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卢修斯的感慨
一个穿著都鐸王朝时期袍子的老人从画框里探出头来,看了亨利一眼,又缩回去继续打瞌睡。
亨利首先注意到的是客厅里的气味,是一种刚烤好的黄油饼乾的味道。
纳西莎显然注意到了他微微吸气的小动作,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殿下,请坐。”她的声音温和而不失分寸,“茶是锡兰的乌瓦茶,我特意让家养小精灵从科伦坡订的,比大吉岭稍微浓郁一些,但回甘更长。”
亨利在沙发上坐下,坐垫的软硬恰到好处。
茶几是乔治时期的桃花心木边桌,桌面上镶嵌著一块完整的义大利大理石,纹路如烟如雾。
德拉科在他旁边坐下,坐姿比在学校里拘谨了不少,双腿併拢,双手放在膝盖上,活像正在参加某个他不想参加的礼仪课。
卢修斯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姿態舒展但绝不隨意。
纳西莎端起银质茶壶,先给亨利倒了一杯,然后將茶杯放在茶托上,用指尖轻轻推到亨利面前,动作流畅得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事实上,她確实在昨晚排练了七遍。
“殿下,”卢修斯开口了,“您能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来威尔特郡,我和纳西莎都非常感激。”
“马尔福先生客气了。”亨利端起茶杯,先嗅了嗅香气,抿了一口,“德拉科在茶会上提过很多次马尔福庄园,说这里的藏书室有十七世纪的手抄本,我一直想来看看。”
卢修斯的眼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他掩饰欣喜的方式。
“藏书室在三楼。”他说,“德拉科会带您去看。不过在那之前,如果殿下不介意,我想先带您看看花园。今年的玫瑰开得不错,纳西莎花了不少心思。”
“当然不介意。”亨利放下茶杯。
四个人走出客厅,穿过一道双扇橡木门,来到了花园。
马尔福庄园的花园比从窗户里看到的要宽阔得多,冬青树篱围出的几何图案只是花园的一小部分,再往外是一片修剪成天鹅形状的低矮灌木,然后是玫瑰园。
红色、白色、粉色的玫瑰按照色谱排列,从深红渐变到淡粉,像一块铺在地上的调色板。
“这是布莱克夫人”,”纳西莎指著一丛深红色的玫瑰,“是我姑妈沃尔布加生前最喜欢的品种。小天狼星说他母亲的画像已经被气得裂了框,大概以后也见不到这丛玫瑰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但亨利注意到她用了一种非常巧妙的表述方式一她没有评价沃尔布加,没有评价小天狼星,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然后在事实的缝隙里藏了一句幽默。
这是纯血家族的语言艺术,法利小姐花了两年才学到的东西,纳西莎生来就会。
“小天狼星確实有一种让人意外的能力。”亨利很自然地接话,“能让一幅被永久粘贴咒固定的画像裂开,这大概不在我祖母的意料之中。”
卢修斯点点头。
亨利用的是意料之中,不是计划之內。
前者是陈述,后者是暗示。
他选了一个没有任何政治含义的词,让这句话听起来像是一句閒聊。
但卢修斯听懂了。
白金汉宫不排斥小天狼星的意外,甚至乐见其成。
他们沿著碎石路继续往前走,经过玫瑰园,来到一片开阔的草坪。
草坪的边缘是一棵巨大的山毛櫸树,树冠像一把撑开的巨伞,在草坪上投下一大片浓荫。
“德拉科小时候在这棵树下学骑扫帚。”纳西莎停下脚步,语气里带著一种母亲特有的温柔,“他骑上去,飞了两英尺高,然后摔了下来,膝盖磕在地上,蹭破了一层皮。”
“我没有哭。”德拉科在旁边小声补充。
“你没有哭。”纳西莎微笑著说,“你坐在地上看了看自己的膝盖,然后爬上去又飞了一次。那次飞了三英尺高,多了一英尺。”
亨利看了德拉科一眼。
“你三岁的时候就有这个劲儿了?”
