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稷

第一百五十八章 绵竹星火(中)


    第158章 绵竹星火(中)
    马相转头,盯著他:“钱拿了,兵器收了,现在说不干?”
    吴四訕笑:“不是。。。我是怕,万一。。。
    “9
    “没有万一。”马相打断他,將金饼小心塞进怀里,“传话下去,让弟兄们这两天都別回家了,在庙里集合。正月十五,干票大的!”
    他转身进庙,脚步踩在泥地上,溅起黑水。
    火塘里,废渣烧得啪响,烟衝上屋顶,从破洞散出去。
    远处传来闷雷声。
    要下雨了。
    正月十五。
    绵竹城里掛了些灯笼,纸糊的,红黄蓝绿,在傍晚的风里晃荡。衙门口贴了告示,说今夜取消宵禁,许百姓观灯,但不得聚眾喧譁,落款是县令李升的印,朱红鲜亮。
    李升这会儿正在后衙暖阁里喝酒。
    炭盆烧得旺,阁子里暖烘烘的。桌上四个菜:燉羊肉、蒸腊鱼、炒菘菜、醃蕨干,还有一壶烫好的米酒。他对面坐著县丞赵朴,主薄孙礼,两人陪著笑,敬酒。
    “大人,”赵朴举杯,“今年城里还算太平。”
    李升五十来岁,胖,眼皮耷拉著,喝得脸红。他嗯了一声,抿口酒:“太平就好。郤使君前日还来信,问绵竹盐税。。。你们帐做乾净了?”
    “乾净,乾净。”孙礼忙道,“该交的税,一文不少。多出来的。。。按老规矩,三成送使君府,两成分给郡里各位,剩下的。。。
    “”
    他没说完,但李升懂。
    剩下的,他们几个分了。
    李升满意地点头,夹了块羊肉,肥的,塞进嘴里,嚼得油光满面。
    “盐工那边。。。”赵朴小心地问,“最近还闹吗?”
    “闹个屁。”李升嗤笑,“一群穷盐工,翻不起浪。前阵子不是还说要告状?我让王班头带人劝了劝,现在老实了。”
    王班头是县衙的捕头,手下二十来个衙役,专治刁民。
    孙礼赔笑:“大人英明。”
    三人又碰了一杯。
    外头隱约传来喧闹声,是百姓聚在街上看灯吵闹声,孩童的嬉笑声,混在一起,远远的。
    李升听著,觉得心里踏实。
    这绵竹,还是他说了算。
    城南破庙,气氛截然不同。
    庙里挤满了人,不止二百,得有三百多。都是青壮汉子,盐工打扮,破袄烂衫,但眼睛亮,手里抓著傢伙:有的是刀,有的是削尖的竹矛,有的是铁锹盐叉。
    火塘烧得比哪天都旺,火焰躥起老高,映著一张张激动又紧张的脸。
    马相站在半截泥像前,披了件不知从哪找来的旧皮甲,腰里別著那把环首刀。吴四站在他旁边,手里捧著个木盘,盘里是那面黄旗,是妇人拆旧衣缝的,黄布洗得发白,针脚粗疏,正中用锅灰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天字。
    “弟兄们!”马相开口,声音压过火塘的噼啪,“今晚,咱们干大事!”
    人群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盯著他。
    “郤俭那条老狗,加税加租,逼死多少人?我弟弟,累死在盐井里,尸首抬上来,瘦得只剩骨头!你们呢?你们的爹娘、妻儿,有没有被逼死的?有没有饿死的?”
    人群里响起低吼。
    “有!”
    “我娘就是病死的,没钱抓药!”
    “我闺女。。。去年冬天冻死了。。。
    “,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闷雷滚过。
    马相抬手,眾人又静。
    “这仇,得报!”他吼,“但光报仇不够!咱们要换个活法!事成之后,咱们都有好日子过!有田种,有饭吃,有衣穿!”
    他扬了扬手,身后二人抬来一个木箱子,摔在中间,金饼四散。
    “看见没?这是钱!一百万!咱们有了钱,有了刀,有了人,还怕什么?!”
    火光照亮了金饼,金饼沸腾了人群。
    “干!”
    “跟著马爷!”
    “杀郤俭!”
    马相抓起那面黄旗,用力一挥。
    “走!”
    三百多人涌出破庙。
    天已经黑透了,没月亮,只有零星的灯笼光在远处晃。眾人分成三队:一队由马相亲自带领,直扑县衙。一队由吴四带领,去抢仓库。还有一队是年轻盐工,负责在街上鼓譟,製造混乱。
    脚步声在泥泞的街道上响起,杂乱,沉重。
    县衙后衙,李升喝得半醉,正搂著个婢女调笑。
    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接著是砰砰的拍门声。
    “大人!大人!不好了!”
    是王班头的声音,带著慌。
    李升皱眉,推开婢女:“嚷嚷什么?”
    门被撞开,王班头衝进来,脸色煞白:“大人!盐工马相。。。反了!带著好几百人,往县衙来了!”
    李升酒醒了一半。
    “反了?”他瞪眼,“他敢?!”
    “真反了!手里有刀,还打著黄旗!”王班头急道,“弟兄们顶不住,快撤吧!”
    李升愣住。
    他下意识看向窗外,外头隱约传来喊杀声,越来越近。
    “大人!”孙礼也慌了,“从后门走!去郡城报信!”
    李升这才反应过来,跌跌撞撞起身,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往外跑。赵朴、孙礼跟上,王班头护著。
    刚到后门,门被撞开了。
    十几个盐工衝进来,手里举著竹矛、铁锹,见人就打。王班头拔刀挡了两下,被一铁锹砸在肩膀上,惨叫倒地。
    李升腿软,瘫在门槛上。
    一个盐工认出他,吼:“狗官在这!”
    竹矛捅过来。
    李升眼睁睁看著矛尖刺进肚子,冰凉,然后剧痛。他张嘴想喊,血涌出来,堵住了喉咙。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面天字黄旗,在火光里晃。
    仓库那边更顺利。
    守仓的是四个老卒,正在屋里赌钱。吴四带人衝进去时,他们还以为来了贼,刚要拔刀,就被按倒在地。
    “好汉饶命!饶命!”
    吴四没杀他们,只捆了,塞住嘴。
    仓库打开,里头堆著粮食,是去年秋收的税粮,还没运走。吴四让人往外搬,边搬边喊:“开仓放粮!人人有份!”
    街上的百姓本来躲在家里,听见喊声,偷偷开条门缝看。见真有人扛著粮袋出来,胆子大的就凑过去。
    “真。。。真给?”
    “给!”一个盐工把半袋粟米塞他怀里,“拿回去!吃饱了,跟咱们干!”
    那人抱著粮袋,愣了片刻,然后转身就跑,不是回家,是去叫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