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变动
次日,即四月二十五日,参加早朝的一干朝臣们按例在大庆殿外的空地上等候。
期间,他们习惯性地望向大庆殿台阶下西侧从前往后第二个火盆,却有些意外地发现那里空无一人。
“那赵景行还未至?”
不少官员私下议论纷纷,毕竟眾所周知,那个赵姓小子在参与朝会前总习惯站在那处,久而久之,朝中诸官员们也习惯了。
可今日眼瞅著上朝的吉时將至,然而那赵暘却迟迟不至,不少人心下纳闷。
莫不是这小子遇到了什么意外?
或有人拿这事询问宋庠,毕竟在明面上,拋开范仲淹不算,朝中就数宋庠与赵暘关係最佳。
可事实上宋庠也並未得到任何风声,面对同僚询问甚是平静道:“赵司諫虽加言官,但品秩仍不过从六品下,本就不必回回来参加早朝————更何况今日其正在筹建总理黄河司”,一时腾不开手,亦不奇怪,诸位莫要隨意揣测。”
眾人这才惊觉,那赵暘其实仍不过从六品下的品秩,確实本来就不必回回来参加早朝。
想来,归根到底还是那小子回京后的两次朝会,给眾人留下了太深刻的印象o
就在眾人议论纷纷之际,参朝吉时转眼便至,陈执中作为昭文相,开始约束百官秩序,领著百官进入大庆殿。
至此,那赵暘依然未至。
真不来了?
饶是文彦博、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二府相公,亦忍不住转头再看一眼身后的队伍,待亲眼確定確实不曾看到赵暘的身影,这才神色各异地收回了目光。
事实上这时候,就连文彦博也未意识到將发生什么。
之后的早朝,如期举行,二府三司三省九寺等诸公按秩序奏事,一切仿佛相安无事,一直轮到台諫言事。
“臣毋湜有奏!”
知諫院毋朗声道。
“允。”坐在御座上的赵禎看似不在意地隨了句。
此时就见毋湜拱手作揖道:“臣毋湜要弹劾陈相公————
又来?
站在首位的昭文相陈执中恼恨地瞥了眼毋湜。
直到这会儿,无论是身为当事人的他,亦或是其余殿內眾臣,其实都还未惊觉过来,直到知諫院王贄亦站出来附和:“臣王贄附劾。”
这一句话,本眯著双目闭目养神,实际其实並不將毋湜弹劾放在心上的陈执中立马就慌了,猛地睁开双目骇然回头看向王,隨即又看向御座上面色如常的官家,脸上浮现惶惶之色。
毕竟眾所周知,王贄如今乃官家御用喉舌,別看平日里立在朝上跟个泥塑似的,谁也不弹劾、谁也不得罪,简直罔顾台諫职责,可一旦王贄开口,那就意味著————
文彦博最先反应过来,心中砰砰直跳。
王贄附毋湜奏事,一起弹劾陈执中,而赵暘那小子又不在————
再回想到赵暘前几日那句“提前恭贺文相公?”,文彦博终於醒悟將发生什么,拼命掩饰脸上那按耐不住的喜色。
相较文彦博,似宋庠、庞籍、范仲淹、韩琦、田况等一干政事堂相公,其实也已意识情况有些不对,但他们终归少了些信息,未曾像文彦博那般提前得到过赵肠的暗示,故在看到王费附和毋湜一同弹劾陈执中时,他们心下只觉得疑惑:
官家这是————不打算力保陈执中了?
同样反应过来还有御史台的诸御史。
不管是与赵暘有些交情的,比如现侍御史知杂事张择行与殿中侍御史陈旭,亦或是跟赵暘没交情的,诸如新任御史中丞王举正,与再任御史中丞的郭劝,皆在王贄之后纷纷启奏,一同弹劾陈执中。
这倒並非墙倒眾人推,实际情况是御史台的诸御史们早就嫌弃陈执中能力平庸却窃据高位,早就有意將这老匹夫赶出京朝,奈何先前官家一直暗中护著陈执中,再加上似刘元瑜、赵暘、张尧佐等一於“官家派”臣子的阻扰,以至於弹劾陈执中一事至今仍未达成。
没想到今日不知什么缘故,身为官家御用喉舌的王贄竟带头附和知諫院毋湜一起弹劾陈执中,那还等什么呢?
