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王德用致仕
五月初十午后,王德用並其次子王咸融的车队驶入汴京,继而来到城中驛馆落脚。
刚一落地,王德用便吩咐次子道:“你且去叫馆內小吏备热水,待我沐浴更衣,进宫面圣。”
王德用的长子王咸熙英年早逝,故之后加倍疼爱次子王咸融,即使后来王德用又得了几个儿女,此事亦无更改,这过分的宠爱也令王咸融沾染了几分紈絝,早年任西京左藏库使时,亦难免有仗著父亲威名暗中收取贿赂之事,遭当时殿中侍御史赵抃弹劾,连带著王德用亦遭牵连。
然紈絝归紈絝,对於父亲,王咸融还是颇为孝顺,此番得知父亲在即將赶赴澶州时臥病,他连忙从西京,也就是河南府匆匆赶至河阳,陪同且护送父亲前往澶州。
够品秩的外官若迁新任,按例可以入京面圣,虽说这並非强制要求,但获许可的外官大多不会例外,其中道理自不必明言。
如今见父亲急著去见官家,王咸融不忍道:“爹此番受尽病痛之苦,沿途又经车马劳顿,儿眼瞧著气色不佳,何不先在驛馆歇上一晚,明日再进宫面圣?”
未曾想王德用抬手打断,正色吩咐道:“休要再说,速去!”
於是王咸融不敢再劝,將父亲扶到驛馆內的隔间后,便去寻驛馆內的小吏,叫其准备热水。
望著儿子离去的背影,王德用心下暗暗嘆了口气。
诚然,他此番拖著病躯去见官家,当然还是为了体现忠心,毕竟他也看得明白,长子王咸熙与三子王咸庶皆早逝,如今尚在膝下的,除了几个女儿外,就只剩下次子王咸融与四子王咸英与五子王咸康,其中王咸融任西京左藏库使,王咸英任供备库副使——
他王德用乃建雄军节度使王超之子,结果他的儿子沦落到守库房,这大抵也能看出他这两个儿子著实没多少才能,反倒是五子王咸康,正值青壮,现为內殿承制。
儘管王德用最是疼爱次子王咸融,但他王家的希望,怕是也就只能落在老五身上了。
但倘若老五也不成器,也就只能寄希望於官家顾念旧情。
就好比前些年他宠溺的次子王咸融因收受贿赂並许人官职而遭殿中侍御史赵抃弹劾,连带著他亦受到牵连,但之后他亲自带著次子入京面圣,当面向官家请罪,官家心慈仁厚,看在旧情的份上其实也没做什么惩罚,仅训斥了王咸融一番,之后仍为西京左库藏使一这大概也是因为王咸融终归没有监守自盗,只是收受贿赂助他人升官而已。
一言蔽之,今年实岁七十余二的王德用,最近又遭大病,自认为时日无多,因此迫切想在官家心中留个念想,以便他日过世之后,官家尚能对他王家照拂几分。
不多时,王咸融回到父亲身边,拱手道:“爹,四郎、五郎在京中当差,我去唤他俩来见您。”
父亲患病,做儿子的理当来问候照顾,王德用自不会拒绝,但他又叮嘱儿子道:“此事不急,你且带著我备好的礼品,去拜见小赵郎君————”
“赵景行?”王咸融惊讶道:“您那些礼品是为此人而备?”
王德用瞪了次子一眼,训斥道:“为父且告诫你,见了小赵郎君,切记不可冒犯————
算了,你先去找四郎。至於五郎,他在宫中当差,怕是一时走不开,就不必强求了。”
想来想去,最终他还是放弃了单独叫王咸融去见那位小赵郎君的打算,准备待四子王咸英来到后,再叫兄弟俩一起前去拜访,毕竟王咸英在京中当差,肯定比其二兄更清楚那位小赵郎君在朝中是什么分量。
大抵半个时辰左右,王咸融前往供备库,找到了担任供备库副使的四弟王咸英。
等王咸融將父亲的嘱咐一说,王咸英惊得双目瞪圆,急得连拍大腿:“爹与小赵郎君有旧?早说啊!他若早些时候告知我,我————我岂还会在此?!”
王咸融大为惊诧:“此人如此神通广大?”
王咸英哼哼两声,仿佛与有荣焉。
不得不说,自赵暘与文彦博联手演了一场戏后,文彦博固然是名利双收,既得到了官家的青睞,荣升史馆相,又得到了京朝內外文官的认可,纷纷称讚他“忍辱负重”;而赵暘亦收穫了响亮的名声,虽说是“仗著官家宠信”、“欺辱文相”等恶名居多,但恶名也是名气啊。
就凭他敢公然“欺辱”文彦博,甚至於之后居然还安然无恙,就问京朝內外有几个能不惧的?
没见御史台就算迎来了新任御史中丞王举正与郭劝,除了唐介那个愣头青外,也没人敢弹劾赵暘的。
王咸英不知其中真相,一听自己父亲竟与那位敢公然欺辱文彦博的小赵郎君有旧,那是又气又急一若他父亲早说这事,他早就带著礼品上门拜访去了,还至於在这守库房么?
