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汉中点兵
中平五年二月最后一天。
南郑校场上站了一万人。
矛戟的尖在晨光里发亮,像一片铁树林。风从沔江那边吹过来,卷著水汽,扑在脸上湿冷。没人动,连马都安静,只偶尔打个响鼻。
点將台上,刘备按剑站著。
左手边关羽,青袍铜甲,丹凤眼半眯著,看西边。右手边张飞,黑甲黑袍,手按在丈八矛杆上,指节粗大。简雍、牵招、张武站在稍后,都披甲。
台下,李顺站在涿郡老兵最前头,背挺得笔直。他身后三百人,都是当年涿郡老兵里挑出来的,跟了刘备四年,现在是亲军骨干。
“真是虎狼之师!”刘备开口,声音不大,但顺著风传开,“这就是咱们的兵。”
关羽上前半步:“大哥,巴郡地形我看了。赵祗若据江州,扼长江之险,成割据之势。当先断其退路。”
“咋断?”张飞嚷,“给俺一千兵,我直取成都!擒了那假皇帝!”
刘备摆手。
他走到台边,手指往西划:“云长率两千精兵,出米仓道,五日抵江州。不要攻城,卡住江州往成都的要道,等主力。”
关羽抱拳:“得令。”
“我率五千主力,出金牛道,十日围成都。”刘备转身看张飞,“益德,你守汉中。
兵留两千给你,护住根本。”
张飞瞪眼:“大哥!俺要打头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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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中就是头阵。”刘备盯著他,“咱们的家眷、粮草、退路,全在这儿。丟了汉中,咱们就是无根之萍。”
张飞咬牙,最后还是抱拳:“俺守。”
刘备看向简雍:“宪和,你先隨云长去。军中文书、传令、谍报,你总揽。”
简雍点头:“是。”
“子经。”刘备叫牵招,“你领游骑三百,先行探路。金牛道险,查清每一处栈道、
关隘。”
牵招抱拳:“明白。”
“张武。”刘备最后叫。
“在。”
“亲兵营五百人,你带三百隨云长。留两百守南郑府邸,护好主母。”
张武单膝跪地:“拼死护卫。”
分派完,刘备走回台中央。
他沉默了片刻。
“还有件事。”他声音压低,只有台上几人能听见,“柳骏、马相那条线,到此为止。任何兄弟之外的知情者,都清理乾净了。”
眾人神色一凛。
“从今往后,”刘备一字一顿,“马相反,是因为郤俭暴政。咱们入益州,是奉詔平叛。点火的事,烂在肚子里。”
关羽点头:“理当如此。”
张飞挠头:“本来就是他自个儿反的嘛。”
简雍垂眼,想起绵竹破庙里那面黄旗。他没说话。
“好了。”刘备提高声音,对台下,“明日辰时,出兵!”
“万胜!万胜!”
吼声震得校场边的柳树簌簌掉叶子。
后宅,荀採在理帐。
桌上摊著十几卷竹简,记的是粮草数目。她孕肚已显,坐久了腰酸,便站著,一手扶腰,一手拨算筹。
门推开,刘备进来。
“夫君。”荀采放下算筹,“分派好了?”
“好了。”刘备走到她身边,手放在她腹上,“明日出征。”
荀采手指颤了颤。
她低头,继续拨算筹:“粮草供得上。第一批三万石已装船,走沔水入汉水,转陆运至米仓道口。第二批五万石十日后启运。”
刘备没说话,只是看著她。
烛光映著她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她拨算筹的手指很稳,但指尖发白。
“采儿。”刘备叫她。
荀采抬头。
“我会回来。”刘备说,“在孩子出生前。”
荀采笑了,笑出眼泪。她抬手抹掉:“妾信。”
她从案下取出一个小包袱,打开,里头是件软甲。“妾改的,加了棉衬,护心镜挪了位置,不妨碍动作。”她抖开软甲,比在刘备身上,“夫君试试。”
刘备脱了外袍,穿上软甲。
合身。
“手艺好。”他说。
荀采帮他系带子,系得很慢,一根一根拉紧。繫到最后一条时,她手停住,额头抵在他胸口。
“一定要回来。”
“一定。”
窗外,更夫敲梆子。
二更了。
同一夜,成都。
大成殿里灯火通明,但只照亮一半。殿柱投下的阴影很长,把王饶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正在喝酒。
酒是郤俭私藏的好酒,琥珀色,倒在玉杯里。他不用杯,直接对著壶嘴灌,喝一半洒一半,前襟湿了一大片。
“陛下!”他抹嘴,“赵祗那廝,又上摺子,说啥军纪要整!整他娘!”
马相坐在虎皮椅上,没说话。
他穿著那套诸侯王礼服,但没戴冕旒。头髮散著,眼睛里全是血丝。
殿下还站著几个將军,都是王饶的人,跟著嚷:“就是!弟兄们拼命打下来的江山,享乐几天咋了?”
“赵祗一个穷书生,懂个屁!”
马相抬眼,看他们。
这些脸,一个月前还在绵竹破庙里啃干饼。现在穿绸缎,掛金印,肚子鼓起来。
“赵祗呢?”他问。
“去江州了。”王饶咧嘴,“带了两千人,说去打江州。哼,抢功唄!”
马相手指在扶手上敲。
江州。
长江咽喉,巴郡治所。打下江州,东边半个益州就稳了。
赵祗比他明白。
“让他打。”马相说,“打下来,是好事。”
“陛下!”王饶站起来,酒壶哐当掉地上,“您可不能偏心!赵祗那小子,最近跟几个文官勾勾搭搭,谁知道安啥心!”
马相盯著他。
盯了三息。
“王饶。”他开口,声音哑,“你还记得绵竹破庙里,咱们发的誓吗?
王饶一愣。
“记得。。。记得啊。”他声音低下去,“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那现在呢?”马相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福有了,难呢?”
王饶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赵祗在往前看。”马相指著东边,“他在想怎么守住这片地方。你们呢?你们在想怎么分钱,怎么抢女人。”
殿里静了。
几个將军低下头。
“从明天起。”马相转身,走回座位,“禁军不许出营。抢的东西,交三成入库。杀人者,偿命。”
“陛下!”王饶急了。
“这是军令。”马相打断他,“违令者,斩。”
王饶脸涨红,拳头攥紧,但最后还是单膝跪地:“臣。。。领旨。”
他站起来,狠狠瞪了马相一眼,转身出殿。几个將军跟著,脚步声咚咚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