问道。
    方悦目光扫过眾人,沉声道:“吕常已降朝廷,北线官军不日將至,攻下双河,我等便是瓮中之鱉,
    欲求生机,唯有跳出此地,北上去鱼龙城与吴松匯合,此乃置之死地而后生之策,执行命令,不得有误!”
    消息传出,全军譁然。
    但方悦平日治军极严,威信素著,加之河西密使带来的消息太过震撼,大部分將士虽然不解且不舍,还是选择了服从。
    当夜,方悦亲率五千最精锐的部队,人衔枚,马裹蹄,如同暗夜中的一道激流,悄然撤离了双河城外营地,向著东北方向的鱼龙城,疾驰而去。
    黎明时分,双河城头上的宋文舟,惊恐地发现城外围攻的军队竟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空空如也的营垒和无数未解的谜团。
    而他更不知道,一场更大规模的风暴,正在蜀地的腹地酝酿。
    方悦的这一步弃子,究竟会为这盘乱局带来怎样的变数,无人能够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