然而冷静下来再一想,王咸英便又面色微变,急声道:“不好,爹晚来一步啊,小赵郎君率先赴澶州治河去了!”
这叫什么话?
即便王咸熙是个紈絝,见到四弟这幅嘴脸,也恨不得给他一嘴巴。
之后兄弟二人来到驛馆。
此时王德用已在小妾与侍女的服侍下沐浴更衣完毕,听两个儿子將事情一说,心下亦稍有些遗憾:“小赵郎君去了澶州么?这可真是————既如此,先且收著礼物罢。”
此时他也没多想,毕竟他的赴任地就是澶州,只是迟些再与赵暘相见罢了,当务之急是进宫面圣。
於是赶在日落前,王德用由两个儿子陪伴著,来到了皇宫。
此时赵禎虽仍在垂拱殿,但也已忙完当日政务,正品著茶点,忽闻来报:“集庆军节度使、冀国公王德用求见。”
王德用不是鲁国公么?怎么又成冀国公了?
原因很简单,去年升了一级,目前是食邑一万户,当然这只是虚封,食实大概也就千户,即所谓“大抵每一千户则实封者十分之一”。
若是在南宋时,实封每户就值“隨月俸给钱二十五文”,故食实一千户其实也就二十五贯而已,一年也就三百贯。
不过在北宋情况要好得多,食实五十户一年就有二百六十贯,故食实一千户便有五千二百贯,也足够王德用一家吃用了,哪怕他几个儿子都不成器。
顺便一提,赵暘也有名爵,目前是最低的开国男,从五品,食邑三百户,按旧例是食实三十户、最高不超过五十户,但由於赵暘迫使西夏再度臣服於大宋,功勋卓著,再加上官家偏爱,故这三百户是极其罕见的实封,一年价值约一千五百六十贯左右。
不过由於赵暘对这玩意也不了解,再加上仅封一年,故官家命入內內省代收,收来后存在官家的內藏库中。
这事赵暘也不在意,毕竟他从一开始就不缺钱花,且当前的月俸也足够他开销。
若是他真的缺钱,那肯定是为了公事,动輒几百万贯、甚至上千万贯,介时直接管官家要就行了,哪在乎那三瓜两枣。
官家授其实封三百户,主要还是为了让赵暘得那个名。
“宣。”
隨著官家的允许,王德用得以带著两个儿子入宫,在垂拱殿见到了官家。
由於今日上午刚好才收到勘察御史唐介的弹劾,得知王德用尚未前往澶州赴职,如今再见王德用姍姍来迟,居然还有心先来面圣,官家心中多少有些不渝,可当他一见王德用面如枯槁,仿佛行將就木,他还是大惊失色,当即起身惊问:“国公何故至此?”
王德用並不知他即將遭到京朝內眾多文官的联名弹劾,有心博官家好感,如实道:“臣得詔当日,身况便有不佳,接詔赴行未久,便於途中臥病,所幸隨从急招我儿携医前来,方才苟延一时————辜负官家信赖,甚感羞愧,请官家降罪。”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心慈仁厚的赵禎还能说什么?
当即握著王德用的手宽慰道:“国公忠心,朕一向心知,国公不必理会外界风言风语,朕自有定论。”
他也误会了,他还以为王德用已经听说了什么风声呢。
岂料王德用此刻还在纳闷:何谓外界风言风语?
然此时赵禎已急招宫內御医並御药院的院监,共同为王德用诊治,王德用也不好再问。
足足一炷香工夫,宫內御医与御药院的院监一致得出结论,简单说就是王德用年事已高,体骨、气血皆有衰弱,兼年轻时领兵出征时留下暗伤,故身体愈发虚弱,若用补药,虽略有改善,却也已无法治本。
赵禎听罢嘆息不已,最终叫王德用在城內驛馆安心养病,由他每日派御药院的监事前去探望,待等身体康復,再前往州赴职也不迟。
不明就里的王德用父子自是感激涕零,千谢万谢地告別官家。
目视父子三人离去,王守规低声对赵禎道:“官家留其在京养病,然澶州那边————”
赵禎摇头道:“澶州有司马光代知,按理出不了错————”
他这倒不是相信司马光,而是相信赵暘的眼光能在青史中留下“砸缸”典故,赵暘对其深刻印象的司马光,若非大奸,必是大能。
既然赵暘那般推崇司马光,那司马光必定是大能。
这等贤才代知澶州,赵禎又有什么好担心的?
他担心的反而是京师这边。
王德用这般“姍姍来迟”,怕是要被京朝內的文官弹劾。
果不其然,王德用入京的消息很快就传入了京朝诸多官员的耳中,不少人为此感到错愕:那赵暘都急忙忙赶去澶州做治河前的准备了,你王德用新为澶州知州,居然才姍姍赶来?
