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黑的时候,伊森把那辆灰色本田停在农舍后面的空地上,熄了灯。
迪恩站在门口,手里拿著霰弹枪,枪口朝下。
山姆从屋里搬出几盏应急灯,摆在院子的四个角上,灯头朝著中间。
电线扯得很长,绕过生锈的农机和废弃的水槽。
“盐阵有用吗?”伊森问。
山姆摇头。“没用。试过了。圣水也没用。它能直接穿过盐线,地上的圣水痕跡对它没反应。不是恶魔,不怕那些东西。”
“那你们平时怎么防它?”
迪恩把枪靠在门框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不防,防不住。要不是这么棘手也不会找你来了。”
“那些失踪的人呢?”
迪恩吸了口烟,眯著眼睛看向远处那条黑漆漆的土路。“不知道。”
伊森没再问。他走到院子中间,站在四盏应急灯的中心,把荆棘王冠从背包里拿出来戴在头上。
迪恩看著那顶王冠,没说话。山姆蹲在屋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攥著一把猎刀,也没说话。
天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云很厚,压得很低。应急灯的白光照著院子里那片光禿禿的空地,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风停了,虫鸣也停了。房子附近安静的不正常,像有什么东西把声音都吸走了。
伊森的圣灵感知先动了。
从地面下,从泥土深处,像水慢慢往上渗。
一股阴冷的、没有形状的气息从地底冒出来,不浓,但很沉。伊森的感知里没有恶意。
迪恩的手指在枪管上紧了一下。山姆站了起来。
它出现在院子边缘。
不是从土路走来的,不是从树后绕出来的,是凭空出现的。像一块黑布被人从地上扯起来,立在那里。大概一人高,边缘不整齐,像被风吹散的烟。它不反光,不透光,是一个彻底的、纯粹的黑色。
应急灯的白光照在它身上,被它吞了。
光在它边缘停住,像水被堤坝拦住。
它站在院子东南角,离伊森大概十米。没有脸,没有眼睛,没有嘴。
伊森往前走了一步。它没退。又走一步,它还是没退。走到离它五米的地方,伊森停下来。
迪恩有点摸不清伊森的路数连忙开口。“你要什么?”
它动了一下。那团黑色的形状往前倾了一点,像人在探头。它在看他头上的荆棘王冠。
伊森把手伸到背后,从背包里抽出朗基努斯之枪。
矛尖对著它。荆棘王冠亮了一下,金色的光从王冠上涌出来,顺著手臂流到矛尖。
那道光落在它身上,它没有像之前那些式神或恶魔一样燃烧,没有冒出黑烟。只是边缘晃了一下,像水面被风吹皱。
它退了半步。
伊森把长矛收回去,摘下王冠,拿在手里。
那团黑色的东西往前飘了一小段,离伊森更近了。迪恩举起了枪,山姆握紧了刀。伊森抬手,示意他们別动。
“你能说话吗?”伊森问。
它没回答。但那团黑色在变。不是形状变,是顏色。从纯黑变深灰,从深灰变浅灰。像一潭死水的表面结了霜,又慢慢融化。它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暗暗的,看不清。
伊森的圣灵感知感受到了一个词。一个意思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光。
“光?”伊森问。
那团黑色的东西又往前飘了一点。离伊森不到两米了,他闻到了它的气味,不是腐烂,不是焚烧,是那种旧棉被在太阳底下晒过之后刚收进屋里的味道。乾燥的,蟎虫尸体的味道。
它在看荆棘王冠。它想要光。
“你不是来害人的。”伊森说。
迪恩在后面忍不住开口:“那些失踪的人——”
那团黑色猛地扩张了一下。不是变大,是像波纹一样从它身体里盪出来,一道看不见的衝击波朝四周扩散。
迪恩闭嘴了。不是嚇的,是发不出声音,嘴能张,舌头能动,但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伊森回头看了迪恩一眼,又转回去看著那团黑色。它的顏色又变深了,从浅灰变回深灰,边缘在颤。
伊森试图安抚。“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你的事。我们只是想知道那些失踪的人去哪了。”
那团黑色抖了一下。然后伊森脑海里出现了一个画面,像有人把一段录像直接塞进他脑子里。
灰白色的空间。
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蹲著十几个人,男女老少,穿著各种衣服。
他们的眼睛都闭著,呼吸很慢,很匀。在睡觉。那团黑色的东西从他们身边飘过,像牧羊人走过羊群。它没有伤害他们。它只是把他们带到了另一个地方。
画面消失了。伊森睁开眼。
“你把他们带到了安全的地方。”他说的不是问句。
那团黑色缩回去了一点,恢復到原来大小。它在等。等伊森理解。
“那些失踪的人,不是被你害的。你在救他们对吗。他们遇到了別的东西,比你更危险。你把他们带走了,藏起来。等危险过去,再送他们回来。”
伊森看著它,“对吗?”
那团黑色缓缓转了一圈。像是在点头。
迪恩的声音终於恢復了,他咳嗽了一声,把枪放下了。
山姆也把猎刀插回腰间的皮套里。两人站在后面。
“他们什么时候能回来?”伊森问。
那团黑色没回答。它开始变淡了。从边缘开始,像冰融化,像烟消散。几秒钟之內,它就完全消失了。应急灯的光重新照亮了院子的角落,那块空地空空的,什么都没留下。
伊森站在原地,把荆棘王冠收进背包,长矛也收好。迪恩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它走了。”
“嗯。”
“那些失踪的人——”
“应该会回来的。”
迪恩沉默了一会儿,点了一根烟。烟雾在应急灯的白光里散开,很淡。“我们追查了三个月。”
“你失望了?”伊森看著他。
迪恩吐了口烟。“没有。只是不习惯。我们习惯了打完架就走。不习惯跟它们说话。”
山姆走过来,站在迪恩旁边。“你刚才跟它交流了。怎么做到的?”
伊森想了想。“它让我看的。不是我跟它交流,它只是给我看了画面。那些失踪的人都在。”
山姆点头,没再问。
三个人站在院子里,看著那四盏应急灯的白光。虫鸣恢復了,风吹过来,带著秋天特有的乾燥和凉意。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很亮。
“今晚还走吗?”迪恩问。
伊森想了想。“天亮再走。”
迪恩朝屋里偏了一下头。“沙发归你。我和山姆睡地板。”
三人走进农舍。伊森把背包放在沙发上,在沙发坐了一会儿。迪恩从厨房拿出三个啤酒瓶,一人一个。伊森接过来,喝了一口。
天刚亮,伊森就把背包拎上了车。
迪恩站在农舍门口,手里端著咖啡,看著他把东西放好。
山姆从屋里出来,递给他一个纸袋,里面是两片麵包夹著一块厚火腿。
“路上吃。”
伊森接过来,把纸袋放在副驾驶座上。
“下次再有这种事,还得麻烦你。”迪恩说。
“行。”
伊森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车灯亮起来,照在院子前面那条土路上。
迪恩走到车窗边,弯下腰。“那个东西,夜行者——它还会来吗?”
“不知道。说实话我也没遇见过这样古怪的东西。”
迪恩点了一下头,直起身,退后一步。
伊森掛挡,踩油门,灰色本田驶出院子,上了土路。
后视镜里,那栋旧农舍越来越小,迪恩和山姆的身影也越来越小。晨雾很薄,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路面染成淡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