一时间,眾御史纷纷弹劾陈执中,儼然一股风暴向陈执中席捲而去,饶是陈执中身为昭文相,此刻也是一脸惶恐,不知所措。
不得不说,陈执中確实是慌了,但他慌的並非遭诸多御史弹劾,而是王贄带头附和毋湜一倘若並非王贄擅自为之,这岂不意味著,就连官家其实也对他有诸多不满?
就在他心慌意乱之际,就见御座上的官家面色平静道:“陈相公,关於诸卿弹劾,陈相公可有要解释的?”
“官家,臣————老臣————”
陈执中哆哆嗦嗦地拱手作揖,抬头望向官家,一见官家面色平静,心下已凉了半截。
解释?
似毋湜等人弹劾他才能平庸、窃据高位,在位期间毫无建树,似这种弹劾要如何解释?还不是看官家態度么?
对了,赵暘!
如今唯有小赵郎君————
陈执中猛地回头,在殿內眾人中寻找赵暘的身影,然而此时他才忽然想起,赵暘今日並未前来上朝————
啊————
惊悟过来的陈执中万念俱灰,苦笑一声,再无挣扎的想法,拱手作揖道:
”
臣————愧对官家,愿乞老归乡————”
赵禎闻言目光微闪,隨即放缓口吻安抚道:“陈相公近期虽有懈怠,然一时之过也,这样吧,鑑於朝廷正於河南率先推行新政,陈相公便代朕前去坐镇河南府,助朝廷推.行新法————”
坐镇河南府?
河南府留守?
陈执中眨眨眼睛,心思又活了过来。
河南府留守,也可以称为河南府府尹,其相当於陪都的主官,虽说名义上与知开封府事、大名府留守等平级,但因为不在汴京,职权自然还要在知开封府事之上。
虽说拿昭文相换个河南府留守確实是亏得不行,但既然註定要被贬,能落个河南府留守的位子,倒也不错。
至少这意味著官家对他还有情分,並不打算將他一脚踹开。
想到这里,陈执中反而镇定下来,连忙拱手作揖道:“谢官家宽宏,臣去河南后,自当勤勉,再不辜负官家信赖————”
“唔。”赵禎微微点头,回顾殿內眾大臣道:“诸卿可有异议?”
殿內眾人,尤其是郭劝、王举正、张择行、陈旭等几位御史,在相互瞧了一眼,交换了目光之后,齐刷刷地转头看向知諫院毋湜与知諫院王贄,见二人並无再开口的意思,心下也就明白了:官家终归还是留情了。
当然,即使如此,这几人也心满意足了,毕竟再怎么说,陈执中这个能力不足的老匹夫,终归还是被他们弹劾下去了。
关键在於,陈执中方才转头四望————
朝中不少才思敏锐的,转头看了眼前两回朝议上赵暘所站的位置—一而今日那里却站著群牧司判官李寿朋。
那赵景行今日未上朝,莫非提前得知了此事?有意避嫌?
之前还为此感到的奇怪眾人,此刻恍然大悟,同时也不禁感慨那小子竟被官家宠信到这等地步。
不过一转念,殿上眾臣的心思就被另一桩事所取代:既陈执中已被贬,相位便缺了一人,该由何人来接替?
一想到这事,別说韩琦等二府相公,就连中书、尚书、门下三省的诸公也心中紧张,毕竟似曾公亮、蔡襄、王洙等人,甚至是九寺寺监的吕公绰,按资歷,他们距离相位其实也就一步之遥,只要官家垂青,顷刻间扶摇直上,登阁拜相。
在眾目睽睽之下,赵禎神色平静道:“————既陈相公迁河南府理事,致使馆相仅文相公一人,不利於国政————”
说著,他將目光投向文彦博。
文彦博头颅微垂,双目微眯,看似干分镇定,那其实他能感受到官家正在看他,不由地心潮澎湃。
见此,殿內眾人私议纷纷。
“莫非————”
“不会吧?”