“我从小就比较倔。”德拉科语气里带著一丝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被认可的满足感。
卢修斯站在旁边,双手背在身后,目光落在那棵山毛櫸树上。
他的表情很平静,但亨利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左手手背上轻轻叩了两下。
“殿下,”卢修斯说,“德拉科在信里跟我提过您说的话封臣向封君宣誓效忠,效忠的是人,不是头衔。”
“是的。”亨利说。
“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卢修斯转过身来,面对亨利,“马尔福家族跟隨征服者威廉渡海而来,阿曼德·马尔福在黑斯廷斯战役中站在威廉的身边。他在《末日审判书》中被记录为威尔特郡的一级封地持有者。一千年来,马尔福家族在英格兰的土地上扎根生长繁衍,我们经歷过玫瑰战爭,英国內战,工业革命,每一次都站在胜利者那一边。但您说得对,殿下站在胜利者那一边,和效忠於某个人,是两回事。”
亨利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听著。
“我父亲阿布拉克萨斯选择站在黑魔王那一边,不是因为效忠,是因为审时度势。他算了一笔帐,觉得黑魔王会贏,所以他把马尔福家族押在了黑魔王的牌桌上。后来黑魔王倒台了,我站在法庭上说自己是中了夺魂咒,也是在审时度势。我算了一笔帐,觉得认罪比坐牢划算,所以我选择了认罪。”
卢修斯说到这儿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波澜,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殿下,您说爵位是忠诚的重量,马尔福家族这一千年来,缺的不是歷史,不是財富,不是血统,缺的正是忠诚的重量。
他停下来,看著亨利。
“但德拉科让我看到了一件事—忠诚是自己在某个瞬间做出的选择。殿下,德拉科选择了您,不是我替他做出的选择,而是他自己选的。”
草坪上安静了下来,远处的喷泉水声哗哗地响著,风吹过山毛櫸树的树冠,发出沙沙的声音。
“马尔福先生,”亨利开口说,“你刚才说你站在法庭上选择认罪,是在审时度势。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要在法庭上认罪?”
卢修斯微微皱眉,还没等他说话,亨利再次开口。
“如果你不在乎马尔福这个姓氏,你可以一走了之。金加隆够你和家人用一辈子,隨便去哪个国家都能过得很好。但你选择留在英国,站在法庭上,说自己中了夺魂咒,交了罚金,保住了家族。马尔福先生,这不是审时度势,这是责任。”
“审时度势的计算是为了利益最大化,责任的计算是为了把损失降到最低。你在法庭上做的每一个决定,都是为了失去更少。你保住了马尔福庄园,保住了家族的金库,保住了德拉科的未来。你没给自己留什么退路,因为你根本就没想过退。马尔福先生,这不是审时度势,这是忠诚—对家族的忠诚。”
这就是说话的艺术,给卢修斯都说得有点不会了。
我真是这么想的?
“殿下,”卢修斯有些动容,“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因为你不习惯把自己做的事往好的方向想。”亨利说,“你习惯往最坏的方向想,计算每一个风险,预判每一个最差的结果。这是你的思维定势,是你保护马尔福家族的方式。但马尔福先生,你有没有想过,马尔福家族最需要保护的不是庄园,不是金库,不是你在魔法部的席位是德拉科这个人。你保护了他十四年,你做得很好。”
德拉科站在旁边,嘴唇微微张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的父亲。
我的父亲————竟然这么伟大吗?
卢修斯没有看德拉科,而是绷起父亲的深沉,看向远方。
“殿下,”装了一会儿,他终於开口了,“您刚才说忠诚是对家族的忠诚。但如果马尔福家族有一天想对您效忠,您会接受吗?”