那还等什么?劾他!
於是乎次日,御史中丞郭劝、王举正联名上奏弹劾,其余台內御史,诸如张择行、陈旭等与赵暘其实关係还不错,亦纷纷上奏弹劾。
平心而论,这些人並非真的针对王德用,也非是针对官家或赵暘,其针对的目標,实则是官家“迁王德用出知澶州”一事。
在之前“杨文广出知定州”一事上,当时有赵暘镇场,借假意欺辱文彦博来震慑京朝內外的文官,令这些文官只能捏著鼻子默认此事,而之后杨文广尚未从陕西赶往定州赴任,他们也抓不到把柄,只能默认。
而现如今王德用既出现如此重大的过失,那这些文官还不得全力开火,藉此逼迫官家收回任其为知州的成命?
至於王德用这所谓“过失”,放在平时那根本不叫事,甚至还是忠心的表现,但放在“朝廷欲大力开展治河”的背景下,那就是过失!谁叫你早不生病、晚不生病,偏偏在此时生病?
若误了朝廷大事,你担待地起么?!
一时间,弹劾王德用的奏札如雪花般纷至,可怜王德用什么都没做,仅仅只是因为在上任期间臥病就遭到眾多弹劾,相反,暂时回到京中的唐介在御史台述说赵暘在澶州的僭越举措,御史台却无一人提及。
上奏弹劾之余,这些人还纷纷拜访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二府相公,希望这些位相公能带领眾人劾罢王德用。
可这事,这些位二府相公哪敢介入?別说文彦博,韩琦也不敢。
於是乎,文彦博、韩琦等人纷纷称病,其余宋庠、庞籍、范仲淹、田况等,皆闭门谢客。
可即便这些位相公不参与,然朝中还是有人带头,比如说吕公绰。
作为吕夷简之子,吕公绰在朝中绝对拥有不亚於宋庠与范仲淹的声望,单凭其喜好,就能叫司马光在礼院遭到排挤。
如今文彦博、韩琦称病,宋庠、范仲淹闭门谢客,无人为京朝內外文官带头,吕公绰当仁不让领了这项差事,联合朝中官员,联手弹劾王德用。
只要他们能把王德用罢免,就算是在“武官出任知州”这事上扳回一城。
而赵禎显然也清楚这事,见朝中文官纷起弹劾,惊怒之余,硬生生將这些弹劾压著不发。
不得不说,有赵暘在朝中扇动翅膀若干年,朝中局面有所变化,令赵禎相较歷史中的仁宗更具权柄,亦有十足的底气毕竟此时大宋最能打的陕西,已然成为赵暘的拥躉,似张亢、郭奎、杨文广、马怀德、种诊、种諤等能征善战的將领,也皆是赵暘拥躉,换而言之即“官家派”。
再加上殿前司都虞候曹佾领驻京二十万禁军中的一半兵马,说得难听点,就算京朝內外文官造反,赵禎也丝毫不虚。
眼见官家態度强金,將数十份弹劾王德用的劾奏通通留中不发,朝中文官果然也是默计可施。
於是乎,这些人调转目標,前去劝说王德用。
官家不是压著不让王德用厕罢免么?那就让王德用自己上书求退!
於是,吕公绰率先去驛馆见了王德用,一番利害陈述,软金兼施,唬地王德用亦战战兢兢。
此时他才知晓,他此番延迟赴职,竟是险些坏了朝廷治理黄河的大事,將总理黄河司都御史赵暘都逼到不惜僭越命司马光代知澶州的地步。
“此,皆王公过错!”
当吕公绰毫不客气地当面向王德用说出这话时,王德用又惊又气。
赵暘————小赵郎君僭越,与我王德用何干?凭什么將这过错扣在我头上?
可若是妥协责任————
罢了!就由我来负这责任吧。
在自领过错还是妥协给赵暘两者间,王德用最终还是选择了前者。
五月十四日下午,王德用再次介宫求见赵禎,上疏乞骸骨。
赵禎又惊又怒,但最终还是应允,允其以太子太师致摄。
此事传开,朝中诸多官员弹冠相庆,视同打了一场胜仗,然文彦博、宋庠、范仳淹等二府相公却暗暗摇头。
深知官家性格的诸相公心下断定,官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果不其然,在次日的早朝上,由知諫院王贄开口,又荐一人出知澶州。
而这人,便是太宗李皇后侄儿,宣徽南院使、彰信军节度使李昭亮。
这找看名字仿佛知真定府路李昭述的兄弟,实则二者並默关係。
只不过这李昭亮非但是外戚,且还是个武官!
这事令当时殿亓一眾文官尽皆失声,面面相覷。
想来这些人此时终於意识到官家在这件事上的强金態度:罢黜王德用,便由同样武官出身的李昭亮继任,倘若连李昭亮也遭罢黜,那就再拌一个武官!
朕既有意叫武官出知澶州,那么默论如何,就定要由武官来担任澶州知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