“文相公与赵————与赵御史不合呀————”
“说不定是为补偿文相公之前受到的羞辱呢————”
在阵阵私议声下,赵禎正色道:“————既如此,便请文相公兼修国史————”
“谢————”
心潮澎湃的文彦博乍一听自己名字,下意识拱手作揖,隨即才反应过来。
兼修国史?
史馆相?
不是昭文相么?
反应过来的文彦博茫然地抬头看向官家,却见官家正神情微妙地看著他,心下一惊,忙继续道:“谢官家,臣必鞠躬尽瘁,回报官家信赖。”
看著文彦博面色夹杂著欢喜与不甘的复杂神情,方才还神色凝重的宋庠,绷紧的面庞稍稍放鬆。
他原来还在想,官家怎会如此轻易便授予文彦博昭文相之位,毕竟拋开他与文彦博也早已有了裂隙不说,在他眼里,文彦博可不像陈执中那般容易受官家摆布————
而眼下看来,官家还是清楚这文彦博成色的,故意只授文彦博史馆相之位,將昭文相空悬,此举既能不让文彦博名正言顺统率百官,又可拿捏文彦博,不愧是君王手段。
就在他心下暗赞之际,就见官家转头看向他,继续道:“————至於集贤相,就由宋相公出任吧,兼枢密副使————”
我?
宋庠微微一愣,心下稍一权衡利弊,立即拱手答应:“臣宋庠领命。”
二府三司相公,往往身兼数职,因此別看宋庠从枢密相迁为集贤相好似掉了一级,但实际却是多掌管了一个集贤殿,至於枢密院这边,他依然能以枢密副使的职位兼馆,虽相较枢密使略次,但权利上其实相差无几,他照样可以过问枢密院內事务,参与国家战略要务。
硬要说有什么区別,就是他可以对文彦博起到牵製作用。
想来文彦博也清楚这一点,扭头看了眼宋庠,微微皱眉,但这个节点也不好说什么,况且他与宋庠也並非生死仇敌般不可调和。
“————至於宋相公先前所领枢相————便由庞相公继任吧。”
“谢官家信任,臣自当勤勉报效官家。”庞籍拱手称谢,领了枢密相的职务o
至此,陈执中被贬离京师,集贤相文彦博上迁一级为史馆相,枢密相宋庠平调使馆相,继文彦博为集贤相,而庞籍又继宋庠出任枢密相,几人换了一圈————
没了?
韩琦微微张了张嘴,暗暗后悔方才没插一嘴。
要是方才插一嘴,莫不是他就有机会再进一步?
即使他不能再进一步,他的挚友范仲淹能再进一步也好啊。
眼瞅著还剩一个枢密副使的职务,韩琦忙开口道:“官家,关於枢密副使————”
然而他的话还未说完,就被赵禎温言打断:“枢密副使,朕心中已有人选,韩相公不必担忧。”
我哪是担忧么?
韩琦张了张嘴,欲言又止,终是没敢当面违抗官家圣意,面色有些难看地点了点头。
从旁,文彦博、宋庠、庞籍、田况几人一见这情形,也就立马猜到,官家並不打算將枢密副使的位子授予韩琦或范仲淹。
相较韩琦,范仲淹倒看得开,此番他回京朝最后的心愿便是推动新法改革,此刻他所任参知政事的位子,已经足以让他完成这件事,他倒也没想著再进一步。
但显然韩琦並不满足於此。
稍后待朝会结束,陈执中为防顏面有损,早早便离了大殿,其余诸大臣则各自围在文彦博、宋庠、庞籍三人身旁,拱手道贺。
相较庞籍是真心喜悦,宋庠其实倒无所谓,毕竟他这情况属於平调,即使多管了一个集贤殿,哪又能添几许权柄?唯独文彦博那是喜悦与不甘参半。
说欢喜吧,升为史馆相確实值得欢喜,可反过来说,明明可以一步到位升迁为昭文相,却卡在使馆相这一级,距离真正位极人臣就差一步,还真是令人焦心。
当然,以他的智慧也猜得到官家为何如此任命,倒也不敢说官家的不是,无论明面上还是背地里。
看看文彦博欢喜与不安参半,再看看韩琦板著张脸,正受同僚道贺的宋庠心下微动。
不得不说,就他个人而言,这一波无利无损,但从大局而言,陈执中被贬低,意味著他在朝中少了一个盟友。
取代陈执中的文彦博,他会像陈执中那般受官家摆布,成为他的天然盟友么?