“马尔福先生,”亨利说,“德拉科坐在我的茶室里,从一年级坐到三年级,没有换过位置。他不需要替他父亲问我这个问题,他自己就可以问。”
卢修斯转过头看著德拉科。
德拉科深吸一口气。
“殿下,”他说,“马尔福家族愿意向您效忠,我相信您能带著马尔福家族走上一条不需要审时度势的路。”
亨利看著他,嘴角微微扬起。
“德拉科,你知道效忠不是一句话,是一辈子的承诺吗?”
“我知道。”德拉科说。
“你今年十四岁,你的一生还很长。你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发现,你效忠的人不值得你效忠。”亨利轻笑著说。
“殿下,”德拉科说,“不会有这一天的。”
草坪上再次安静下来。
卢修斯站在德拉科旁边,他伸出手,在德拉科肩上轻轻拍了一下。
“殿下,”他说,“我们回去吧,去看看马尔福家族的藏书。”
“好。”亨利点头说。
马尔福庄园的藏书室在三楼,门是橡木的,门框上雕刻著蛇形纹饰。
藏书室比亨利想像的要大,三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书架前装著滑动的木梯。
第四面墙上有两扇高大的窗户,窗玻璃是铅条镶嵌的彩色玻璃,图案是马尔福家族的纹章。
房间中央是一张巨大的橡木书桌,桌面上铺著一块墨绿色的吸墨毡,毡子上放著一盏铜质檯灯,灯罩是祖母绿色的玻璃,灯光柔和,不会损伤古籍。
“殿下,这边请。”卢修斯走到最里面的书架前,从下层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
册子的封面是深棕色的牛皮,边角用铜皮加固,铜皮上蚀刻著拉丁文。
“这是《末日审判书》中关於马尔福家族的摘录副本。”卢修斯把册子放在书桌上,翻开到第一页,“原件保存在国家档案馆,这是文书局前年特批的影印本,整个英格兰只有三份。一份在白金汉宫,一份在纹章局,一份在这里。
亨利低头看著那一页,纸页是米黄色的,上面的字跡是拉丁文,墨水已经褪成了深棕色,但字跡依然清晰。
地名旁边附有英文的对照注释,注释的笔跡较新,显然是后来加上去的。
“威尔特郡,马姆斯伯里。”亨利念出地名,“土地面积:十海德,附设一座水磨坊、一片林地、一座葡萄园。持有者:马姆斯伯里的马尔福,子爵,威廉一世的直属封臣。”
他抬起头看著卢修斯。
“马尔福家族在诺曼时代就拥有这么多土地?”
“是的。”卢修斯的手指在纸页上轻轻划过,“阿曼德·马尔福跟隨征服者威廉渡海而来,在黑斯廷斯战役中站在威廉的右边。战后,威廉將威尔特郡的土地赐予他,作为他忠诚的回报。殿下,您说得对,爵位是忠诚的重量。阿曼德·马尔福的子爵爵位,是他用剑和血换来的。”
亨利又翻了一页,这一页的墨跡比第一页新一些,但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显然也有些年头了。
“1648年,阿利斯泰尔·马尔福,子爵。”他读出標题,然后抬头看向卢修斯,“这是马尔福家族最后一次在麻瓜世界公开持有爵位的记录?”
“是的。”卢修斯说,“1648年,《保密法》颁布前四十一年。布莱克家族也在那一年撤出了麻瓜世界,中断了爵位登记。”
他翻到另一页,用丝带做了標记。
“这是马尔福家族在巫师世界的档案。从1648年到今天,一共三百多年。我们在巫师世界里积累了財富、人脉、影响力,但我们在麻瓜世界里什么都没有了。殿下,您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吗?”
“意味著马尔福家族在麻瓜世界的存在感为零。”亨利说。
卢修斯靠在书桌边沿,轻轻嘆了口气。
“殿下,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当那堵墙倒下去的时候,马尔福家族会怎么样?”
亨利看著他,等他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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