宋庠想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早做打算。
因此当他再次离开家中时,他並未前往宫中的枢密院或明堂,而是乘坐马车来到赵暘的家中,拜访赵暘。
由於今日被官家叮嘱不必上早朝,赵暘安心正在睡懒觉,不曾想却被王中正唤醒,稟报导:“郎君,宋相公在宅外求见。”
“宋庠?”赵暘一愣,忙穿好衣物,亲自出宅迎接宋庠。
待出了宅,见宋庠果然立在门外,他笑著上前招呼道:“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宋庠笑著摆摆手,旋即就被赵暘请到宅內,请到书房。
之后二人来到书房,王中正代为奉上茶水,赵暘笑著道:“宋相公今日怎会来我处?”
宋庠想了想,试探他道:“小赵郎君未赴今日朝议,然今日朝议却发生大事,首先是陈相公被贬,迁河南府留守,隨后文彦博迁为史馆相————”
“嘿。”一听文彦博果然迁为史馆相,赵暘便乐不可支:“想必他当时面色,亦颇为精彩吧?”
宋庠本来还想试探,这下连试探都省了,顺著赵暘的话点头笑道:“確实精彩。他多半以为昭文相非他莫属,可偏偏官家授他史馆相,他是既欢喜又不甘————”
赵暘轻笑著点了点头,隨即抬头看向宋庠:“那宋相公此番前来是?”
宋庠也不隱瞒,低声道:“宋某以为,文彦博此人,於官家,於小赵郎君及宋某,终非一路人,曾经又暗中与范党联手————我知小赵郎君敬重范希文,然范党並非只有一个范希文,还有韩琦————”
想来他也知道赵暘不喜韩琦,有意提及,这不,赵暘一听这话,原本不以为意的神色立马有所改变。
见此,他趁热打铁继续道:“今日文彦博替了陈执中,我替了文彦博,而庞相公又继我之后领了枢密相之位,使枢密副使空悬,那时我便看韩琦蠢蠢欲动,不知是要自荐还是推荐他人,不过却被官家回绝,当时面色很是难看————”
“还有这事?”赵暘摸了摸下巴,隨即看向宋庠:“宋相公的意思是?”
只见宋庠压低声音道:“若叫范党坐大,至范希文亦难以约束,於官家,於小赵郎君及宋某,均非好事。再鑑於文彦博尚不知是否肯甘愿顺从官家,与范党划清界限,为预防著想,何不將高若訥召回,叫其制约范党?”
高若訥?
赵暘眨眨眼,稍有些心虚,毕竟他当初离开陕西时,哄骗高若訥最多半年就將其召回京中,结果这都一年多了。
“————我考虑考虑。”
他思忖道。
稍后待宋庠告辞离去后,赵暘独坐在书房思忖这事。
他与范仲淹自然没有利害衝突,但就像宋庠所说的,范党不是只有范仲淹,而范仲淹其实也不能全权代表范党,还有韩琦、杜衍、富弼等一大帮人呢。
虽说不能篤定这些人日后一定会站在他反对方,可万一呢?
尤其是韩琦,之前带头反对杨文广知定州的,文彦博是第一个,这人就是第二个。
早做预防————么?
逐字逐句回忆著宋庠的劝告,赵暘心下暗暗想道。